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入几重离别恨》有情燕

2、第一章 仙妖战乱 妖界危，仙

　　这是一个奇幻的地方，又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地方。
　　不知昼夜，不识四季，或青或紫的延绵缭绕，在这个悬浮于万丈高空的石岛上，数丈之外已不见他人。往下望去，更不知会堕入何处的黑暗深渊。
　　贪狼妖界。
　　……
　　简陋的木屋中，却在帐边垂着两串珠帘，或者说，那是一个个被雕琢得圆润的白玉串起的，看上去有些与环境不符。
　　床帐打起，走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来，女孩一身青衣短褐，尚还柔着惺忪的睡眼。她灵动的眸边，眼角上正有一粒朱砂，像是美玉的一点瑕疵。
　　“唔，又是这个梦……”她苦恼地嘟囔着，“卞和哥哥……为什么一醒过来，就记不清他什么样子了，真的好奇怪……”
　　她正蜷着身子，忽然有什么雪白的影子一闪而来，正一把扑入她怀中——
　　是只毛色雪白的幼狐，黑珠一般的鼻子，圆溜溜的眼睛颇具灵气，一双小爪子按在她的衣服上，又凑近了脑袋往她怀里钻，颇是依赖。
　　“哎？云狐，你不是跟孤临少主去看情况了吗？”她惊喜地将它抱起来，顺着梳理它白绒绒的毛。
　　她还未抬起头，便已听到前方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车瑕，我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了。”
　　车瑕欣喜地昂起头，看着面前的人。
　　这男子约莫十五六岁，一身玄衣劲装，带着些许稚气。他额角有些汗意，显然是奔波了许久，而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块青铜令牌。
　　“孤临少主，这个是……？”车瑕皱了皱眉。
　　“这是父亲的令牌，我花了不少力气才弄到。有这块令牌，你就可以去我们贪狼妖界的外围了。”
　　她困惑地将令牌接了过来，握在手心里打量了一番：“你……你偷的啊？”
　　孤临被揭开了秘密，羞怯地低下头去：“现在外围有那么多修仙弟子围攻，连太华山的也来了，靠你们师徒的帮助才撑到现在。为了你们和整个贪狼妖界的安全，父亲不可能放你们去外围，所以……”
　　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这东西都弄到手了，就算来得不明不白，她才不想还回去呢。
　　“太华山……？好像听你说过，那个修仙门派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而且掌门还修习过琢玉之术……”
　　“嗯……喂喂，你可别始乱终弃投奔他们去了，这个太华山麻烦得很，掌门都不晓得是仙是妖是魔，修仙门派能把他们请来打这里，都不知道给了多少好处，说不定杀妖不眨眼，杀人照样不眨眼！”
　　车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当然不会，我有师父，师父的琢玉术才是人界最厉害的！”
　　她高兴地把云狐捧了起来，笑道：“云狐，你看，现在我们可以为保护这里出一份力啦！”
　　云狐欢快地嗷了一声，眼珠子里尽是笑意，一路蹭着爬到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蹭来蹭去。
　　“好啦，别把头发弄乱了，不着急，我们很快就能去把坏人打跑，让他们再也不敢来侵扰这里！”
　　看她这样高兴，孤临却无半点喜气，眉头微微皱起：“真的值得……这么高兴吗？”
　　车瑕肯定地点点头：“当然值得啊！师父的琢玉术那么厉害，把玉琢成很强的玉灵，让坏人都进不来，我虽然没有师父厉害，可我也想像师父一样把自己琢的玉用来保护这里啊！”
　　见他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干脆抱着云狐往前一递：“云狐就是我用白玉琢成的玉灵，它也和我一样想去出一份力，而且它也不差嘛。”
　　孤临怔怔地看着这只突然离得近了的小狐狸，看它打了个哈欠，努力做出一副凶恶的眼神，将他死死瞪着。
　　“话是这么说没错……”他吟思道，“可父亲不让你们去外围就是出于保护之意，现在外围的激战十分危险，连你师父都不断在琢出新玉来补充兵力，你就这么去，不是送死吗？”
　　“人家才不是去送死呢，”车瑕撅起嘴，“我是要去帮忙，帮一点点都可以，我才不是缩头乌龟，凭什么师父能帮，我就不能？”
　　“可你们终究是人，你师父这样费心尽力地帮我们一个小小的妖界，而去对抗修仙门派，会不会……”
　　她着急地跺了跺脚：“不会！你们又不是坏妖，师父说要辨识善恶，恶人明明就是那些攻打你们的修仙弟子，你怪自己干什么？这个忙，我一定要帮的！”
　　对上她坚定的眸子，孤临仍是思虑了一会，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犹豫不已。
　　她就真的一点都不怕吗？仙妖之争，她一个局外人，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执着的女孩，竟然让他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温暖。这种来自人类的关心，似乎是比杀戮和冷漠……好上那么一点点。
　　“别磨蹭了，我们这就去跟师父说一声，不然他万一到处找不到我就更不好了。”
　　车瑕拽了拽他的衣角，等他从发神之中转醒过来时，她已经哼着小调欢快地跑了出去，连那只小小的白狐狸云狐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伴着她的笑声出了门去。
　　……
　　且走且跑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一道溪水边。
　　周围紫雾弥漫，阴沉沉的，连溪水都显现出惊悚骇人的黑紫色，安静而从无休止地流淌向前。
　　而在这溪水的两边，竟然都是些光秃秃的裸岩，在水流的冲刷下岿然不动，黯淡的光泽在雾气朦胧中透出一股寒气逼人的死亡气息。纵然来了这里很多次，车瑕还是禁不住发抖。
　　抬目，面前是一道石拱桥跃于水上，却只给这片寂静添了一分幽深可怕。桥头的石碑上，只书了三个深红色的字：风琊桥。
　　桥分阴阳，桥东不远处便是众妖群居之地，桥西却只在隐约中见到几座巍峨高大的宫殿的影子。但，这桥周围没有行人。
　　车瑕记得，这桥是妖界之主孤雨竹专门为师父修建的。
　　这条将宫外与宫城隔开的溪水上本没有桥。东边不可以随意去宫城，宫城中的妖冶大多是用腾翔之术直接飞过去。但自从师父带她来了这里，师父便因琢玉术而受妖景仰，还用琢出的玉灵来保护这里。为了往来方便，才特意为身为人的师父和她建了这座桥。
　　她抱着云狐踏上桥头，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除了还在桥下的孤临，确实冷冷清清，根本没有其他人了。
　　“孤临少主，你也过来啊！”
　　孤临摇了摇头：“我就算了。我得先躲躲，万一被父亲发现是我偷了令牌，我会被他揍三百鞭子的！”
　　这么说，是要她一个人过去吗？瞧那头虽然是妖界宫城，可雾气比这边浓郁了许多，连个鬼影都没有，她从来都不敢一个人往那边去的……万一突然冒出个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一脚踩到什么……不可能的吧，那里是宫城，是师父琢玉的地方，又不是鬼界……
　　怀中的云狐深处爪子蹭了蹭，忽然异常激动起来，想要挣扎下来，弄得车瑕只得把这不安分的小家伙摁住，语重心长道：“云狐，乖一点，别闹。不然我叫师父治你了！”
　　“小瑕？”
　　她正折腾怀里的小家伙，前方传来的温柔男声让她眼中一亮，飞快地抬起头来。
　　隔着薄薄的一层紫雾，那头已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长衫男子。男子眉目温润而清澈，对她温和如暖日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白棕相间的深衣恰好抵至脚跟，如墨长发在脑后系作松散的长辫，随性而又令人心暖。
　　君子如玉，正是他所透露出的词。
　　车瑕咧嘴一笑：“师父，你原来知道我来了啊。”
　　孤临也赶紧跟了上去，恭恭敬敬地作揖就礼：“见过谢先生。”
　　谢远之也回礼：“少主方才去找谢某顽徒了？小瑕为少主添麻烦了吧，谢某在此赔个不是。”
　　“没有没有，一点也没有！车瑕她乖着呢，很听您的话，比我强多了！”
　　是啊，她只不过是好说歹说想去外围而已，确实是比他冒着三百鞭子的生命危险把令牌偷给她强多了。
　　“嘻，师父，你看云狐够不够去打坏人？”车瑕踮起脚尖双手捧着云狐的前腿窝。云狐也是无比憧憬向往，磨了磨牙齿，不过不凶气……傻气。
　　谢远之为之一怔，仍是含笑着伸手抚摸这个白绒绒的小家伙的脑袋，只是眉头稍稍一皱：“确是……呃，不错，但秀外太过，内灵不足，看来你的琢玉术还有欠缺。”
　　云狐顿时变作一脸不满，伸直了前爪去挠他的衣袖，幸好车瑕把他揣回了怀，才免得抓乱了他的袖袂。
　　她泄气一般撅起嘴：“人家和云狐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我的琢玉术哪里比得过师父嘛……师父能把琢好的玉分作五行，还布成了贪狼界外的五灵结界，我却连一只小小的玉灵也琢不好……”
　　“琢玉切忌心烦气躁，若急功近利只会适得其反。”谢远之笑道，“况且玉本身就是内敛和气的灵物，将玉灵用作战斗器具本就有违其本心，是琢玉术中最难的一环，但若循序渐进，总会有成功的一天。”
　　“我知道了，师父……”
　　到底，云狐还是不够好嘛。要怎么办才能得到师父的认可呢。
　　见她这样失落，孤临心头恨不是滋味，便前去劝道：“说不定不是因为你琢得不好，玉也分优劣，这个玉本身就不好，也是可能的……哇呀！”
　　手臂上猛地剧痛让他浑身震悚，不得不飞快地缩回手来，一看——参差不齐的两排牙印，犬齿咬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某个呲牙咧嘴貌似友善实则凶恶的小狐狸伸直了脑袋，转眼间表情变成了一脸无辜，“天真无邪”地歪头盯着他。
　　它舔去了嘴角边的一点血迹。嗯，它什么也没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样。
　　“云狐，你怎么能咬孤临少主？”车瑕气咻咻地拍了拍它，挤目一瞪，“快给少主道歉，不然我揍你了！”
　　云狐不情愿地甩过头，毛绒绒的耳朵抖了抖，该怎么不理还是怎么不理。
　　“是我的错，不小心说它玉质差了，呵呵……”孤临干笑着挠挠头发，“听闻玉中人界以和氏璧为尊，要是能得到那块玉，一定能更厉害吧？”
　　“哦对！我听过！”车瑕举起手，“就是战国时候的一块很漂亮的玉，很出名呢！可现在……不知道哪去了。”
　　爱玉之人，对这些古玉总是仰慕的。
　　谢远之道：“对了，我刚刚研出能够增进玉灵修为的法术，既然云狐已经在这里了，可要试试？”
　　云狐本来爱理不理的表情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锃亮，一个劲地把他瞪着。
　　“嗯，云狐想变厉害呢，当然要试！”
　　谢远之微微点头，拂袖间，将一些萤光般的灵力撒下，浸入云狐的头顶。
　　这个刹那，这只小小的白狐狸忽然狂躁地挠抓起来，也不管对象是谁，弄得车瑕不得不将它放开！
　　云狐滚到地上，更是焦躁不安，爪子往地面挠抓，甚至抓出了血色！
　　“云狐！”
　　车瑕大惊，刚想去将它抱住，耳畔却传来了谢远之的声音:“别担心，等等就好。”
　　师父的话，她自然是信的……师父是最好的琢玉师，一定不会害了云狐。
　　她不由得双手抓紧了衣袖，额间冒出冷汗。
　　云狐，千万不要出事啊。
　　云狐最后折腾了一下，耀眼的光芒将它笼罩，难以逼视，只看得见隐约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形体，像是无形，居然开始逐渐放大。
　　本来幼小的一只狐狸，迅速放大成了半个人高，并不凸显的形体变得明朗，在白光下，令车瑕惊奇不已！
　　白光散去。
　　本来那只可爱的小狐狸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只威武的成年九尾白狐，狭长的眼中有着锃亮的光芒。
　　它舒展九尾，动作柔美而伶俐，像一位优雅的舞女。但它伸出的利爪，明显带着几分不可接近的危险意味。
　　“云……云狐？”车瑕瞪大了眼睛，试着喊了一声。
　　“嗷～”
　　云狐欢快地嗷了一声，好似还当自己如以前那般大小，立着身子直接扑到她怀中，亲切地舔了舔她的脸颊。
　　车瑕笑嘻嘻地将它抱着，偏过头道:“好啦好啦，我都抱不了你了，好痒～别舔！”
　　云狐这才缩了下去，前脚并着坐下，乖乖地巴望着她。
　　“真的是……十分神奇。”孤临惊得扶住额头，“谢先生果然不同凡响，不愧是人界最强的琢玉师！”
　　“呵呵，少主过奖了。只是谢某不敢当这最强，最强另有其人。”谢远之笑道。
　　车瑕本在逗玩着云狐，听到这话，不觉一惊，歪着头去:“师父已经这么厉害了，怎么不是最强的啊，是不是师父你还有一个更厉害的师父？”
　　此问一出，谢远之忽然一怔，笑意迅速收敛，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让人颤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是十分郑重：“他……是一个明明知道自己走的是不能回头的路，却也心甘情愿走下去的人，就如这高天孤月一般遥不可及，无论是胆识、修为、担当、谋略，我都不及其万一。”
　　“……啊？”她也吓了一跳，太师父竟这么厉害，连师父都这样称赞！
　　她忙不迭地追问：“那太师父在哪？为什么师父你不和他一起？”
　　“我……”谢远之皱起眉来，像是已经哽咽。
　　她虽然还想问，看到谢远之有些愁意的面庞，却再不敢多说什么。
　　虽然好奇，但她也不能让师父难过。
　　看着云狐在身边蹭，她踌躇了一会，脚尖点着地，道:“师父，现在云狐能不能去打跑坏人了呀？”
　　“能是能，但外围太过危险，你不许去。”
　　如同当头砸下一棒，将她满腔热情扫得一干二净。
　　孤临赶紧接道:“谢先生说得有理。你年纪太小，本就不该去接触这种战争的东西……”
　　车瑕愤然跺了跺脚:“为什么啊，既然云狐已经那么厉害了，你们干嘛都不让我去？”
　　两人均面露为难之色。自然不能让她去赴险的，但现在又不知道该找怎样的理由拒绝。
　　猛然间，在三人毫无察觉的时候，整个妖界开始地动山摇，好像地裂天崩一般！
　　谢远之往这贪狼妖界的入口方向望去，那里竟然有数道白光迸裂而入！
　　“糟了，结界被破！”
　　车瑕大惊：“被打破了？怎么会……不是有师父你的玉灵吗？！”
　　孤临望着那突然间冲入的白光中结出的法印，瞳孔一缩：“……是太华山的人，那个只要有利益就不择手段的修仙门派！”
　　“太华山……太华……是他……”谢远之顿时如受惊雷，魔怔一般喁喁念着。
　　“我得赶紧去和父亲布置最后一层防御法阵，我必须守住！”
　　孤临恨恨咬牙，身周荡出浓郁妖气，瞬间化作一道紫光不见踪影。
　　车瑕喊道：“师父，我也要去——”
　　颈间猛受一击手刃，她的意识迅速抽离，在昏迷的前一刻，看到的是谢远之严俊的脸。
　　她还想伸出手去，只是，黑暗瞬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