《等你》五乌

4、章四 444

　　“哦，请签收。”沈廷从荷包里掏出一支黑笔，蓄意把包裹还放低了些，这使他的双臂将呈垂直状态，还稍些弯曲。他把笔递给万清秋。

　　这下万清秋没了遮挡，总算看清了这人的长貌，他脸很削瘦，万清秋不在意，只一下子，她便牢牢抓住了那双眼睛，单眼皮、黑而深。万清秋盯着那双眼睛有点入神，而那目光灼灼，也毫不避讳的回应那个赤裸的探究。世界太静了，这一刻，他们好像听到了时间流逝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被人耳清晰地分辨出了。而沈廷的手，一直举着。

　　万清秋看着，直到头都有些晕乎的感觉，才放弃了追溯，然而其实，她并没有看出很深的东西，但那层表面上的坚定，到时不讳地全数让她读去了。“哦，忘了。”万清秋这才接过笔，沈廷反应也迅，拿手给她指了指签字的地方，没说一句话。万清秋潦草签出三个字，沈廷等她写完也没看她人一眼，那是因为，虽然字迹较潦草，而且沈廷还是倒着看字，但因为他眼神无处安放，紧紧盯着，便能仔细的分辨出了，那三个字，在沈廷的记忆里有过。

　　沈廷撕下一张，叠起来塞进荷包里，也并没有刻意的调整，就声说道：“购物愉快。”便转身欲走了。那声音，听在万清秋耳里，虽然是听惯的客套，和那层并不带真实祝福的敬语，可她听出了一种来自远方的熟悉，她忽然记起了，那昨晚让她吞下尽数怒气的声音，那个毫不留余地冰冷带刺地拒绝的那个声音，真切地来自这个人。她见沈廷欲走，冲他背影说话：“等等。”沈廷闻声，转身向着话语人，他面容上没带任何表情，但那个眼神里好像，只是好像，有一丝丝，细微到根本无法察觉的，期待。

　　“你是昨晚那个吧…”

　　“……”

　　“你以后能每次帮我送吗。”

　　“？”

　　沈廷未发一语，但眼睛在说话，为什么？

　　“我看你敬业，大半夜还送。”

　　“……”

　　“……”

　　“不好意思，我已经不做这个工作了。”沈廷好像心里已经注定将要丢工作这一结局了，虽然对于这个要求他很犹豫，但现下他都已经要被开除了接下来也没用。

　　“哦？怎么不做了。”

　　“……”

　　万清秋见人只站着不说话，紧了紧两眉之间。过程中她一直看着那双眼睛，不仅是被吸引了，还有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动的意思。

　　“就你给我送。看你的号码，是私人机吧。”

　　话出彼时，沈廷双眼里闪过一光，不过只短暂时间，他垂眼，看向侧面，一堵白瓷平铺的墙。看这个建筑的装潢，从楼下开始，他就知道这里住的多是金主，他的犹豫此时显得更为明显，一是他当然不想自己的生活被陌生人用几通电话打乱，他还要工作，满当的没有空闲，他还有目标。二是，他没钱得罪有钱人。

　　“好。”沈廷闷声应了，那更低一调的语气里，有着易流出的不情愿。

　　万清秋勾勾嘴际，有意味的笑出声，用手将门往里引了引，将要关门之际，万清秋背对沈廷，声音小而绵远悠长，“谢谢。”其实这声道谢有些不知所起，明明是她的强迫。

　　沈廷离开了栋楼，他被楼外依旧炽烈但却只流出些温暖意味的太阳照得微醺，有些心事。

　　空气中充盈的昏意把他扰乱了，沈廷忽然有些后悔那个决定，他要怎么跟快递公司的人说？办法他还想不出，现在又被迫地接了这么个拦摊，他有些为未来程景担忧。许是睡眠不足，且又有问题烦心，他此刻甚觉困意之重，整个人似被大力死死摁住。沈廷昏昏之际，手机响了。

　　这声音，在沈廷来，可能是让他离开的最后告别唱起的颂歌。

　　“沈廷！你昨晚东西送没！那业主也没有消息过来，明明前几天催着要。”

　　“哦…送了。”沈廷在听到那没消息时，好似舒了一口气，前一秒明明还在担心被开除后的余路，这一秒，他明显卸了防备。这次铤而走险，沈廷有些吞吐道，心中丝味喜滋。

　　“那就行，晚上再来吧。有东西送。”

　　有了。沈廷的问题解决了。在无形里。

　　“嗯。”

　　沈廷一如既往沉沉的答道，这使它看起来颓废异常，但又不得不用对生活的继续，来支撑它行尸般活着。其实，他也应该感谢自己活在艰辛里，这让他尝味过世间百感，只是有些累，拖沓的行走着。

　　万清秋在家中呆了一个下午。刚刚沈廷送来的画笔她欢喜异常。她并不乐好将喜表于色，这是万清秋的一贯素行。对于应付有感情的事物，万清秋持常态地淡漠，只在心中悲喜，即使天大的好消息，她也不把内心的感受剖出来。这使懂她的人，少之又少。

　　对于早上那幅她发呆了许久的画，后来她只聊聊的收场了。

　　她有新的想法。

　　万清秋先用绘铅淡笔勒出一个人的脸相，将四官无畏草草收笔后，留出一双眼睛的轮廓，这个，要留在最后，每一次作画，都是如此。一幅画里一个人的眼睛往往能决定画面里的灵魂，连同万清秋心中所想的理由，这双眼睛是要留住在终事完毕后，再去细致描绘的。

　　晃时久矣，整个空荡的房里，除了那笔与纸面的摩擦和万清秋吐蕴出的略带神秘的气息，别无他声。就连窗外那云罅里仔细透出的光影，也缄默了韵音。这让时间更加莫测高深。万清秋完成了其他所有，独剩一双与别处颜色完全不同的空白，简单明了的暴露在她的视野里，她面容有些疲惫地看着画。这工程是有些费神的，一坐一下午，一画一重生。画风未变，一如既往的怪哉，扭曲的表情，一张嘴大咧着，鼻部离脸部中继线歪了一大截，一张余留空空洞洞的双眼的脸，那空白有些深渊的意思，神秘，不暴露痕迹，安静，不留有余地。静静平铺在之上的脸，此刻显得狰狞不堪。

　　有一刻，万清秋不敢呼气。

　　沈廷到家后，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自从离开了万清秋家里，他依旧顶着头疼去上班了。再怎么样不能丢了赚钱的机会。于是又和从前一样，身心疲惫地回到家里。其实也没怎么变，只是今天，他多了一个任务，就跟多了一份工作一样，骨子里，沈廷想把所有事做得尽心尽责。

　　他洗完澡坐在了床上，没有开灯。整个狭小空荡，家具不过几样的房子里面，一只疲惫地老牛坐着。他静静地呆坐了一会儿，眼底映着窗外洁白的月光的影子，倒出泛着晶莹亮点的一角，沈廷想到一件事。

　　椅背上的外套躺的平静安详，深灰色不只什么面料外表，粗糙的暴露。那里面，揣着一份隐隐的感情。这让沈廷焦虑，又让他忍不住要思考。他没有把那张纸交给公司，于上部的交代是他忘在了家里。想要保留，却留不久。那张写有万清秋名字的复写纸，沈廷小心地摸索出来，摊在纹理粗制的手掌上。

　　万清秋。

　　沈廷清楚的记得，那个他忍不住看了多眼的名字，普普通通，却有魅惑力地吸引他，当时他的好奇心是为什么这个人可以在人那么多的时候还能占张病床，尽管他知道这么想实在属于没事干蠢人才思考的事，但能够在这几年里牵绊他的问题不多，一个寂寞的人，想的总是比别人要盛，他身边空无一人，几年来总是一个人热血地打拼，没人诉说，平凡孤独地活着。在思考别人的名字上，沈廷有的是时间，只不过即使想出了问题的答案，他也只能说给自己听。

　　现在，这个人找上门了，沈廷对她的好奇心更甚。

　　那张纸，同窗外月光映在沈廷眼里。他眼神不变，眨眼次数也少了。直到眼睛变得异常酸涩，沈廷才终于移了眼。他将纸丢在床边的桌上，轻不可堪的纸，着着粗暴的皱褶和有些花掉的字迹，顺着沈廷的动作，在桌上轻轻翻了一下，随即静了。

　　沈廷大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与之日后的好几天，沈廷的手机除了公司的催促电话和欠费短信，别无他音。他以为那是一个难缠的女人，可约有半个月了，沈廷再也没听过她的声音。他忽然觉得，他自己可能比万清秋更加在意这件事情。

　　这天，沈廷要收拾东西回一趟老家。马上的清明节，他要回家去看看父亲。他找公司请了两天假，虽然两天里能赚的钱不多，可他依旧觉得不好过，平时忙碌的太习惯，突然少了能填补的东西，沈廷觉得怪别扭。沈廷的老家在贵阳黔灵山的邻山山脚的一个小的村寨里。那里人口少生活也贫穷，但好处在于生活自然，早出晚归的乡农习惯，虽然日子艰苦但自由其中没大城市里那么多束缚，悠哉自在，在村里随处抬头还能一赏黔灵山的青葱绿林，即使到了冬天，那深沉的绿色，也极为美意。沈廷，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