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师徒相见 前尘纠葛, ...
-
太华山。
四海归一殿。
身着蓝白相间长袍的年轻女子,看着面前立于陛上、沉默驻足已久的白衣男子。她的眼中,分不清是敬畏,还是有些痴迷。
殿内没有点灯,是有些昏暗的,暗得阴沉森然。那抹白色反而显眼得紧。
她仰头望着他。
白衣男子背对着她,手轻轻按放在面前案桌置放的一把剑上。那把剑和他的衣袍一样,洁白无瑕,圣洁至极。
三千墨发流泻在肩头,丝毫不乱。
女子看到的,不过是这白衣男子的背影。
没有风,他的衣袍直直垂下。他茕茕而立,似乎并不十分英挺,却恍惚之间有几分淡淡的孤独、和几分凌人气势。连身周气息,都隐有凝固。
仿佛只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足以使整个人界都臣服,震慑整个天下。
她不知道这样看着他,过了多久。
好像这样,能迷恋到永远。
直到许久之后,她才缓缓走上前去,单膝半跪,规规矩矩地屈身行礼,依旧直视着他,轻唤:“师尊。”
白衣男子回过身来。
惊为天人的容颜隐有些许沉重清冷,像是千万年前尘封而重生的一柄锋利古剑。如深潭般的双眸却在看到这女子时,褪去了愁意和孤傲,盛着如水般的温柔。
但依旧褪不去固有的寒气逼人。
睥睨六界,高高在上,绝代风华。
分明身周不带一点仙气,甚至这个人都无半点仙人该有的宽容和飘逸,却让人有一种冲动,甚至可以心甘情愿地跪伏在他脚边,奉他为君、以他为王。
竟让人想起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他,就似乎是世上唯一有这个资格说出这句话的人。
不像是仙。
倒像是神。
她的眼中只有他,他的眼中却有整个天下。
“离月,何事?”声音有些淡漠和不耐烦,却依旧摄人心魄。
离月垂下头去,字字严谨:“贪狼界已破。”
“没有伏羲琴?”
“……破界之时,我曾以女娲石感应神器之力,”离月叹了口气,“这里还是没有。”
白衣男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因颤抖而微微一动。
他合上眼,隐去眸中失望的色彩,再度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如初。
“那就去别的妖界找,”纵然隐去了颓然的外表,话中的语气还是沉沉,“神农鼎既说伏羲琴在妖界,便是将所有妖界翻出,也必须找到。不然……”到了末句,他猛然闭口,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离月的眼中抹过一丝茫然,她有些颤抖着问:“那此次这处妖界,是否灭去?”
“自然,”白衣男子低头望着她,“你莫要可怜他们。那些所谓仙门已对这贪狼妖界的灵力垂涎已久,我们……”笑意若有若无,袖袍轻振,“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
离月起身:“可是这些妖并未害人太甚,这样做是否有些过了?”
白衣男子微笑:“我们不出手,那些仙门也会出手。这人界,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便是所谓仙门,在利益面前也能根本不辨是非。输了,就想赢;赢了,就想一直赢下去。”长叹,“人心就是如此,深不可测,永不知足。”
“……我明白了,”离月还是心下不忍,但也不能违逆,转而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亲自前去看看。”
他蹙眉:“之前也曾攻破其他妖界,但你从未要我亲自前往。”
“你若知底细,想必定会愿意亲自前往,我诚然不敢欺瞒于你。”
白衣男子面若冰霜,略有阴暗:“……说吧,何以此次破界拖延如此之久?”
“师尊当真要我实言相告?”
他微微点头:“实话。”
离月的声音变得有些渺远:“我想知道,这整个人界,除了身为太华山掌门的师尊你,还有谁拥有与你相去不远的琢玉术,甚至结成了保护妖界的五灵封印?”
这一席对话并不十分尊敬,也不十分逾越。竟好像两人并非师徒,而是平等的战友。而他,却也不气不恼。
白衣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峰微微皱起。周围没有风,衣袂却在悄然飘动。他眼中的柔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可怕的阴狠。
嘴角带起一丝不明其意的冷笑。
他缓步前行,衣摆拖曳在地,如同流水。
殿门宽广,光线透入,他也从一片阴暗中走入日光,身周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晕。
“谢远之……有趣,真是有趣!”
上次念出这个词,似乎是数十年以前。数十年来第一次念出,竟然有些生疏了。
离月起身,走到他身后轻声劝道:“师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愿放下?”
“……什么?”
离月觉到他话中的怒意,慌忙半跪下身:“弟子失言,请师尊恕罪。”
他的确是怒了。在他说出“谢远之”这三个字时,身周气息已然有所动静,震摄人心。
他回过身去。
离月正卑微地跪在他面前,莫敢仰视。
他微微俯身,朝她伸出一只手。
手指细腻修长如玉,很难想象这只干净的手上,曾经造过多少杀戮。
“别总是跪。起来,地上凉。”
一贯的冷淡言语,却仿佛有了几分温情。
离月心中一动。
她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手中,好像将自己的一切放在他的手中,由着他将自己拉起身来。
她半抬起脸,和他这么近,她甚至能够看清他深潭一般的眼眸,却永远都无法从他的眼眸中看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他想什么都好,她誓死也要站在他身边。
看到他,她可以忘记一切、扔下一切,所有其他的东西都在眼中消失,只有他在自己面前,那么真实。
因为,他是她的师父。
离月退了一步,道:“我已替你暗中查了那几个有叛逆之心的人,他们打算在下月动手杀你。”
“哦?这么快?”白衣男子颔首,“看来下个月,这四海归一殿有得热闹,我很期待。”他惆怅地望向天边的云,双袖背于身后,“毕竟这太华山,近来也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你不打算现在就处置他们?”离月愕然。
“你有异议?”
“我只是担心……万一你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你也是在担心你自己的安危?”
“……嗯。”
白衣男子莞尔,凝望着她:“你放心,有我恒夜在一日,这太华山,就不到易主的时候。”
离月看着他,不禁微笑:“我知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怕。”
“不是要去妖界么,走吧。”
……
车瑕转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旧倒在原地,但自己周围的人,却都不见了。
只有云狐乖乖地蹲在自己身边,见她醒了,它赶紧凑上来用鼻子蹭,欢快地叫着。
“云狐……”车瑕捧着云狐的脸,“那个,师父他们呢?你看到他们没有?”
云狐摇头,目光投向前方。
车瑕也随之望过去,吓得目瞪口呆——
放眼望去,空中四处都是仙门冲入的白光和法术,在她眼前不断交织碰撞,可光芒绽放之后,每每总是妖界的紫色灵力率先消失不见。然后,一道道妖影摔落下来,像墨色的雨,暗红的血色飞溅出浓重的色彩。
平民区的房舍更不知道怎么样了,但那里浓浓的血腥味已经穿过层层紫雾,缭绕在自己周围,深入鼻息,令她作呕。
贪狼界,整个贪狼界,面临灭顶之灾!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却已看见空中更不一般的景象——
谢远之形态各异的玉灵们,在光芒下勇往直前地防御着进攻,又一次次被粉碎,碎玉从空中落下,如同陨落的星辰。
而就在那生死战场一般紫雾弥漫的高空,有一个并不高大、却绝不退缩的身影,玉灵一次次在他身边出现,又一次次被闯入的仙门弟子击碎。
那个人——
车瑕飞快地站起来:“云狐,我们走,我们去帮忙!”
她知道以她和云狐的力量,实际上帮不了多少。
但她绝不能坐视不管、一人逃遁——
因为,那是师父!
……
车瑕一路往结界入口跑去,云狐紧跟在她身后。
有仙门弟子从她身边经过。她身上没有妖气,那些人虽然惊异于妖界中居然有一个没有妖气的孩子,却还是二话不说转身杀来。
因为这些人,已经杀红了眼,妖的死让他们格外兴奋。
云狐甩尾一扫,将那些扑上来的仙门弟子荡开。它将车瑕紧紧护在身后。
那几个人还不死心,还欲冲上来的时候,车瑕已经趴在云狐身上,而云狐也以极快的速度飞奔离去。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
“云狐,快点,师父不能出事……”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已经晚了。
结界入口处的空地只有寥寥数十个妖还在浴血奋战,大多仙门弟子已冲入了平民区,屠城。
身后的贪狼界,血流成河;面前的战场,流血漂橹,凄惨无比。
那些还在战斗的妖类,简直像疯了一般,武器和灵力没有了,用手抓;手断了,用脚踹;脚断了,用牙齿咬,甚至遍体鳞伤,不惜一切代价,都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修仙弟子拖下贯穿妖界的奇异溪水,玉石俱焚。
血变得像水一样到处都是,光彩甚至比刚才灵力的战斗还要艳丽。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战争……
车瑕不敢再看这景象。
仰头看见,谢远之最后一只玉灵,在仙门的猛烈攻势下,已然破碎。而孤临和妖界界主,更不知去了何处。
难道是已经……
不,不会的。
谢远之失去了玉灵的灵力,缓慢地从空中落到地上。他只是法术稍有修为的人,没有玉灵,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攻击力。
原本追围着谢远之攻击的仙门中人,见他已没有威胁,竟然像早就说好了一般将他放过,冲入贪狼界内部。平民区中凄厉的惨叫和哭声,隔着这么远,都好像听得到。
“师、师父!”车瑕连滚带爬地过去,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谢远之。
他胸口一闷,俯身便吐出一口鲜血,和地上几乎凝固的妖的血融在一起。
“怎么回事?师父你受伤了?”
见车瑕惊恐万分,他摇了摇手:“无妨,只是玉灵反噬而已……他们并没有伤我。”
他是人,不是妖,而刚才专门攻击他的仙门中人并不是那些杀红了眼的弟子,而是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暂时不会太为难他。
车瑕环视四周:“那孤临他们有没有事?为什么我没看到……”
“或许是在别处吧,这里由我来守,只是我还是辜负他们了。”谢远之叹了口气,轻轻拭去嘴边的血,“小瑕,你不是妖,现在你赶紧离开贪狼界。”
“我离开,那师父你呢?”
“我要与这贪狼界共存亡。”
车瑕连连摇头:“不行,师父你也不是妖,你也要走!”
谢远之目光深沉:“他们放过我只是暂时,我对他们来说是助纣为虐。等妖界完全倾覆后,他们会把我抓去论罪,那时我依旧难逃一死。”
车瑕不依,拽住他的衣袖望着他,眼中含泪。连云狐都悲嚎数声,跑来用嘴扯住谢远之的衣袍,像是要和车瑕一起将他拖走。
谢远之温和地看着它:“小瑕以后就劳你保护了……”
“不要去!”
手中抓住的袖忽然抽离,眼前的师父将她一把甩开,而后连连退后了几步。
他袖中幻化落出一把长剑,长剑紧紧握于手心,剑上灵力四溢,纵然不强,也翻滚涌动,鼓动宽大的衣袍,那是他剩余所有的灵力!
“走!”
他捻指作诀,复杂的空间法阵出现了车瑕和云狐的脚下。
但下一刹那,一道暗光从空中猛然击来,将空间法阵打了个粉碎。
车瑕本能地跳开,回头便看到那暗光落地之处,竟然冒起屡屡黑雾!黑雾逐渐蔓延,竟然往谢远之的方向笼罩过去。
是谁?
谢远之见了,浑身一震,横剑一扫,将黑雾荡开,喊道:“小瑕,此人很强你对付不了,快走!”
“师父!”
“——你……叫他什么?”
震慑人心而陌生的低沉男声自半空落下,其中又有几分惊愕和难以置信。
车瑕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空中已浮了一位白衣男子。他的身边,是另一位蓝衣白衫的女子。
明知道来者不善,看到他时,她还是不禁停滞了片刻的呼吸。
衣袍白得像雪一般,在有些凌冽的风中鼓起飞舞,却又并不凌乱。高山冠束发,可还有许多墨一般的头发垂散下来。
手上是一把长剑,圣洁明亮,其色洁白,光泽中又仿佛有一股沉痛的哀伤,泣尽血泪,心痛如无。
他像神一样俯看苍生。
冷漠的眸子将下面两个人扫了一眼,嘴角带起一分自嘲:“……荒唐。”
但车瑕没有那个兴趣去继续观察此人美到何种境界。
“师父,那个黑雾有没有伤你,你有没有事?那个人——”她再次跑到谢远之身边去。
谢远之勉强镇定下来,呼吸却已紊乱:“没事,不用怕这个人。”
怎么能不怕?他差一点就伤了师父!
车瑕恨恨地甩过头去,直直瞪着半空悬浮的两个人:“你们太可恶了,居然偷袭!”
谢远之横手一拦:“到我身后去,别出声。”
“可……”
“听话。”
虽心有不服,她也只好避到他身后,云狐也一起跟了过来。
恒夜飘然落地,剑上竟多了一丝杀意。
离月也随之跃下,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却是皱眉望着谢远之,张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无话。
白衣的男子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谢远之面前。辨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谢远之深吸了一口气,振了振衣袍,缓慢地半跪下身,作揖行礼:“拜见长离上仙。”
语气也和恒夜一贯作风一样,平淡而冷漠。
恒夜意味深长地低头看着他:“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知道识礼。”
礼毕,谢远之站起身来,右手持剑向他,再不多言。
恒夜却没有抬剑,只是一双平淡得不正常的深眸落在谢远之脸上。
“这些年过得如何?”出口像是问安。
“没有你,我或许会过得不错。”谢远之如是回答,依旧警惕。
“呵……”恒夜轻叹,“看看这张脸——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记不清楚你的模样,今日竟阴差阳错得见,委实令我心绪难平。”
谢远之倒退了一步,躲过面前人伸来想挑起他下颚的手。
“长离上仙若无事,大可继续寻找你想要的东西,何必来这里自讨无趣?”
恒夜心头一紧:“无趣?……我倒觉得有趣得很。”
恒夜每走近一步,车瑕就觉越发瑟瑟发抖起来,尽管面前有自己的师父保护,她还是害怕得不行。
分明看这个人一身衣着,是仙门德高望重的上仙,应是泽被苍生、不染纤尘的完美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他,就有一股力量震慑心中,让她越来越害怕。
她忍不住拉了拉谢远之的衣袖:“师父,他是谁啊?”
她明显地看到自家师父眼中一瞬的黯然。
“我是谁?呵……”
恒夜又往前走了两步,长剑剑尖依旧指地,没有抬起。
看着额角有汗的谢远之,他忽而冷笑:“十几年了,让我想想,该如何称呼你才好……太华山远之真人?前代玉法长老?亦或是——”
广袖一振:“我的——叛师弟子?!”
车瑕直接吓懵了,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你你你你是我师父的师父!?”她手不住颤抖,指着恒夜,“不可能,我师父那么好,你、你看起来那么凶,我师父怎么可能是你们太华山的人,你在骗人!”她拉了拉身边谢远之的袍子,“师父,他在乱说是不是?”
多么希望师父点一点头,可他却看着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他说的是事实。”
“怎么可能呢,太华山明明在欺负妖界,师父你才没……”
“此事与你无关,快走!”
谢远之伸袖往后一挥,无形的灵力将车瑕和云狐温柔推开数丈,而后变为一道坚固的屏障阻隔开来。
云狐试图撕咬这屏障,屏障纹丝不动。
“师父!”车瑕对着屏障又砸又敲,却也毫无作用,“别丢开我,我要和师父一起!”
那个太师父都把剑拿在手里了,他把师父称为“叛师弟子”,要是想来清理门户,师父就极其危险,可是她却帮不上哪怕一点忙……
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师父死?
恒夜淡淡地看着他这番动作,眉峰微皱:“这般态度,你身上又多了避魂术……何至于此?”
避魂术,可将人的生气隐藏起来,难以被他人所察觉。
谢远之正视于他:“你为何苦苦相逼?你之所谋……就当真不能放我一条活路?”
恒夜震惊,按下长剑:“你说什么?”
“这数年以来,若非你派人追杀于我,我何至躲至妖界,又将避魂术加在自己身上?”谢远之怒道,“弟子敬畏师尊,师尊若要取弟子性命,直说便是,弟子不敢不从。但师尊也不应暗中行刺杀之事!”
恒夜全身力气如被抽空,又不得不僵硬地维持原貌。但握住剑的手,有些松了。
仰着头,倒吸了口凉气。
好像连飘逸的衣袍都突然间变为僵硬垂下。
离月自是听到了谢远之方才所言,再无法在旁边保持沉默:“师尊,你怎会……”
“原来如此……”恒夜悄然咬唇,语中难分是懊悔还是愤恨,“谢远之,因为这件事,你便背逆太华山、抛弃为师、恨透了我,对么?”
他怒时,不动声色,周围气息却近乎凝结。
“若非如此,我……”谢远之抬剑,指向他,“十几年过去,你我师徒早已恩断义绝,昔日种种也破如梦影,如川而逝,再难复回。”
“恩、断、义、绝?”
四个字,被恒夜重重地重复了一次,仿佛四周除了这四个字,其余都是一片死寂。
恒夜握住剑的手开始颤抖,缓慢提起,横在自己面前细细端详。这把剑,千百年来都是如此纯净无瑕,此刻,竟好像有了尘埃一般扎眼。
微风瞬间静下来。
他合上眼,声音沉重得出奇:“恩断义绝……这么多年过去,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寥寥四字?”
谢远之微微摇头,手上的剑却退了一些:“师恩如父,我不会忘记,但如今你为除掉我,不惜代价,派人追杀我数年;而你所图谋又有悖天道,滥杀妖界,弟子诚然不敢苟同。若非如此,我想说的,又何止千言万语……”
恒夜蹙眉:“……我可不追究你叛逃之罪,跟我回去。”
他的气息已软了些,像是某种妥协。但也是最后的妥协。
离月见状忙道:“师弟,我相信师尊绝不是这等卑鄙之人,追杀之事,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不如先回去再说清楚。”
“让我跟你回去送死?如今来说有什么意义!”谢远之道,“若非长离上仙你所为,那太华山的人可能逃出你的眼?这数年来的亡命和奔波,我不得安宁,师尊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那当年你叛逃之时,可有考虑过——我又该当如何?”
纯白色的长剑往前靠了靠,轻轻与谢远之的剑相接:“……如今你亦为人之师,若让你眼睁睁看着你心爱的弟子叛师出逃,你是否也会用师则处置于她?”
谢远之恍然一般回头望去。
屏障之外,车瑕一直在试着用踹用砸打破这屏障,却无能为力。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快要哭出来。
“原来是你在追杀我们!坏蛋,不许你碰我师父!你滚开!”
徒劳的叫喊没有任何作用。
谢远之眸色柔和下来,回身收剑:“师尊处置我一人就可,与晚辈无关,就放她离去可好?”
恒夜并没有说话,只是暗暗给了离月一个眼色。
离月会意,俯身行礼:“谢远之之徒目无尊长,弟子会代师尊好好管教。”
素手靠在腹间,光华在她胸前凝聚,最终幻化为一把碧色箜篌。纤指在琴弦上如流云抚弄,悠扬婉转的音律飘然而出,化作紫色的雾气,接近车瑕。
车瑕心知不好,刚要转身就跑,那紫色的雾气却迅速将自己和云狐一起全身包裹起来,只觉到身下一空,整个人已经被雾气拽到了空中!
她惊慌不已,小手在周围胡乱抓,抓到了云狐的尾巴,然后爬到它身边。
但还是挣脱不开,周围全是紫蒙蒙的雾气,像锁链一般将自己浑身束缚,飘在空中,能挪动已经是费尽全力。
“师父!”未脱稚气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
云狐也呜呜乱叫,使劲扑腾。
谢远之瞠目:“师姐你——!”
既然在他眼里已经足够卑鄙,就再卑鄙一些也无妨,威胁都用上了。
恒夜满意地看了看那个在空中挣扎的小女孩,看向谢远之时已面无表情:“你当真不肯跟我回去?”
谢远之心绪已乱:“你给我放了她!放了她,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空中传来了车瑕哭喊的声音:“师父你不要跟他回去!他是坏蛋,回去会杀了你的!小瑕愿意代师父死,师父你快点离开,去别的地方躲,不要再被他们抓到!”
他心中浓浓心酸,如果可以,如果可能,他的确有一瞬间,想就此杀了恒夜!
突然,空中竟传来车瑕凄厉惨叫的声音。
谢远之回身看去。
一道惊雷直直打在她的背上,没有出血,人却瞬间变得虚弱无比、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像是马上就要晕倒过去。
好疼……好像全身的骨头都打得碎掉了……
“太师父处置叛师弟子,岂容徒孙置喙。”
谢远之又惊又怒地看着刚刚收去施法动作的离月。
“师姐,你莫要太过分!”
“师父……”
眼前的,是师父啊……
明明意识已经几近于无,可因为云狐的触碰,车瑕还勉强醒着,竭尽全力伸出手去:“师父快走……不要跟坏人回去……!”
只要师父好好的,她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就是死也没有关系!
谢远之回过头,牢牢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师父在这,小瑕你别怕……”
“师父在……小瑕……不怕……”
车瑕还想张开喊什么,却终于再也撑不住,意识迅速抽离,晕了过去。
紫雾也随之散去,昏迷的小女孩缓缓落地,身边的云狐想要再次将她唤醒,却在下一道雷劈下时,也倒下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