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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太华仙山 离月恋师, ...

  •   车瑕目瞪口呆:“你不讨厌师父?”
      之前抓“叛师弟子”的架势,她还以为太师父很讨厌师父,以为他恨不得将师父立斩于剑下。
      可是这样一席话,听上去,好像师父对他来说……很重要啊。
      恒夜微微摇头,左手修长的手指从袖袍中伸出些许,指尖上凝出一团柔和白光:“你想见你师父么?他没事。”
      “师父他没有自刎?!”车瑕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他手上的白光落在她身上。
      周围忽然觉得暖暖的,等身周的白光散去,一身衣裳竟然也变成和他一般的雪白道袍,质地轻软。
      “从瀑布后面下来,衣裳湿了都不知道。”
      恒夜的笑意若有若无,在车瑕完全还沉浸在因他对自己的态度迅速转变、而无法反应的愣神中,他已经开口轻唤,“离月。”
      蓝衣白衫的女子伴着一圈光华出现在他身侧。
      “先把谢远之的徒弟带回太华山。虽是他私下收徒,但毕竟也是我太华山的弟子……算我亏欠他的人情。”犹觉不足,他又补充,“还有,给她说谢远之的事,委婉一些,再领她去见一见。”
      离月答了声“是”,上前拉了车瑕的手,含笑道:“跟师伯走吧,莫要再招惹师尊了。”
      车瑕本能地缩了缩手,她没忘记之前打晕她的那些惊雷是谁劈的。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车瑕这才没有排斥,由着她拉着。可一抬头,那抹被笼在桃瓣中的白影已经走出了数丈之远。白袍曳地,一身孑然。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背影,会突然觉得他很可怜。自然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堂堂太华山掌门,怎么会可怜呢?
      “太师父,你等等!”她忍不住招手。
      行进远去的白影停了下来,没回头。
      她踌躇片刻,还是喊道:“太师父能不能把那些幸存的妖放了?他们没有错……”
      白影在一眨眼间消失了,那里只剩空虚一片。
      她泄气地望着那无人的路:“太师父怎么这么坏,贪狼界没有任何错啊。”
      “你还小,不懂他的过去和立场。对与错,有时候不需要分得太清楚。”好听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这位叫离月的师伯依旧挽着她的手,好像生怕她追上去。
      车瑕一脸迷茫:“不分对错怎么行?现在这样,已经死了那么多妖,难道这样就是对的吗?”
      难道自古以来无休止的战争和流血都是对的?
      离月叹息:“所以你不懂啊。立场这种事,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立场,又是立场,大人的世界好麻烦,真不想长大……”
      小女孩苦着脸,还是望着刚才恒夜离开的方向。连同飘落下来的桃花,落在她身上也没了清香,变得苦涩了。
      其实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有一种莫名的奇怪。
      她虽然还小,不懂立场,可这不代表她笨。先是瑾哥哥不让她来这里,甚至不让她见太师父,可等到见到了太师父,瑾哥哥人影又没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而且,瑾哥哥好像对一切事物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提到师父,太师父对她的态度就转变了许多……
      还有孤临……
      “在想什么?不去太华山?”
      听到离月的呼唤,她赶紧醒神过来。
      脚边已经多了一抹白云,而离月也已站在云上,云雾腾腾,撩动她的衣袂,连素色流苏上的小珠也多了几分光泽。
      真的是恍若谪仙。
      这样的人和太师父站在一起,似乎很般配呢。
      车瑕定神看了看,才在她的搀扶下走到云上去。
      耳边呼呼风声,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处云海。云雾或是盘旋在山巅周围、或是漂浮在她的上空,还有从她身旁一掠而过,带来丝丝清凉。
      她并不怕飞空,以前经常盛着师父的玉灵在天上飞,只是到了妖界之后,就很少用了。
      看着身边远不同于上次见面时的离月,她忍不住问:“师伯,为什么太师父突然对我不那么凶了?”
      离月怔了怔,低声道:“或许……是歉疚。”
      “歉疚?”
      “他其实并非跳脱红尘情欲的仙人,这许多年来,对做过的事情,他虽不会后悔,但他会失望、会不甘,甚至会觉得歉疚。”
      “是觉得对不起师父吗?”车瑕皱皱眉头。好像是由于太师父派出人来追杀他们,才逼得师父与他反目成仇的。
      说起恒夜,离月似乎有几分神往。她看了车瑕一眼:“你不知道……他的三个徒弟里,他曾经最疼爱的就是你师父,去贪狼界,他确实是想接你师父回去,又怎可能之前派人来追杀?”
      不是太师父?
      车瑕心里一动:“那屠杀贪狼界的人,不就是你们太华山的吗?”
      “太华山派去的弟子为数寥寥,只是帮助打破结界,真正想从那夺取灵力的是丹霞派,师尊不过是……是表面上与仙门同道而已。只不过,他是唯一一位在贪狼界露面的仙家掌门,便是这样被盯上了。”
      丹霞派,她记得,自己被关的牢房就是丹霞派的吧。那里还有许多被用了酷刑的妖。
      难道真的是她误会太师父了?
      可是孤临他怎么办呢?被伤成了那样,又被关进了那个千妖锁……刺杀太师父这样的罪名想想都觉得头大,他会不会被处死?
      还有许多被关在丹霞派的妖,他们又怎么办?
      “你叫车瑕,对么?”
      “……嗯。”
      “他是太华山的掌门,是门中说一不二的长离尊上,他需要忍、需要狠,需要把自己的心事藏在心底,我再没有见过比他更能忍、更能狠的人。”
      离月转头,目光凝睇在她身上。
      车瑕忙站直了身子,任由冽风吹得衣袍猎猎、手脚发冷。
      她的态度很是温和:“他以前对谢远之很好,或许,他也会对你很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激他了。”
      车瑕迟疑了一会,还是点头:“哦……”
      远处天幕下的银峰雪色莹蓝,绒布冰川透明。
      而这处凌于雪峰之上的仙门,群峰环绕,清气所钟。层层宫宇依着山势,拾级而下,时而有仙鹤掠过云间,盘旋鸣歌,雪中云烟漫布,飘渺迷幻。所有太华山上的景物,都散发着柔和清光,形成绝世仙山、仙音渺渺的不二壮景。
      脚底的云落了地,太华山到了。
      站在山门,脚下白云铺漫,往上面望去,一级级石阶通往最为巍峨高大也最为孤独的四海归一殿,白雪覆润,冰挂垂悬。
      只可惜视角太小,石阶太高,近了就只看得见这冰山一角而已。
      一丝丝细碎的雪无穷无尽地打转落下,润在颈窝里,冰凉。
      现在是春天,这里却在下雪……有点冷呢。
      离月淡淡一笑:“别觉得怪,太华山终年落雪,佩上这块玉,就不会觉得冷了。”说着,她将一块散着红光的红玉佩在车瑕腰间。
      车瑕开心地笑起来:“真的一下子就不冷了!师伯姐姐你真好!”
      “要去见谢远之吗?”
      她连忙点头:“当然要去见师父!他还好吧?”
      “他……”离月迟疑着,最终只是无奈地摇头,“还好吧,没事,只是暂时不在他的宫室里。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我暂且带你去他的宫室住下吧。”
      “也对,今天养足精神,明天就能见到师父了!谢谢师伯姐姐!”
      车瑕兴奋地握起小拳头,笑容灿烂,又纯净得如这里飘落的雪。
      离月甚至觉得……有些不忍心去告诉她真相。
      只能,瞒一时,是一时。
      “……走吧。”
      ……
      晚上,雪停了。
      一层薄薄的月华映在这处并不大的宫室,隐隐有着不易察觉的愁绪,淡淡的、静静的。
      谢远之的宫室在太华山后面高高的山崖上,规模并不大,可临窗外望,整座太华山尽收眼底。
      山崖下还有一处终年活水的五龙潭,冒着氤氲迷蒙的白雾,让这座山崖显得就如仙境中的仙境。
      这空空荡荡的宫室里面也如月光一般莹莹玉白,当得起真正的琼楼玉宇,一切物品都干干净净,摆放得很是整齐。
      本以为是很大很恢弘的宫殿,但这样小巧精致反而显得更美。车瑕兴奋地四下看来看去,时而拿起桌上未完成的一块玉,时而翻一番架上的书卷,时而伸手去够高处的茶叶,笑声爽朗。
      离月笑道:“你师父走后,这里虽再没有动过,但师尊每天总会有半个时辰待在这里。”
      车瑕有些难以置信:“太师父他……这么想师父吗?”
      离月缓缓走入,右手作诀,一缕白光扫去了这宫室里本就不多的灰尘。
      她也四下环望:“当年师弟私自离开时,师尊的模样我至今依旧记得——前所未有的惊骇和愤怒、极度的怀疑和不甘……他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却因为师弟的避魂术,他根本无法知道师弟在何处。十几年过去,等他找到谢远之时,谢远之竟已恨透了他……”
      “这几天,他把这口气忍在心底,无法入睡,夜晚便睁着眼熬到天明,才实在撑不住小憩了一会。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啊?”车瑕拧起眉头,连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原来太师父这么可怜啊……”
      “可怜?”离月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如此自负,哪知道何谓可怜,应是觉得有这么个‘叛师弟子’,太可笑了。”
      车瑕本还在把玩一块白玉,听着听着却出了神,慢慢放回桌上。
      却不是因为她被打动了,而是……想起了贪狼界里那些死去的妖,多少有太师父的一份责任,可师伯姐姐说太师父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坏,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天晚了,你早些歇息吧。”
      离月嘱咐一声,转身离去。
      车瑕虽还是疑惑,心里也有不少心事,劳累奔波了一天也困得不行,不过……
      今天好像,还没有吃东西啊……
      她听说过,仙山上有辟谷之术,可以不吃东西,可她又不会,师伯姐姐一定也很久没吃东西,都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将师父的宫室翻了一通,没有。
      好不容易在某个角落发现了糕点,师父以前做的,像是做给太师父的,但没敢送出去。
      且不说记忆里师父不敢恭维、惊天动地的厨艺,光因为这是十几年前的,就算看起来和新鲜的一样,她也没有那个胆子去吃。
      于是为了肚子,车瑕不得不走出门去。
      雪地里的雪足足有半个小腿那么厚,一步步都抬脚艰难。尽管月光下的重重雪山景致真真是极好的,可雪景不能填肚子,只好眼巴巴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山崖下走去。
      走了不多时,两旁的雪松变得比山崖上高了些,脚底的雪也变得薄了——到了太华山的剑台。
      记得从空中俯瞰太华山,各处屋宇的布置条理清清楚楚,可现在完全不知道到哪去找吃的,到处看上去都差不多啊!
      晚上又没人可以去问,偶尔几个巡夜的弟子看上去凶得很,她没敢去问。
      “陛下,十方神器的进展如何?”
      那是个阴森森的沉闷男声,像鬼一样,忽然间从不远处传来。
      车瑕浑身一激,下意识地躲到了身边的立柱后面,探出头去。
      剑台的中央,也就是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幻真幻假的黑影,像是某种幻象术法,而另一个……
      一袭白衣如雪,风华绝世,在皎洁的月光下,似乎有缕缕光华环绕身周。
      是太师父!
      车瑕更不敢出声,这样的情景让她感觉极其危险,好像一旦被逮到就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恒夜淡定地看着面前的黑色人影,一振长袖:“此地太过招摇,大长老要现身说事,还是等孤回到四海归一殿再议。”
      “哦?原来陛下还知道什么该做和不该做,”黑影桀桀笑道,“臣还以为陛下是在人界待得太久,将我天弑族在炙地上万千百姓的生死置之不顾了。”
      “……十方神器孤已取得女娲石、神农鼎、昆仑镜、昊天塔和盘古斧,等到了时机,丹霞派的崆峒印也可取来。大长老可还满意?”
      黑影上下飘浮了两下,笑意更甚:“甚好,吾族幸矣!”
      恒夜作揖道:“那天弑族中政务,便由大长老代为摄政;还有乱念枝的事,也仰赖大长老一手策划了。”
      “为陛下赴汤蹈火,臣荣幸之至。”黑影渐渐变得透明,“臣便不打扰陛下歇息了,告退。”
      眼见那黑影即将完全消失不见,恒夜突然喝道:“等等!”
      一阵夜风来,鼓起他雪白的袍子,飘若幽灵,给这空荡的剑台添了一丝阴谲怖然。
      车瑕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是眼睛直直瞪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黑影再度显现出来:“陛下还有何事?”
      恒夜仰面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在宽大的衣袍下颤抖:“……之前追杀远之的人,是你派的,对么?”
      那黑影忽而默然了,一动不动。
      恒夜声音低沉,直接问:“舅舅,为什么?”
      “……此人听到了你我的谈话,他已知晓了太多,只能斩草除根。”
      恒夜瞪着面前的黑影,语气近乎哀求:“他是我徒弟——”
      “陛下也是天弑族王。为王之责与一人性命,相信陛下掂量得清楚。”
      空中的月被笼上了一层阴翳,气氛沉闷而可怕。
      恒夜缄默了许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孤明白,多谢大长老教导。”
      黑影再无多言,幻形消失了。
      车瑕虽松了口气,可还不敢出来,等到恒夜也往四海归一殿而去,她才胆战心惊地从立柱后走出。
      总觉得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心里头更加烦乱,也没有心思去找吃的,她便悻悻地原路返回师父的宫室去了。
      却没想到回到师父的宫室时,房里的灯是亮着的,光影映在窗上,显得迷蒙如梦。
      车瑕疑惑着走了进去。
      八仙桌上的杂物已经收拾干净,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精美的一盘盘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糕云云,淡定的香甜味在鼻腔中放大了无数倍,连同她也两眼放光,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一瞬间变得明亮无比,让周遭的所有东西都黯淡下去。
      她直接像三天没进食的饿狼一样扑了过去,把糕点抓在手里便往嘴里塞,沾了满口甜渣,嘴巴也变得鼓鼓的。
      “好……好好吃!”嘴里迷糊不清地发出这样的话,爪子又是一顿乱抓,差些把糕点捏成碎粉。
      背上忽然有人抚摸,而后是温柔的笑声:“别急,都是你的,这是师尊给你的。”
      “师伯……姐姐?”
      为了礼貌一点,车瑕赶紧把手里的糕点放下,又一咕噜吞了嘴里包着的甜沙,才转过身去:“是太师父给我的啊?”
      “之前是我疏忽了。太华山入门便修行辟谷之术,是他把庆功宴上的点心带回来的。”离月眼色微微黯然,“他虽不出面,但的确对你很好。”
      “可是……他……”
      想起孤临和妖界的事,心里没由得觉得有些堵。
      她忙甩甩脑袋,怯怯地低下头:“师伯姐姐,要是我从太师父那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怎么办?”
      离月的笑意凝下。
      这和谢远之的过去何其地像——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离月半蹲下来,与她目光相对。
      月光斜落在她身上,泛起淡淡光华。
      “既然是不该知道的事,就当是不知道,好么?”
      那双眼平淡如潭水,甚至平淡得太过。
      车瑕被她异样地凝视,忽地觉着浑身一悚。那样的感觉,就和见到了生气的太师父一样。
      她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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