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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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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狂吠着冲出院门,打着圈,四处寻找让它发狂的对象。
千暮然拱手,道:“老人家,我是大半月前送这位公子来你家的人。”
孙婆婆道:“噢噢,公子,是你啊,快快进屋来。”
我恍惚地看着他们走进屋内。良久,这大半月未醒的神识,慢慢被唤醒了。
屋内烛火昏黄,千暮然扶孙婆婆坐在床沿,自己站着半推开的窗前,一只手抚在身后听孙婆婆说话。自他们进到屋里,孙婆婆便自觉汇报起我的恢复情况来,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诶!难道最近江湖上,杀手们流行“兵不血刃”的策略——令对方羞愤自缢?险恶阴毒之极啊。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色突变,山谷里刮来大风,山上林木呼朋唤友,抖身摇甩,林叶如鸟儿身上换下的羽毛,四处逃窜,扑进院子,直钻进屋内。
孙婆婆“哎哟”一声,道:“要下雨了,好大的风,迷了眼睛。”
千暮然走到孙婆婆跟前,递了个东西到孙婆婆手里,道:“老人家,用这擦擦。”
孙婆婆道:“好好。今夜恐有大雨,公子若不嫌气,就在老身家住下。”
千暮然道:“叨扰老人家了。”
老天爷,你是重新给我机会吗?南素在此谢过了!
“汪汪”,阿黄自刚才展示英勇未果后,便一直在石台上打转,悻悻寻觅,时不时漫无目的地叫两声。他那悲催样,看上去亦如某时的我。
我唤它回来,它并不理我,我便走到它跟前去撵它,脚下“咔嚓”一声,想起是孙婆婆晒着的药材和粮食,便提了筐子将它们都收拢起来,边往回走,边酝酿着一个伟大的计谋……
因孙婆婆家房间有限,我自告奋勇在柴房搭了床铺,孙婆婆推辞不下,也便应了。实因这柴房位置极好,利于我今晚行事。
今夜必定是个不眠夜。
雨势如注,外面的动静听得不真切。我吹熄屋内的烛火,打开一条门缝,窥视屋外情形。孙婆婆屋内的烛火已经熄了,想必是歇息了。千暮然住在近日我住的那间屋子,窗户一直亮着。
不久,我见到他打开门,站在屋檐石阶上,目视着远处,似能穿透这千垂万坠的雨帘,能看透这无边的黑夜一般。良久,他转身轻轻走向孙婆婆窗户下面卧着的阿黄。
他蹲下身,静静望了它一阵子,又摸着阿黄的头道:“终究……还是要还的。”
阿黄并不在意,睁了几睁眼睛,仰头望了千暮然一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继续做它的美梦去了。
这千暮然真是个怪人!自我见到他以来,总是一副冰冷清淡的神色,对人似没几句话可说,对一只狗却无来由的有话说,着实让人摸不透。
因担心千暮然半夜离开,我不敢怠慢地一直瞄着他的窗户,直到烛火熄灭很久,未见到他出来,才开始依计做着明天的准备。
我从装草药的筐内捡出一大棒乌煞草,捻碎泡在一小碗水里,准备待明早偷偷下到千暮然屋内的茶壶里。按孙婆婆所说,人若吃了这药草,必定麻痹大意,行动迟缓。那时再出手杀他,岂非万全之策?
再说,据我推测:千暮然的那头叫“金边儿”的银毛怪兽,应是他倚自身的异术滋养的灵物。否则,它怎么一直神出鬼没?中秋夜那晚,还有今夜在石台小路上看到的一双发亮眼睛,肯定是它,待千暮然进屋时,却又不见它踪迹。如此以来,倘若千暮然到时灵台昏厥了,想必那怪兽亦是发挥不了什么威力了。
想到此,不禁赞叹自己聪明,却未绝顶,实在英明!
一切准备就绪。我心里龙腾虎跃,千头万绪。
想着,待杀了千暮然之后,就可以安心回宫了,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娘;想着,明天一定要背过孙婆婆,悄悄了结此事,她总算有恩于我;想着,完事后要尽快回到市镇与随从们汇合,现下我身无分文,又不识路,要如何回到临迤国啊;想着,出此下策去杀人,实不是君子所为……
想着想着,昏昏沉沉熬完一夜。
不知何时雨已停。天蒙蒙亮时,听见外面有开门时,我立刻惊醒,从门缝望去,见千暮然已推开院门走出去,我悄悄出去观望,见他沿小路踱步走远。
我急忙端了昨晚泡好的药水到他房中,提起桌子上的黑色土陶茶壶,摸了摸壶身,还热着,估计是孙婆婆一早泡上的,又端起茶杯仔细查看一番,还是我熟悉的样子。这药水并无明显气味,只一些淡黄的色泽,与茶水极为相似,混在一起,必定不会发觉。事已至此,我迅速将小半碗药水全部倒入壶中,然后,火速逃离现场。
不久,听见孙婆婆打开门去厨房生火。
正所谓,做贼心虚!忙完方才那一幕,我这心“扑通扑通”狂跳不已。因怕露出破绽,我佯装还未起来。
半晌,孙婆婆走到我门前,边敲门边说道:“素公子,昨夜可睡好。我做了点饼子,公子起来吃些吧。”
我应道:“有劳大娘了。”
听见她走开,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千暮然的屋内,见桌子上多了三张饼子和一个装水的葫芦,想着必是孙婆婆方才搁下让我吃的,这些日子,她若出门,便将饭食放在这桌上。
昨夜一阵劳心伤神的,现下肚子正是饥渴难受,我拿起饼子,抓起葫芦,一边吃一边喝,眼睛一直在茶壶和茶杯上打转。心里惴惴不安,浑身烧热起来,按捺不住的好奇,一口气狠狠将葫芦里的水喝完,一抹嘴,提起茶壶仔细瞅里面,水全没了!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惊喜、惊吓,复杂难言。
想来,是方才孙婆婆做饭的功夫里,千暮然回来过,还将壶里的水全都喝完了。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麻痹难受呢,想到他曾几番羞辱了我的自尊心。现下,不由得偷乐起来。
我正窃喜,听见院内有脚步声,从窗口一看,千暮然踱步回来。吓得我匆忙走出屋子,怕引起他怀疑,特意拿了剩下的半张饼子,自言自语道:“这个饼子味道不错……不错!”假模假样地溜到柴房门边,观察他情况。
偷偷望去,并未见他有何异样,心想估计是药性还未发作,再观察观察。
只见他立在紫叶李树边儿,微倾着身子观赏树叶。雨过天晴,阳光映得院内各色林木更加艳丽,月色长衫的他立在金色树下,紫色雾前,地上各色落叶水莹莹,交织着光芒。
嗯……这也算是一幅美景呢!
孙婆婆端了一叠刚出锅的饼子从厨房出来,阿黄摇着尾巴欢快地跟在后面,眼光热切,满眼全是饼子。
孙婆婆笑道:“两位公子,来吃点饼子吧。”
千暮然走过去,我亦跟过去。
孙婆婆将饼子放到她房间中间的一张矮桌上,急急揉眼睛道:“昨夜迷了眼睛,想是沙子还未揉出来,这会儿又有些不好。”
千暮然递过一个布包之类的东西到孙婆婆手上,道:“老人家,你再擦拭一下。”
孙婆婆又仔细揉了揉眼,狐疑道:“公子,这会儿我眼睛里怎么不是黑色的,有些白雾在眼前?”
千暮然道:“噢?”他这一声似狐疑,又似其他。
我好奇地走到孙婆婆跟前,左右端详了一番,道:“大娘,你再擦擦看。”边说边扶她坐在木凳上,我蹲在她身边望着她。
她又揉了揉眼睛,脸上腾出一片红晕,惊喜道:“公子,公子,我好像能看见些东西了!”说罢,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眼睛停在千暮然身上,道:“公子可穿了一身月色的衣裳?”
千暮然道:“正是。”
孙婆婆万分激动,“唰”地站起来,走上前去抓住千暮然的胳膊,道:“公子,你未骗老身?未骗老身?”
千暮然道:“不敢。”
孙婆婆抓着千暮然的胳膊,颤抖着四处张望,眼中噙着泪水道:“老天爷,老天爷,我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了……”
我蹲在地上,亦是激动万分,惊奇地张着嘴,心下感叹:老天爷你真的开眼了啊!欲起身恭贺孙婆婆,谁知腿脚发麻,无法用力。想必是蹲得有些久了,血气运行不好,便就势先祝贺道:“大,大,大,大……”“大”了半天,也没“大”出个所以然来。
怎么回事啊,难道蹲久了,气血出去游玩未归吗?换句话试试,又道:“你,你,你,你……”未果!
心若困兽,再次发力道:“我,我,我,我……”“我”你个大头啊!这两片嘴竟然完全不听使唤了,方才还给你们喂过饼子啊!
千暮然像是听见我的声音,目光望向我,道:“你,怎么了?”
听他这么一说,孙婆婆才稍稍抑制了激动的情绪,也回头望我。
我皱着眉,使劲挤出一个极为痛苦的表情,道:“我,我,我……”好吧,仍是说不出,亦不能动弹。心如火烤,直逼出两行清泪来,默默地,哀怨地望着他们。
当下正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啊!
阿黄在屋外吠几声,有声音吆喝过来:“老婆子,我回来了!”
孙婆婆听闻,两眼亮光,那激动神情比方才还涨几分。她忙乱道:“公子,你照顾下素公子。我家老头子回来的正是时候,我让他来瞧瞧。”说罢,急匆匆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我和千暮然。
我依旧保持着这样一个奇怪的蹲式,仰着头望他,泪水从脸颊上“吧哒,吧哒”地一直往下落,极为悲楚与无助。他怔了怔,似面有难色,目光左右游移了几下,似又无法拒绝地走到我面前,用力扶起我,将我扶坐在木凳上。他近身时,我发现自己的鼻子还有作用,闻到几许淡淡檀木香。
孙婆婆扶着一个住着拐棍,腿脚受伤的老爷爷进来,应该是进山采药的孙爷爷。
孙婆婆急忙道:“老头子,你快来看看这位公子怎么了?”
孙爷爷走近,神情肃穆地看看我,拉了拉脉,又靠近闻了闻我半张的嘴,紧锁眉头道:“想必是误食了乌煞草。”
听闻此话,我那两行泪流得更加汹涌了。怎么又是我!
孙婆婆紧张道:“啊,那如何是好啊?”
孙爷爷捋了捋胡须,道:“不打紧,看这样子是刚食不久。你多给她灌些水,将肠腹冲洗。我去附近采些化解的草药,让她服下,估计半天功夫便会恢复。”
孙婆婆急忙去厨房舀了一瓢水,灌进我口水,问孙爷爷道:“这样可好?”
孙爷爷走出门时,回头,神色绝决道:“灌到我回来为至。”
此后,孙婆婆就一直在厨房和我跟前奔走,我如同一只水囊,处于反复吞水,吐水的境地,痛苦万分!我想,钟叶山明年必会大旱吧。
孙爷爷终于一拐一拐地回来了,我的酷刑也终于结束。孙婆婆和孙爷爷一同去厨房熬药,我狠狠地盯着门外的千暮然,他却心无旁骛,悠然地欣赏那几株紫叶李。
趁这空当,我冒足劲从凳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千暮然的屋内,仔细看了看桌子上的物件,拿起壶摇了摇,又拿起葫芦闻了闻,“好么,茶壶里的药水全都在葫芦里!”此时,我真是欲哭无泪!
孙婆婆在隔壁屋叫道:“素公子?素公子?快来把药喝了。”
她寻到我,把药碗递过来,道:“公子把这药喝了,很快就会好的。哎,今天,若不是公子你遇到这样的麻烦,我家里真是个大好日子。托二位公子的福,老婆子我的眼睛好了,老头子也平安回来了。听他说此,次进山本是回不来的,采药时从山上摔下来,也不知昏迷了几天,醒来时被一只白色的山兽驼着走,原以为是要将他拖到洞里吃掉,未曾想这白兽将他放到不远处的寺门口,寺里的师傅救了他,捡回一条命。”说着,孙婆婆一脸欣慰。
我望着她,说不出话,只能使劲地点头回应她。
喝完药,我坐在屋内休息。两位老人家端来茶水,坐在石阶上招呼千暮然去喝茶。
千暮然走到跟前,道:“老人家,此番多有打扰,在下告辞了。”
孙婆婆急忙道:“公子吃了晌午饭再走也不迟啊。昨夜听公子说今天要走,老身早上备下了干粮和水,待吃过饭后,公子带上,就当我们老两口一点心意吧。”
千暮然拱手作礼,道:“不必了。在此谢过。”
听闻此语,我不遐思索道:“你,你你,你,去去哪儿?”
“我此去千国都城——安平城。”他道。
几经周折,我怎能轻易让他从眼前溜走,道:“我,我,我也路路路过,安,安,安平,同,同,同行。”
他并不应我,只是向两位老人道:“老人家,告辞!”
老两口见他去意已决,便不再挽留,只道:“公子慢走,以后若再路过此处,定来家里坐坐。:”
千暮然含首点头。
我见他已起身离去,便立刻回屋提上青莺剑,急急向两位老人告辞,结结巴巴地讲完这段话:“大娘,大叔,救命之恩,没齿不忘!现下无以为报,日后必当报答。我这便也离去,后会有期。”便作礼而退。
未等两位老人反应过来,我努力地迈开步子,一托一拽地向千暮然的方向奔去。
走了不多远,只听见孙婆婆在身后喊:“公子,画!你的画!”
我纳闷,心想我没有什么画啊,便未回头应她。
千暮然在前面,一副并不急着赶路的样子,他步履平缓而自在,倒像是游山赏景一般。即便他如此闲散步伐,于现在的我而言,想跟上他步调,也是十分辛苦的。这山间小道上的坑坑包包像是被无限放大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真真的举步为艰!
日上三竿,我已肌肠辘辘,浑身绵软无力,恨不得就这样倒地而终,可望着前面闲庭信步的千暮然,又咬咬牙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半途而废,岂能成大事!”事后想来,当时的我委实悲壮。
攀过一段陡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金黄的高地扑入眼帘,它卧于群山之中,周围沟壑纵横,似水中莲蓬,独享和美。黄腾腾的叶片铺满这高地,似金丝锦被,鲜嫩柔软。不远处,一片金黄的银杏树,熟了一般浓烈耀眼。
一位身着青色素锦袍的男子,抄着手,袖管里挽着一只卷轴,斜靠在树边,他笑意盈盈,意味深长地一直望着缓缓走去的千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