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梵音》儒独行

18、第十七章 一叶三千灼焚朝

　　五月二十九，承载族人多年的湄悟芳，焚毁于无端大火。至此，湄悟芳将成为无名。

　　五月二十六，湄悟芳结界破灭，刹鸩鸟族人得“沧海陌鸢”之力，飞出尘世，再不俱魂飞魄散之心。

　　五月二十三，新王苍梧胤苏命族人喝下术药，以此来宣布湄悟芳即将不存，而族人将不再畏惧尘世，即将去寻找新的天地。

　　五月十七，湄悟芳的王苍梧墨病重身死，传位于二皇子苍梧胤苏。

　　五月十二，外来人离开湄悟芳，与此同时，神官司明荼舟散尽修为，最后一次守护湄悟芳，逝去，不复存在。

　　五月五的这一天，是所有故事的开端。而后面的事情，则是后来的后来了。

　　这一天，苍梧胤苏说出了“沧海陌鸢”的来历，大哥苍梧灵犀（观无水）和五妹苍梧艾般若的去处和处置，这一天，苍梧阡陌突然间长大了；这一天，密林中的香透骨还在晨曦梦里沉睡，做着无人知晓的梦；这一天，花未央和明荼舟还在对战切磋；这一天，流里还在照顾沉眠的劫并蒂；这一天，帝神帝莲华班师回朝，再次闭关六外天；这一天，天地安宁，六界无事......

　　沧海陌鸢，本身是一种无根之水，名叫无水，喝下去却是可以叫人身患恶疾，无药可救，甚至早早死去，但不会传染。这是针对刹鸩鸟族的致命之水，但刹鸩鸟身上本就有毒，却也不是畏惧的。这无水，只要加入皇室五子的一滴血液，便可成为一种术药，这种术药可成为离开湄悟芳的契机。而最先知晓其作用的还是苍梧灵犀，所以他取名观无水，意思是，观察无水的作用。

　　好在心思没有白费，苍梧胤苏了解到后，亲自取出了无水，并注入了五子的血液，如此，无水变成了沧海陌鸢。以此来祭奠苍梧灵犀的离去以及刹鸩鸟族人离开湄悟芳的日子。

　　沧海桑田，陌上纸鸢，如今，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看似桃源实则牢笼的地方了。

　　而，父王...是我杀死的。只因，他是个懦夫，不敢离开湄悟芳，哪怕他是湄悟芳最得民心的王。

　　阡陌，其实我们都很羡慕你，你知道吗？你的名字，是父王的心意，却葬送了我们所有人的霓霞，你知道吗？

　　这个桃花源，早已是阡陌了。

　　大哥，他回不来了，他去寻找属于他的幸福了。五妹，会一直守护湄悟芳，同生共死。

　　苍梧阡陌呆愣，看着远去的苍梧胤苏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阡陌......

　　“这可是我家的阡陌哦，很适合湄悟芳这个桃花源的名称。”昔年，父王满脸笑容，说着他的名字是福气。

　　“阡陌啊，你就如这湄悟芳，是娘亲甚至众人心中最美好的幸福。答应娘亲，日后无论怎样，都要幸福，就当是为了我们。”昔年，娘亲双目温情，看着他，无限幸福。

　　“三弟，你很适合阡陌。”昔年，无人知晓，观无水曾叫过他三弟，还说他很适合阡陌这个名称，虽然声音冷淡，但...至少大哥心里还是有兄弟的。

　　“三弟，我要是晚出生，阡陌这个名字一定是我的。”昔年，二哥曾嫉妒他的名字。

　　“三哥哥.......”阡...陌...陌...昔年，早夭的四妹曾奶声奶气的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是对他的依靠和喜爱。

　　“阡陌......”

　　“阡陌......”

　　“阡陌......”

　　如今，阡陌两字，他有了新的认识。

　　轮回阡陌，却不知是谁的轮回，却是他的阡陌。

　　其实，阡陌两字，承载了所有人的幸福，更葬送了所有人的幸福，如今只剩满目荒芜，破败不堪了。

　　凤凰花下的艾般若沉默如昔，静看花开花落，风卷蹁跹，不理朝夕。

　　千载迢风，雨过少年，天赐阡生，封冥陌悔。

　　密林中的香透骨依旧做着梦，手中的白珠依旧闪亮，同样的不理朝夕。

　　许久后，香透骨猛地睁开双眼，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悲戚的神色。

　　他拿起回归平静的白珠，注视很久后，直到眼中的神色渐渐消散后，才缓慢起身。

　　“央儿，你会后悔的，绝对！”

　　随后化光离去。

　　花未央满脸无奈，“你赢了。”刚刚的切磋，他以一招之差，输给了明荼舟。

　　明荼舟抬眼，“赢了，你要怎样？”安静的喝茶，半分没有动过真气的模样。

　　“神官司，我愿赌服输，一定会把《凤惑影志禅鸿经》背下来。至少会在离开湄悟芳之前背给你听。”

　　明荼舟点头，瞥他一眼；“你不怕死，但...过于躁进了。适当的读书，对你是必要的。”

　　花未央不可置否。

　　在六外天许久，他看的书都要看吐了。不说将书楼里的书看个七分八分的，怎么也是快满级了。如今又要看书，真真是给自己摔坑里去了。要是明荼舟可以教他法术就好了，这样，他绝对不会吐的，一定会非常认真的学习。不过，看书背书也不要紧，刚刚的切磋已经知晓了他的武功路数，日后会有机会用得着的。只是，为什么那边都出事了，明荼舟还能如此淡定的喝茶呢？

　　“《凤惑影志禅鸿经》里变幻莫测，用心钻研。我期待与你的再次切磋。”

　　等花未央回神，白晨计宫里只有他一人了，明荼舟可能是闭关了，也有可能离开了。

　　石桌上，一本古朴的书籍安静的躺在桌上，《凤惑影志禅鸿经》七个字写的风华，仔细看去，真有一番变化。

　　拿起书，花未央翻开第一页，然后——一片白光，在回神，眼前荒芜，寸草不生，整个灾难后的地方。

　　这是哪里？

　　还没等花未央问完，不远处突然响起了呼喊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是个小孩子在喊救命。

　　花未央左右看了眼，发现声音是从山下传来，向前探去，赫然发现了让孩子发出救命的原因。

　　山下，一个孩子惊恐的靠在山壁上，小嘴紧紧的抿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因在他前面有三头肆兽，那肆兽贪婪的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孩子，低吼了一声后，龇牙咧嘴的就要扑上来吃了他。

　　孩子一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用手中扣下来的石块打它们，哪怕没有用。可是他这一打，肆兽们瞬间暴怒，三头一起扑上来，打算好好享用。

　　“啊！！！”一声哀嚎，响彻这边草不生的荒野。

　　“噗呲！嗷~~~”

　　花未央甩了甩手中长剑上的血液，不再理地上死去的畜生，回头看向山下的孩子，他早已吓得昏厥过去了。

　　将孩子抱起后，检查一番见没有伤口，花未央纵身飞回山崖上，一来等待孩子苏醒，询问下情况，二来观察地形，避免必要时处于劣势。

　　风起云卷，电闪雷鸣，乌云阵阵，灰暗无边。

　　不知等了多久，花未央的脖子都快望穿秋水了，看着灰暗却又干打雷不下雨的天边快要睡着时，孩子终于醒了，也终于将他吓醒了。

　　“不要过来啊！！！”子梦猛地起身，惊魂未定的看着身边的花未央，话都说不出了。

　　“不要怕，我刚刚救了你，你没有死。”花未央比划着，虽然他刚刚也被吓着了。

　　子梦瞪大双眼，深呼吸许久才平静下来。小心翼翼的看着花未央，直到看到山下死去的肆兽后，才弱弱的对着他笑了几下：“你...我叫子梦，你...不是星却的人，是那个人叫你来的吗？”子梦虽然是个孩子，留着短发，只穿了一个碎草做成的裤子，脖子还带着古代那种的狼牙项链，但并不妨碍他双眼中的戒备，虽然戒备中还是有着恐惧的。

　　那个人？谁？明荼舟吗？

　　不管是谁，先答应下来，总是没错的。“嗯，那个人叫我来的。怎么了吗？”

　　子梦摇头摆手，“没有，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也不知等待了多久，如今真正到来了，却是分外的纠结无措。”子梦站起身，让花未央跟他走。

　　花未央起身，跟在子梦后面，暗中留意四周。

　　荒野上，所有的东西都大了一倍，花未央和子梦就好像蚂蚁一般，走在荒无人烟的道路上，时刻还要躲避着肆兽，十分疲累。

　　看着习以为常的子梦，花未央因不清楚缘由，故没有过多询问，直到他和子梦到了一处埋藏在地里的神宫。

　　“跟我来。”子梦率先进入，花未央四周看了几眼，随后仔细看着破败、毫无人息的神宫后，进入。却不想——

　　“吼！！！”花未央快速进入神宫，躲避开了突然袭击而来的肆兽。

　　他回头看着被卡在神宫入口的兽嘴，面无表情的抬手运气，将其轰出了入口，随后——

　　“轰隆隆......”

　　入口在花未央和子梦的眼前，被崩碎的石块堵得严严实实。

　　花未央：“......”

　　子梦：“......”

　　“不要担心，等将东西交给你，我也会自行消失，这个入口毁了也好。”子梦转身离开，却不知花未央沉思他口中的话。

　　东西？什么东西，可以让一个孩子守护如此之久，甚至东西一旦易主，就会消散呢？

　　花未央跟随子梦走过两条破败的长廊，走过池上凉亭，走过林间小路，走过破败却依旧神圣的宫殿，最后到达了地下室。

　　“东西就在里面，你随我进去取来吧。”子梦推开门，入眼皆是灰尘，随后在最里面，花未央看到了意外的收获。

　　破败不堪的地下室，长桌上摆放着三个盒子，守护盒子的光华各不一样。有黑色，有红色，有红色，而在长桌旁，还伫立一个灰色的战甲，毫无润泽，却叫他无比怀念。

　　子梦率先来到盒子的面前，抬手狠狠的划出一道血痕，随后红色血液依次滴落在三个盒子上面。而在瞬间，盒子里的东西飞出，在上空盘绕了许久后，来到了花未央的身边，好似在观察确定什么，最后猛地钻入花未央体内，渐渐平息。

　　花未央深呼吸，将体内的魂息压抑下来，再睁开眼，黑眸里闪过一丝黑气，可惜子梦没有看见，因为他正在给战甲解除封印。

　　一阵气雾冒出，灰色战甲嘎吱嘎吱作响，随后慢慢走动了起来，在绕着子梦几圈后，来到了花未央的身边，猛地跪下：“...祖，久等了。”

　　花未央抬头看向子梦，只见子梦同样跪下，对他说：“始魔祖，久等了。”黑眸里满是期待，“当年，您和帝莲华打赌大战，不幸战败后，将三恶魂息和战甲输给了帝莲华，而帝莲华则将他们封印在《凤惑影志禅鸿经》里。在书里的这些年月，他们只盼望能再次回到您身边，为此，无论等多久，都是值得的。如今，您终于回来了。”

　　原来那个人，就是帝莲华啊。

　　“嗯，我回来了。”抬手将战甲收回，再抬眸，却看见子梦正在逐渐消散。“你呢？”

　　子梦站起身，笑的无所谓：“我，孤儿一个，不知生来何处，但我知道，我死后将回归一个地方。”他弯腰行礼：“这不过幻梦，不一定我就已经死了，是吗？”

　　风过尘烟，屋中只留下花未央一人。只听他点头，随后——

　　“幻梦一场，着实有趣。可惜，我非是你们寻找的花奈落啊。吾名——花未央。”

　　突如其来的说话的声音，响彻屋中，却无人听见，最后只留下缓慢关闭的门扉，以及远去的背影。

　　之后，花未央又随着《凤惑影志禅鸿经》变化了几次，除了遇见子梦外，其他的地方全是人烟罕至，甚至有的地方连人都没有，有灵兽、神兽、仙兽，凶兽、恶兽等，唯独没有了人。见没有什么好变化的了，花未央转身离开，仅仅在出去的瞬间，他看到了一面镜子，如海平面般映着白雾茫茫，那里，映着花未央，而镜子里却映出了两个人。

　　“咔擦！”花未央怔然看着眼前的人，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

　　眼前的明荼舟依旧玄衣覆身，但脸色苍白，嘴角缓慢划过一股血迹，而在他的腹部，正赫然插着一把剑，剑的主人，正是刚从，凤惑影志禅鸿经》里出来的花未央。

　　明荼舟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勾勒一抹浅笑，单手要抚摸花未央的脸庞，却没有触碰，“你的心意不就是要杀了我吗？如今，如你所愿了。”缓慢后退，剑身上满是鲜血，但明荼舟身形不变，看了花未央最后一眼，背对着他：“晨曦梦已经被你的伙伴取出，你的心意也已经实现，离开这里吧。湄悟芳，撑不了多久了。”声音淡然，可惜从身上流下的血出卖了他的勉强。

　　恢复神色的花未央低头，剑身上的血一滴两滴的滴答着，“你，不离开吗？”不问他为什么知道，因为，这个问题好傻。

　　明荼舟仰头，声音平静的虚假：“身为湄悟芳的神官司，自然与其同生共死。”单手捂着流血不停的伤口，明荼舟深吸一口气：“我代表湄悟芳多谢你们日前的帮助。湄悟芳即将崩毁，你和你的伙伴随族人们尽快离开吧。那本书，你也拿去吧。”

　　收回剑，花未央不知想些什么，独自点着头：“最后一个问题，帝莲华在哪里？”

　　背对着他的身影无动于衷，漠然摇头：“你寻的，真的是帝莲华吗？”

　　花未央看着已经开始崩毁碎裂的湄悟芳结界，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开。

　　直到剩下了明荼舟一人，他才开口：“这里，何尝不是幻梦一场？”声音冷清，徒留无声哀叹。

　　其实，我只是帝莲华留在这里的幻影而已，非是帝莲华。

　　我，只是，明荼舟。

　　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罢了。

　　尘沙飞扬，雨雪漫漫，结界崩毁的湄悟芳里，突然无缘无故起了大火，疾驰吞噬了湄悟芳的一切，包括伫立无声，与湄悟芳同生共死的神官司——明荼舟。

　　花未央最后出来的，他感受到了魂归无处的凄凉。

　　浮荒山的内部突显红光，随后湮灭一切。至此后，无人知晓湄悟芳之名。

　　花未央出来的时候，已经在浮荒山山外了。山外除了香透骨外，还有一个人——苍梧胤苏。

　　“这个给你，希望，到时候用到时，你不会后悔。”香透骨将白珠递给他后，拍了拍花未央的肩膀，“要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随后折扇一开，瞬间消失。

　　手中的白珠如珍珠大小，色泽润滑光亮，隐隐带有一丝灵气。

　　“问你一个事情，神官司最后说了什么吗？”苍梧胤苏站在树下，其脸色不似痛苦，可见沧海陌鸢起到了作用，只是不知道可以维持多久。

　　花未央收起白珠，摇头比划道，“没有。”

　　苍梧胤苏眯起双眼：“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一天。”他的身后猛地伸展出六翼金羽，冷眼看了下面的花未央，飞离浮荒山。

　　他还要带着族人去寻找一个合适的生活居所，然后，尽情的欣赏着从未见过的天地。

　　代替大哥，五妹，神官司甚至是他的父母以及先辈们。

　　不过，不知道日后会不会遇见大哥那个痴情种呢？

　　花未央看着远去的苍梧胤苏，摸了摸头，转身看向浮荒山，那里一片平静，无人知晓这里曾有一个湄悟芳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