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梵音》儒独行

21、第二十章 浮斜月色碧涟漪

　　帝莲华只觉得自己沉睡在一片黑暗里。那片黑暗里，却不是在失去花奈落的那段崩天裂地的暗色，而是，隐约蕴含着暖意和心酸的黑暗里，叫他想要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任由自己身处黑暗和暖意之间无边挣扎。

　　黑暗里，帝莲华孤身游走往昔的一幕幕，心里无限失落。

　　蓝天河岸边，一袭红衣白发的花奈落吹着长萧，风雅中魅惑，潇洒中邪性。待看到路过的自己后，收起长萧，侧眸看向他，勾勒一抹浅笑，黑色瞳仁里满是温柔， “我叫花奈落，你呢？可爱的大男孩。”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都是化身来到凡间的。

　　他没有听过这样的问话，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大男孩，但是他没有反驳，一袭黑衣的自己淡然道，“帝莲华。”声音冷然，但其实是不太习惯。毕竟，来凡间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在六外天时，他大多都是闭嘴不言的。

　　红衣的花奈落长哦了一声，看着帝莲华，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我就叫你莲华喽。”不待帝莲华拒绝，花奈落直接环住他的胳膊，向市集走去。

　　“不准！”这话说的坚定，让帝莲华一愣才反应过来，花奈落说的不准是在说不准他拒绝。帝莲华面无表情，但花奈落却不买他的账，边走边说，“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多人的地方，正好有你陪我，我也不至于害怕。不过，莲华，你害怕吗？”花奈落的黑眸直视着他，好像一潭春水包裹着他。

　　轻咳一声，帝莲华略显不自然的看向人来人往的凡人，冷梆梆道，“人，有何可怕。”然，多年后，待帝莲华再次入世后，才明白，仙、神、魔、妖等等，这六界里的任何生物，敌得过天命，敌得过善恶，却独独抵不过凡人的心。

　　花奈落崇拜似的看着他，“那就好，我初来乍到，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人，莲华你可要保护好我哦。”走到一个小摊前，花奈落东挑西拣的，毫不在意身边帝莲华疑惑的眼神。

　　“为什么要保护你？我们不过才认识。并没有好到那种关系。”这人这么自来熟？

　　终于挑了自己满意的东西，将一个白色绘着金色花朵的面具戴在脸上，转头对着帝莲华，瓮声瓮气的道，“我们能相见，便是认识了。认识了，自然便是生死与共的好友，这有什么不对吗？”花奈落的黑眸幽深，泛着光芒，折射出自己略显皱眉的模样。“这个面具好看吧，喏，这是你的，戴上。”将一个同样是白色不过绘着的是黑花的面具给帝莲华戴上，随后赞扬道，“你看，我们两个人多般配。来，老板，就要这两个了。”说着，示意老板向某人要钱。随后，又跑到别处观看去了。

　　面具后的帝莲华看了眼不远处的花奈落，双眼里一片幽光，随后将钱交了。

　　“莲华，这个手链也好漂亮啊，买一对，你我都有哦，可别说我偏心。”那是一对水蓝色的手链，在两个人的手上泛着温润清澈的光芒。可惜，后来，手链在那一场大战中，化为了风云，再也寻不回。

　　“莲华，这个面饼很好吃哎，你快过来也尝尝。”面饼而已，没有味道，却很温暖，不知是因为面饼本身还是面饼主人的用心，亦或是...这个好像没有见过世面的花奈落在身边的原因。

　　“莲华，你喜欢花灯吗？我好喜欢的。花灯啊，寄托着我们很多的心愿，有驱除烦恼的心愿，有美好愿望的心愿，有心想事成的心愿，也有失忆落魄的心愿，无论最后是否成功，将自己的心愿寄托在那般美好的花灯上，本是就是一种美好平安。不过啊，写心愿的时候一定要离熟人远些，不然，被熟人看到就不灵验了。我去那边，莲华你也要写哦，很灵验的。”帝莲华看着躲他躲的远远的提笔写着心愿的花奈落，随后低头看着手中的莲花灯，有些疑惑，一时间拿不住花奈落了。那花灯就如花奈落，虽是美好祝愿，却终是漂泊无归，时而野渡时而随波，寻不得可安靠停留的归属。

　　“莲华，那一对男女在做什么，气氛看起来好暧昧。”帝莲华第一次拉走想要看热闹的花奈落。身后的花奈落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莲华，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因为，我有了好朋友，就是你。”

　　“莲华，希望以后，我们还能相见，到时候再来一起闲逛。”

　　“莲华，我想，我们之间的气氛也很暧昧。”

　　“莲华，希望我们之间能有比暧昧更暧昧的关系。”

　　莲华莲华莲华......

　　都是花奈落叫的他，大多数都是暧昧而调笑的，少数时是冷漠和冰冷的，更少数是如泛泛之交，就此别过的那种。

　　而现在，又是谁在叫他？那声音，隐忍而心酸，满含期待却又十分破碎。

　　“莲华......我喜欢你。”谁的声音隐含悲伤，却又大胆说出心中的话。

　　“莲华，在你心中，我是谁？”是谁？那你呢，你是谁？

　　“莲华，我...不后悔今天的决定。希望你日后，莫要怪我。”什么决定，为什么要怪你。

　　“莲华，希望你能寻到心中的那个他，哪怕不是我。”谁？奈落还是...未央......

　　“莲华，谢谢你......”谢什么？

　　“...我爱你，师尊。”

　　帝莲华瞬间停住了询问，那一刻心都要停住了跳动。

　　竟是..未央！

　　未央他......

　　喜欢我......

　　而且，未央可以...说话了......

　　帝莲华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他只能身处黑暗里，静静的聆听着另一边的花未央说着那些不能言说的话。

　　看着已经将整朵眠盏花吃下去，却依旧沉眠没有半分清醒状态的帝莲华，花未央的内心疼而急躁，最后即使告诉自己要冷静，但身体却自动来到帝莲华的身边，双手抚摸着，许久后开始了述说自己心中的思慕，或许内心中的自己是希望沉眠中的帝莲华听见自己的话，能够清醒过来，毕竟现在的他，几乎要崩溃了。

　　清风如絮，天地一瞬间。

　　不知说了几次，天地又过了几日，就在花未央想要放弃的时候，帝莲华清醒了。

　　注视着缓慢睁开眼，随后看着自己的疏离眼神，最后在他担心的时候，帝莲华开口了。

　　“未央，多谢你的照顾。”随后起身，坐在榻上，漆黑的眼眸注视着眼眶泛红却强忍着的花未央。看了很久后，帝莲华抬手想要轻抚花未央的额头，停留了很久，在看见花未央由期待渐变成失落的双眼中的光芒时，放了上去，花未央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未央，为师让你担心了，向你赔罪。”声音冷淡，但这对十次有九次和帝莲华说不上话的花未央来说，足够了。

　　花未央贪恋头上的温暖，摇头的时候很轻很缓慢，“没有，能帮到师尊，是徒弟的分内事。”

　　从当上帝莲华的徒弟后，师尊闭关，自己也只在六外天看书，从来没有能为师尊做一些事情，哪怕是最后他离开了六外天，去尘世历练游历，他也没有为师尊做一些事情。而如今，能为师尊办一些事情，还能救得师尊的性命，更是自己成为师尊的徒弟后第一次得到的来自于师尊的历练，不求最好但求能将师尊救活。

　　清风徐徐，明媚阳光浸透无边花月，梦里飘摇，执念的声音一直回荡，让他在流浪的远方停住了脚步。

　　看着眼前安静而寡言的徒弟，帝莲华紧抿着双唇，漆黑的双眼里瞳仁略显犹豫。许久后，他开口了。

　　“未央，你说的话，我听见了。”声音不大，却叫手下的花未央瞬间身体一僵，随后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震惊中而慌乱，还有一丝深藏的期待和认真。

　　而抬头的花未央看着伫立在自己眼前的手，心中除却震惊和慌乱外，最多的是一个信念：自己的思慕，可能会被这双手和手的主人狠狠压下，再也不准他说出。

　　将花未央的表情尽收眼底，帝莲华忽然收回手，站起身，“...未央，你的历练为师没有去成，食言了。弥补一次，任你选择。”帝莲华真是不擅长说话，转移话题都如此尴尬，尴尬的都忘了花未央费心劳力很累的，也忘记了他自己是刚刚大病初愈的病人。才没事了，就想着弥补，好歹休息会啊。

　　花未央低头，声音低下，“师尊刚大病初愈，而我也十分劳累，还请见谅。”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抬头笑容满面，“至于弥补嘛，等师尊病好了，可否与徒弟一起去凡间看看。说起来，游湖、看花等等我都没有看过，可以吗？”声音忽然悠扬起来，不似之前的低下，也不似从前的默然。

　　帝莲华点头，“可以。你的要求，我，都答应。”

　　花未央浅笑，“那师尊就先休息吧，等师尊伤好了，徒弟再来。”转身离开时，忽然靠近帝莲华，眼眸清澈利落，声音很认真道，“是，我思慕你，帝莲华。”不是师尊，只是你，帝莲华。

　　你能听懂吗？

　　我希望能陪伴在你的身边，并肩与共。

　　远去的花未央心里的信念，如此而已。但帝莲华，他又懂得了多少，他不知。

　　但他无悔，带着说出来无悔的恋慕。

　　脸庞依稀还有那人留下的气息和温暖，帝莲华抬头抚摸了一下，随后坐在榻上，双眸里一片幽深深邃，叫人看不出什么。

　　月色夜寒，碧潭幽光，莲花无暇，水波涟漪。

　　在紫玉玄苍殿的后殿里，繁花盛开的九泽莲花池中，身心经历奔波许久的花未央终于可以休息了。

　　将水泼在身上，任由自己随水而去，花未央闭眼，和水融为一体。

　　他本以为昏迷中的帝莲华听不到也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所以，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与其发生关系，甚至在后来，说出那样的话来。其中包含着自己的心意，也包含自己的恐惧，怕自己爱的人就此一睡不醒，就像劫并蒂的沉眠。更怕在帝莲华的心里，会认为自己玷污了这纯洁的师徒情，即使自己思慕帝莲华，和师徒情并没有冲突，他仍然害怕。可是，他没有想到帝莲华会听到，还亲口对自己说出来。虽然后来，帝莲华并没有直言回答，但好在也没有过多明显的抗拒，多少让他还觉得有机会有希望。

　　所以，他不后悔说出，更不后悔被帝莲华听到，或许，被帝莲华听到，正是他所在意的。所以，在他提出弥补时，自己想到的是机会，和帝莲华独处的机会。他没有放过，但前提是帝莲华的身体，他才清醒，不可劳累。而除却了机会外，还有一个很简单的条件，帝莲华很少离开六外天，而这次帝莲华受伤昏迷，就更不可能离开六外天了。那么，惊修前辈之前说的帝莲华亲自去凡间的事情，就该好好查查了。

　　“呼......”从九泽莲花池里出来的花未央深呼吸一口气，月色下的上半身修长而紧致，白皙的皮肤上流动着耀眼的光芒。长发及腰，淋湿的披散于后背，优雅中略显魅惑清洁。

　　朦胧的双眼中，看见的只有熟悉的花树雾气，月色临波，在往远，他只能看见那边有东西晃动，听声音好像是甜宝那只狐猫。

　　果然，一声噗噜的叫声后，一个圆形的东西鲤鱼跃龙门般的朝花未央飞来。

　　花未央下意识的抬起手，将圆形的东西接住，然后低头，就看见那张萌萌哒的小脸上闪烁着碧绿色的眼睛，真是融化死个人喽。

　　“甜宝，你也要沐浴吗？”摸着甜宝的毛，的确该好好洗洗了。在得到甜宝的同意后，花未央将甜宝送入一个的水池里。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它有轻微的洁癖，惊修告诉他的。狐猫们都会有洁癖，哪怕它们是畜生。

　　甜宝很喜欢水，在一旁玩的不亦乐乎，上蹦下窜的，水溅的那都是。

　　花未央看的乐呵，心情也好了很多，放空思绪，也和甜宝玩了起来，浑然不知在不远处，一个人已经将一切看在了眼里。

　　虽是大病初愈，但魔息寒毒都存在身体许久了，就算帝莲华的根基还是很深厚的，也仍避免不了头晕胸闷，再加上被魔息吞噬腐蚀的修为和仙灵之息。从太华静清殿走到紫玉玄苍殿，费了他不少的力气，好在有眠盏花的存在，及时帮他修补破损的血脉，补充消散的灵息，他才能来到这里，无意中看到了这番才子出浴图。

　　眠盏花最大的用途，是能够复活死人，却不能复活死人的魂魄，所以就算最后复活了，也不过活死人。但除却这不可逆改的复活外，眠盏花还是可以帮助修补灵脉、修为和清毒的。

　　一袭黑衣的帝莲华站在花树后，看着不远处九泽莲花池里和狐猫甜宝玩的不亦乐乎的花未央，双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黯淡”的情绪。

　　未央......

　　奈落......

　　“莲华，汝是吾唯一的朋友，不准汝背叛吾。”吾只有汝这一个朋友，其他的，都不过趋炎附势之徒。

　　“帝莲华，我思慕你。”无关师徒，希望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生死与共。

　　临摹蹁跹，傲骨犹存，谁能与我生死与共，不离我一世漂浪，三千虹歌中，浮生轻死。

　　可是......

　　看着花未央光洁的背后，若隐若现的咒纹，帝莲华袖中的手握的紧紧的。

　　可是，这三千浮屠中，非断念，乃为情长恨，为情长离，为情长死。

　　唯有如此，方能得三生因果，错菩提六道，与你再次重逢。

　　未央，能遇到你，何尝不是我之幸事。

　　在我心里，未央你比我的性命更重要。这是我能给你的承诺。其他的......

　　收回目光，帝莲华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而水池中的花未央忽感异样，回眸间，却不见任何不对，便放心继续和甜宝“对战”了。

　　而两人，就此错过。

　　浮斜月色碧涟漪，留白牵歌长恨佛。

　　青山流水复愿悲，麟台无伤情成灰。

　　——《岁月劫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