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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未料事更 妖界被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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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一片迷离,车瑕辨不出这是哪里。
身体还是有些疼痛无力,但至少,她觉着自己已经醒了。勉强睁开眼,周围的确是昏暗无光。又有一股潮湿厌臭的气味钻入鼻中,明显不是在妖界了。
那是哪里?自己晕了多久?师父又在哪?
“云狐……?”
如果云狐在身边,它早就该蹭过来,可身边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缓慢地坐起身来,神智稍微清醒了些,终于可以看看自己身处何处。
是一处牢房,牢门用法术拴着。隔着有道家法术包围的铁栏,周围还有许许多多奄奄一息的妖,或是原形,或是人形,可都浑身是血。仔细一看,大多伤口规整,那不是战斗中伤的,倒像是刑具所致。
看样子,那个太师父应该是没有管她、也没有杀她,而是就把她扔在那里,直到被修仙弟子抓来。
如果是被修仙门派的抓住,刑具的话……他们,是要用刑的吗?
车瑕连滚带爬地到了铁栏边,伸手去触碰那法障,却在碰到的一瞬间如遭针扎,法障放出强烈的光芒,又传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她吓得赶紧缩回手来,连连挪退了两丈。
这个法障好厉害,以她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出去。
“这个声音——看来又有个小妖怪醒了,这次还要严刑拷打吗?”
有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谈话。
“当然。贪狼界强大的灵力不知出自哪里,只有这些从贪狼界俘虏的妖怪嘴里才能套出话来。咱们丹霞派为了打那个妖界费了这么大力气,怎能容忍无功而返?”
“可这样做似乎有悖仙道。这些妖怪,杀了也就罢了,要是再严刑……似乎不妥。”
“太华山的掌门恒夜说过,我们门派只需要有足够的灵力,就可以凭十方神器中的‘崆峒印’举门全部白日飞升!杀妖是救世之举,又有什么不妥?”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两个修仙弟子转过拐角,一直走到车瑕的牢门前。
两人的笑容令人胆颤。
车瑕蜷缩着身子挪退了一些:“你、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一人蹙眉:“师兄,她好像不是妖啊。要不我们还是……”
“不是妖,又在妖界,这才是最奇怪的!”另一人耸肩,“你别忘了,那妖界有个叫谢远之的人,被太华山的掌门逮住了,结果羞愧得拔剑自刎——”
“你、你说什么?”
车瑕颤抖着倚着石墙,慢慢站起身来。
拔剑——自刎?!
那狂妄的修仙弟子负手道:“谢远之拔剑自刎啊。那人活该,放着好好的太华山长老不当,去帮妖界,落得今日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怎么可能,师父怎么会、怎么会……!不可能的!
她趔趄得跌倒,忍住自己的泪花,指着这人:“你骗人!他才不会自尽,才不可能!是你们坏,是你们害死了他!”
师父、师父怎么会死掉呢?他有那么厉害的琢玉术,就算遇上太师父,他也可以逃掉的啊……为什么会、会变成这样……!
“啧啧,和你这个小妖怪多说什么。”
那弟子翻掌,手中竟已拿了一条铁鞭,鞭子上有细小锋利的刺刀,甚至还沾着未干的别的妖的血。
车瑕大骇,背紧紧贴在墙壁上,惊慌不已:“你要干什么?”
他狞笑:“小妖怪,知不知道贪狼界灵力的来源是什么?快说,不说的话……”
铁鞭在地上一甩一甩,上面的血滴甚至还溅到车瑕脸上。
本能的恐惧令车瑕想要后退却无处可退,稚嫩的双手抠在墙壁的泥土里,浑身出汗。
“不要、不要过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装,不然大刑伺候!”
“我不知道……真的!”
一鞭下来,胸前猛然一阵刺痛,好像撕裂了心肺一般,痛得她头脑一瞬晕眩,腿脚一软便倒了下去。胸口被抽裂的伤口触目惊心,血连成线流下来。
她摔落在地上。
这鞭子抽在人身上,竟然这么痛……
又听到自己的一声惨叫,这一次痛如火烧的是背脊,她甚至看到血滴洒了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红莲,溅得到处都是。
皮开肉绽,她自己看不到,也不敢看。
泪水滑过脸颊,落到地上,和新流下的血融到一起。
好痛……
“你还装蒜?你倒在谢远之旁边,想必也是妖界重要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快说!”
眼前视野也近乎变为血色,全身上下都是如烈火炙烤一般的刺痛。
“我真的……不知道啊……”
为什么不相信,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眼前的血色逐渐转为昏黑,铁鞭落下,不仅是皮肉,连骨头都似乎是一寸寸被打散打裂了,渐渐地,竟然觉不出太大的疼痛,只是麻麻的疼,从伤口缓缓扩散开来,渐渐的,整个背部麻木得失去知觉。
自己是不是快死了,只有死之前,才不怕痛啊……
“你还不说!?当真想死不成?”
“我不知道……真的……什么……都……”
视野越来越模糊,隐约中似乎还感觉到有几鞭子狠狠落下,而她只是随之抽搐着身体,默默地哭泣。
眼前已完全是昏黑一片,连下一鞭落下时都无力发出声音。时而有冷水泼来,让她冷不丁清醒了一瞬,又迅速沉了下去。
好像那个人还在问、还在骂,她却已听不清了。
仿佛又着了两下,身体已几乎没有知觉,好像整个人都已经堕入深杳的黑暗,好像是在师父怀里睡去时沉沉的安然梦乡。
痛苦,这算什么呢?
她从小、从有意识的时候,师父就已经在自己身边,教她牙牙学语、教她写字、教她琢玉……
师父从来都不凶她。师父是那么温柔完美的一个人,有时候,好像他就是自己最好最亲密的朋友,她做错了,他说两句便放过;她做对了,他会好好鼓励她。
可师父,已经不在了啊……
不敢想象师父被逼绝望到自刎是什么情景。
就算活下去,她还是再也见不到师父温润的笑容,再也不可能在师父的怀中撒娇,再也不可能守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亡命天涯……
不过,落在这些修仙门派的人手里,她自己怕是也活不成了吧。
没关系的,师父在哪,她就去哪。
她会永远守在师父身边。
双眼无力闭上时,滚烫的泪水倾落而下。
鞭子落下的剧痛,忽然间变得轻了,像是微风吹疼的。
那个修仙弟子谩骂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周围安静得可怕。
“小车子?”不知是谁的呼唤从渺远的地方传来,有些陌生,又隐约有几分熟悉。
“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相信我啊……”
身体被人小心翼翼地托起,像是被横抱在了怀里。
她颤抖着,缓慢睁开眼——
那样的眉眼,那样的浅笑,即便看不分明,即便像是幻觉……
“师……父……”
是师父,对不对?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的确有些耳熟,却绝不是师父的声音。师父的声音,她绝不会忘记,可这声音像是她不久前才听过,可她就是想不起,这是谁的。
“小车子,你别怕,是哥哥对不起你,哥哥带你离开这里,你不要再离开哥哥好不好?”
小车子?谁的称呼?哥哥?她是个孤女,并没有兄长。
车瑕努力想睁大眼,想看清这个人是谁,可眼睑似乎有千钧之重,好不容易撑开的一线,投进眼中的也不过是白茫茫的一片,如同弥天大雾,光线扎疼了眼。
“是谁……谁……”
软得几无知觉的手被面前人握住,他的声音变得急促:“我是——罢了。小车子,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或许,是听不到了。
不管是谁,她也没法再支撑下去。
便当他是一回师父也罢……
“师父……你死……带我一起……我怕……疼……”
……
一夜无辰,天际刚刚泛白。
太华山的四海归一殿内。
恒夜坐在案桌前,身体微微有些倾斜,右手支着额角,是睡着了。
手肘边还放着刚刚燃尽的油灯。一身雪一般的白衣倾下来,在地上绽放如同栀子花。
…
“谢远之,琢玉术被视为邪法,你为什么要学?”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也是在这孤独的四海归一殿内,看着那个刚刚入门的孩子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自己面前。
最奇怪的是,这孩子一定要学琢玉术。
他最擅长的是法术、剑术,琢玉术也有些精深,虽不是世上最好,但世上会琢玉术的人寥寥无几。
然后,他就问了这孩子这个问题。
“因为学法术只能有益于我一个人,学琢玉术的话,我就能让玉灵为人们做事情……只要人们不要过得那么苦就好了。”
那个孩子仰起头来,清澈的眼直视着他,没有露出一点点害怕。
…
虽在梦中,但肩膀上忽然变得沉重了些许,恒夜还是迅速觉察到了。
肩膀上多了一件玄色厚披风。
醒神,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声音如叹息一般,中气不足:“阿月?”
离月果然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在他回头时,她便半跪下身:“见过师尊。”
恒夜微微蹙眉:“与你说过,不要总是跪,地上凉。”
“……是。”离月起了身。
或许是因为早晨阳光斜射的缘故,这时候的四海归一殿中倒是明亮,四处镀上了一层金色。恒夜依旧闭着眼,等到眼睛适应了这光线,才束好披风,站起身来。
“谢远之怎样了?”
不知为何,他的嗓音不复之前厚重,有些轻浮沙哑。
离月暗暗揪住自己的袖:“师尊,你一夜没睡?”
恒夜别过头去:“嗯,心神不安罢了,方才小憩了一会——谢远之怎样?”
离月仰头观察,看到他眼圈分明有些泛黑。
“他还在桓檀那,”她说话变得犹豫,“……桓檀说,剑划得太深,脖颈处动脉已断,只能用蛊术才有一丝续命的可能。”
“蛊术?”恒夜沉下脸色,长袖一振,“谢远之不是给他用来试蛊炼药的。他若敢伤远之一丝一毫,便即刻滚出我门下。”
“他说……要在头脑和胸腔里某些穴位装凤凰蛊才可以续命。凤凰蛊虽能活死人、生白骨,却会记忆紊乱,或许会……疯。”
恒夜缄默不言。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白色下裳上面还未除去的血迹。
这血迹,是一条血滴连成的线,横了半圈下裳。
那是谢远之自尽时溅到自己衣上的。他身上本还有其他血迹,都已被他用术法消除,唯有这一处,他给自己留着,作为警告。
“好,”他自嘲般一笑,“离月,听命。”
离月待命。
“传令下去,谢远之悖逆师命、私自离山、拒不归回,又勾结妖界、助纣为虐、愧对仙家,是为不忠不孝,即日起,废其席次,夺其玉印,删其生平,逐出师门。”
离月一惊:“师尊!”
恒夜望向前方,并不看她:“我要他即便是疯了,也只记得我这个师尊,哪怕是恨也无妨!”
离月不再反对,答了声“是”。
她明白他。
他不是不顾念师徒之情,而是在意到扭曲。然而再如何扭曲,心中再如何难受,他身为掌门,万众瞩目,也只能忍、只能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霎时沉到了极点。
离月终于率先开口,几分迟疑:“那之前,他说的追杀之事,莫非真是你干的?”
正如谢远之所说,如果要他的性命,可以像刚才那样明白地宣布出来,他不敢不从,实在是用不着暗中追杀。
恒夜淡淡地回答:“是与不是,在他眼里都是一样,有什么分辩的价值。”
她错愕:“你是说……当真不是你做的?”
“……”眼睛微眯,沉默。
“不是你,那是谁把谢远之视作威胁,打着你的名号去做出这种事?”
“……”
离月喝道:“若真有此人,而你又不知晓,此事必然事关重大,此人更不知是何居心!”
“……”许久才有了回答,“我知道是谁。但他动手和我动手,没有差别。”
“师尊!难道这么多年他与你的师徒之义,竟比不上你图谋的那件事?!”
恒夜大惊,豁然转身,瞪着她。
她看得出,他被踩到了底线。一旦说起那件事,那就是他的底线。
但这一次她不得不说。
“我看到,每天夜里,你都会和一个神秘黑影暗地相会,言谈之中提及女娲补天五彩石、神农九泉、神魔之井、魔界,甚至……十方神器。你曾说,你收集十方神器是为了避免被歹人所用,是为了苍生,我也就信了。我替你做出了那么多杀戮——”
“可十几年前,谢远之夜间来这四海归一殿请教琢玉术,本来毫无问题,可第二天他就与你决裂,一月之后,他就离开太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师尊,他即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也罪不至死!”
案桌猛然一声闷响,笔砚震落摔到地上。其余的,一片死寂。
“离月真人,注意你的身份!”恒夜怒道,本就因疲倦而并不十分好看的脸变得更加阴沉。
他是真的动怒了,几度想要将那把洁白的长剑凝于手中,但手中灵力闪烁几次还是消散了。
“弟子冒犯,请师尊治弟子不敬之罪。”离月不卑不亢地跪下去。
她见过太多次他动怒,每次都几乎是因为她的话。
正因为在意,她才想纠正他的过错,即使他从不认为那是过错。
即使她只是他的弟子之一,没有这个资格。
恒夜声音柔和了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也想像他那样离我而去不成?”
离月仰头直视着他:“那师尊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取崆峒印,用谎言将丹霞派引上绝路,等到他们遭到天谴时,师尊就可光明正大地将其取走。这样做,师尊当真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你……!”
恒夜手中的剑终于凝出来了,洁白色,不染纤尘。
要杀她么?离月闭上眼。
但剑迟迟没有落在她身上,甚至连一阵风都没有。
睁开眼,剑已经不见了踪影。恒夜站在他身前,脸色有些无奈。
能怎么办?
她是这十几年来,甚至这几十年来,看着他进入太华,一步步往上走,最终走到这太华山掌门之位的人。
他怎么可能真的杀了她?
有弟子前来报告:“掌门,桓檀真人请您过去,说是那个人醒了。”
“……”恒夜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拉她起来,“别总是跪。还有……把谢远之的那个徒弟接来吧。”
他转身随那弟子离去。
离月这时才肯起身,痴迷一般望着那逐渐远去的一抹白影,继而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