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梵音》儒独行

17、第十六章 般若孤舟晨曦梦

　　传闻中的苍梧五公主，乃是苍梧王城里最幺的孩子。冰雪肌肤，文武双全，慈悲为怀，喜怒分明，却也极其厌恶邪氛。在她六岁之前，是人人称赞宠爱的孩子，但因为维护大皇子苍梧灵犀，被王逐出了王城。此后，无人知晓这位和她的哥哥同样从天堂到地狱的公主是如何生存的。直到三百年前，夜刹族和刹鸩鸟族再次厮杀时，这位渐渐消失在湄悟芳的五公主再次现身，并亲自驱逐了夜刹族，以身殉命的击退了疯狂的夜刹族。但那一战后，苍梧艾般若消失了。

　　这位不再是公主的女子，时隔多年，仍然选择守护着抛弃她的家园，为国为家为族人，选择了战死。

　　此后，苍梧艾般若，彻底的消散了。

　　正如她的名字，般若，一直无声守护着。不管在哪里，她始终都会在守护着。

　　但是现在......

　　花未央和香透骨对视一眼后，缓慢退到一旁，让心情激动的苍梧阡陌和他的五妹相逢。

　　苍梧阡陌瞪大了的双眼，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人是假的，五妹是假的，有时甚至觉得自己都是假的。走到爱般若的三步外，苍梧阡陌就不敢走了。嘴里好像要说什么，却吞吞吐吐的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傻呵呵的看着眼前如幻梦般的爱般若。

　　眼前的女子风华依旧，艳丽无双，黑色瞳孔里有他熟悉的慈悲温柔，也有着他陌生的寒意冰冷，更有着他怀念的风流潇洒。衣抉飘飘的橘黄衣衫，如凤凰花一样的头饰，耀眼闪亮的六翼......她，一直在守护着这个家园，从未离开。

　　“五妹...你...回来了。”小心翼翼的开口，却换不回那人一丝笑意。而苍梧阡陌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的爱般若不是人。

　　她保护着湄悟芳，却不再认识湄悟芳里的人，她可以为家园杀敌，却不会再和家人相认，她依旧守候在凤凰花下，等待着家园需要她的那一天。她，已经死了。早在那一次的大战中，就已经逝去了。如今眼前的她，不过是隐藏着在凤凰花树里，散而不去的执念罢了。

　　难怪，她对自己，毫不在意。原来，她已经不在了。

　　苍梧阡陌看着眼前遥望远方的橘黄衣衫的爱般若，嘴角的笑再也挂不住，紧抿着，仿佛心都要疼碎了。

　　“三哥，后天的浮花庆也带上我吧。”犹记当年，小小的爱般若出生后就如个佛陀般，除了日常的大事件会出门，平时都是在她自己的“刹那殿”修行闭关，轻易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记得父皇还说过，“般若这个名字起的真的不错，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佛性，真乃吾族天定宿命。”那时，自己真的相信，五妹来到湄悟芳是宿命，是湄悟芳的幸运。所以，当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爱般若突然要求自己带着她去参加浮花庆的时候，自己当时都傻了。

　　是为了爱般若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而震惊，也是因为爱般若身上散发的慈悲和察觉不到的深厚修为而惊讶。

　　他看着笑的温柔慈悲的爱般若，傻傻的缓缓的点了头。他没有办法不答应，因为...那是他最小最爱的小妹啊。是第一次向他提出要同游，共同观看湄悟芳世界的小妹啊，这样，他怎么可能拒绝。

　　就在爱般若笑的眉眼弯弯时，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次的出游，葬送了他最爱的小妹的一生。

　　小妹爱般若，就是那天被逐出了王城，再也不知去向。

　　而那一天，她遇见了...大哥苍梧灵犀。

　　“三哥，为什么不去救大哥？活生生的人，凭什么去相信所谓的天命？天命一旦压下，是不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当年的爱般若临走时，这样问过他。

　　声音不大，还带着孩子应有的软糯奶气，但字里行间的质问却是第一次压过了他熟悉的慈悲无波，风流潇洒。

　　“天命大的过自己亲人的性命，大的过湄悟芳众人的性命，大的过...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就因为这虚无缥缈的天命！”爱般若一袭橘黄衣衫飘兮，清风中洋溢着若有若无的悲伤。爱般若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悲伤的神色。

　　“三哥，天命虚无，无论是什么人，只要他还活着，那么，天命...不过不堪一击罢了。”那时的爱般若已经被逐出了王城，她不再是人人称赞、父王母后宠爱，天之骄女的公主，不过是个和大哥苍梧灵犀一样的罪人罢了。可是就是这样，爱般若依旧说着，说着人定胜天的话语，说着我命由我不由天，说着...天命可违，纵然代价浩大，说着...她关心中的湄悟芳的未来，说着她在意中的家人性命，她说了很多，就连苍梧阡陌也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小妹会说出这些话，可这么的很多中，唯独没有她自己。六岁的年纪，本该天伦圆梦，如今，只能放任她天涯远走，甚至...此后再无相见之日。

　　想到这里，苍梧阡陌双眼湿润，抬头看着眼前的妙龄女子，恍惚当年远走天涯的小小身影与其重合。

　　慈悲仍在，温柔仍在，她说的天命可违仍在，口中的守护仍在，但...风流潇洒不在，人亦不在了。

　　“哈哈哈......”大哥，五妹，三哥对不起你，湄悟芳所有的人对不起你。生前让你为其失望担心，甚至将你和大哥逐出王城，一个小小年纪天涯远走，一个绝望无情含恨冷血，变成罪无可恕的罪人，死后还要你不得自由的守护着让你们感到冰冷的家园，让你不得去实现自己的潇洒自由，让大哥永远活在往日的冷血和憾恨中，永不得解脱。

　　你们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怀念当初文采飘然的大哥，怀念慈悲从容的小妹，怀念当初的所有美好，然，终是回不去了。一句天命，破坏了所有的柔情。亲情、友情、甚至爱情，在一句天命难违里，破碎的无可挽回。

　　“五妹，三哥希望你回来，和我们生活，却又不希望这个让你失望的家，再次给你重创，让你和大哥更加绝望。五妹啊，为什么你死了还是放不下这个让你和大哥寒心的地方。你...没有权利再去守护这里，你知道吗？五妹，你没有权利，你...什么都不是。”苍梧阡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几乎要贴近苍梧爱般若，仔细的看着魂魅的五妹，看着不再认识他，不存于世的五妹，看着慈悲温柔，从容豁达却不再是熟悉的五妹时，苍梧阡陌几乎是强忍着悲痛说出了那样的话。

　　“你和大哥，早就不是湄悟芳的人了，没有资格守护王城......”可是话还没有说完，苍梧阡陌就自己先哭了起来。

　　声声哀恸，包涵了多少无力憾恨，无处述说的疼爱变成了纠缠一生的绝望。

　　曾经的所有，到如今，不过一场幻灭，不值得提起，更不值得...怀念。

　　你们...是有资格有权利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世安然的，为什么...要回来。大哥因为所谓的天命，成为了罪愆；你慈悲温柔，是所有人疼爱的五公主，也因为所谓的遇见，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天命二字，何其珍贵，又何其残忍。

　　原来此生与你们相遇，竟只是为了生离死别。

　　这是我的天命吗？

　　苍梧阡陌无言以对，唯有泪眼婆娑，注视着无法相拥永世分离的艾般若，勉强微笑。

　　花未央注视着眼前的悲剧，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熟悉却陌生。

　　“桃花满天，风雨同梦，然，真正乱人心神的，非花非梦，乃是...你。”

　　“三弟，那不过是五妹的魂魅而已，哭得这么伤心她也看不到的。”消失已久的苍梧胤苏突然出现，来到呆愣的苍梧阡陌身边，毫不意外的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苍梧艾般若，笑的邪气。

　　苍梧阡陌眨着双眼，“二哥...你早就知道五妹的存在吗？还有，你刚刚去哪里了？我怎么没有找到你？”他刚刚在半路突然和二哥跑开了，然后...不知是迷了路还是有人动了手段，绕了好久才出来，结果就看见了五妹！可是......

　　他抬头看着身边微笑点头的二哥苍梧胤苏，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和自己错过了，而那些事情...一旦说出来，会让他崩溃的。所以，他连忙转移了话题：“二哥，花未央和...香透骨帮了我们大忙了，一会可要好好谢谢他们。...大哥和姬笙箫也不见了，至于五妹...二哥，五妹能活过来吗？”我记得湄悟芳里有一个至宝“新月流沧”，是可以将魂魄寄存，待□□重塑后，将魂魄引回身体里就好，是不是可以用的。但只有一个限制：新月流沧所寄存的魂魄只能是湄悟芳里的族人，外人的魂魄一旦触碰，顷刻间粉碎无踪。

　　苍梧胤苏却没有回答，不再看凤凰花下的魂魅艾般若，转身道，“多谢两位的帮助，但是，后面的事情就是我族的家事了，若两位没有其他的事情，还请尽快离开湄悟芳。若日后还想来，我代表刹鸩鸟族欢迎各位，”虽然，不会在留在湄悟芳里，“但若是强留于此，还请见谅之前两位的相帮之情，在下不会手下留情的。”口中说恩，语气威胁挑衅，十足十的目中无人，高贵邪气。

　　花未央两人怎能不明白，连忙说道，“待央儿的事情办完，即刻离开湄悟芳，不会劳烦到二皇子的。恩，我们还有事，请。”两人没有半分留恋，转身快步消失战场。

　　苍梧阡陌有些不明白，“二哥，你说的什么意思啊？后面的家事...什么家事啊，是大哥和五妹吗？二哥，你知道新月流沧被父皇放在哪里了吗？”这样的家事我也要出力，算是补偿当年的无力懦弱。

　　苍梧胤苏转头看着关键时刻蠢萌的三弟，噗的一声笑开了，拍着不明原理的苍梧阡陌的肩膀，“这些都是次要的。我说的家事是...湄悟芳，这个地方，我族不会待太久了。”是时候离开这个看似桃源实则烦心毁人的囚笼了。

　　苍梧胤苏双眼暗藏诸多情绪，最后被狂邪覆盖，但身边的苍梧阡陌却有些不懂。

　　“大哥和五妹都是家人，怎么就不是家事了。二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离开了湄悟芳，我们会死的。”二哥怎么怪怪的。

　　苍梧胤苏摇头，树下的艾般若平静的注视着他们，双眼中虽然饱含温柔慈悲，但他知道，是个性使然，而非只是对他们温柔。“三弟啊，家事，大哥和五妹都算不了什么，我说的家事，是——我们就要离开湄悟芳，离开这个叫人心烦的囚笼了，你明不明白！”

　　苍梧阡陌瞪大了双眼，“二哥......”二哥怎么了，他不知道离开湄悟芳，刹鸩鸟族根本活不下去吗。

　　直视苍梧阡陌呆滞的双眸，苍梧胤苏眼中的狂放和寒意叫他无端打了个冷颤，“三弟！二哥我当然知道，离开湄悟芳，刹鸩鸟族会死，甚至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但是，不要忘记了，你是如何离开湄悟芳，还将那个折扇小子带回来的。”那不是我带来的，“你当你是天赋异禀，像五妹那样，天生就可以随意离开湄悟芳的吗？错，是我。是我帮助了你，让你不惧外面的世界，来往游走。”苍梧阡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让你平安出入湄悟芳内外的吗？是这个哦~~~”说着，苍梧阡陌就看见二哥从怀里拿出来的一个小白瓷瓶，里面泛着香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和他身上时刻戴着的镂空玲珑香囊里的味道一样。而苍梧胤苏嘴里说出来的话，更是叫他眼前一片灰暗。

　　他说，这个叫做“沧海陌鸢”......

　　凤凰花树下的艾般若依旧温柔，但直视的双眼却好似穿过苍梧两兄弟，遥望远方......

　　等花未央来到明荼舟的遣疏神泽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四周云海辽雾，几乎连云阶都掩盖住了。

　　迈步缓慢走上云阶，忽然想到，自己还没有这么悠闲的走过呢，以往都是化光闪现而已，如今漫步云间，倒也别有风趣。如果，没有身后那人突如其来的声音的话......

　　“花公子，随我一同游览一番如何？就当是，湄悟芳最后的救赎。”那声音清冷，却带有独有的高贵。

　　花未央一脚踩空的瞬间，仰面看到的，是明荼舟冰冷的容颜。那双眼眸里毫无感情，沉默如昔的看着他，好似冷眼旁观，但显然不是。在花未央坠入云海的时候，明荼舟微微弯腰，手揽住他的腰，随后...化光来到了名叫碧雪悬川的庭院里。

　　碧雪悬川，是遣疏神泽宫殿里的一座别院。院内为竹林霜雪，碧寒清静，在另一侧则是飞虹瀑布，流入悬休池里，化为无波水纹。其阳光照射下，瀑布呈现七彩华光，却无法祛除其天生的寒气。而碧竹上的霜雪就是瀑布上的寒气落降形成的，故而叫碧雪悬川。院中的竹子虽多，但悬休池中盛开的却是不同的花期。一半是木芙蓉花，朵朵白芙蓉无声盛放，清静圣香之气辽远深长，一半则是山茶花，虽和木芙蓉花竞相开放，但却是谁也不打扰谁，安静的释放着属于自己的芳华无限。但是，悬休池里是别有洞天的。细看叶片团簇间会发现，那清澈见底的池水底下是有树木生长的。那叫墨矩木，是明荼舟在天之彼岸的海底深处亲自采摘回来，投入悬休池中栽培培养的。故，可在水底生长并开花。

　　放下花未央，明荼舟直视整理衣衫的花未央，双眸清静无波。

　　“好。”来到湄悟芳许久，因为刹鸩鸟族人身上带毒和两族之间的宿命的关系，自己还没有仔细游览欣赏过湄悟芳呢。现在有人当导游，还是免费的神官司，不要白不要。“先从这里开始吧。”熟悉了环境，方便后续动作。

　　明荼舟十分绅士的侧身一让，在花未央有所动作时，...率先迈步前方，留下刚抬起脚的花未央无处落脚，嘴角微微抽搐。

　　前方的明荼舟低眸流转，好似一抹光华芳明。

　　而就在花未央缠住明荼舟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人迹罕至的天外沧山上，却是有一个人在活动着。

　　沧山，湄悟芳独有的唯一一座高山，是最接近天、灵气仙灵最重的山峰，也是神官司明荼舟闭关的所在地。沧山常年冰雪环绕，幽静清雅，四季在此仿佛不存，山上参天古树茏葱，且伴有罕见之月瑾花。月瑾花形式四叶草，薄细而奶白，叶片如漏斗，包裹住花瓣不坠，此花只有在月上圆满之夜才会悄然盛放，虽无色无味，但月上之时，古树上的月瑾花无声开放，着实美妙非凡。

　　沧山之上，建有天衡宫殿，四周布满了结界。可说，明荼舟在天衡宫殿的时间比在遣疏神泽里还多。主要是为了湄悟芳。

　　但现在在沧山上的人影显然不是明荼舟，因为...那人不是很熟悉沧山，从远处看，那人在沧山里来回的转圈子，也不知走了多久了，那人终于穿过了沧山上的结界，进入了沧山。但这一来二去，也费了不少时间。

　　等那人进入沧山的瞬间，远在湄悟芳和花未央同游的明荼舟脚步一顿，随后若无其事道，“花公子，可还满意？”

　　花未央内心点头：满意，有神官司陪同又不碍事，怎能不满意。

　　“满意。所以，神官司现在是要请我去外面游览吗？”

　　明荼舟却是摇头，看着眼前的天河桃夭，一川碧海，忽而道，“比起游览，倒不如让我见识你的修为，鉴定是否可让我为你实现心愿。”话音落，明荼舟瞬间出手，手中无杀气，但力钧千重。

　　花未央呆愣住，随后反应过来，布下结界后退步。

　　“这是对我的历练吗？”

　　明荼舟不予回答，但手中招式已然明了。

　　“可惜了......”

　　花未央运起修为，与至高无上的神官司打得不可开交。说是打架，倒不如说是切磋历练，虽然两个人都用上了杀招。

　　在花未央和明荼舟切磋杀招之时，那远在沧山的人影穿过结界，离开了。

　　只是可以从那人身上看出，他身上有伤，而且那人好似很狼狈，脸上苍白，眉头紧皱，好像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在湄悟芳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里，负伤的香透骨捂着腹部的伤口，双眼莫名虚幻，连一向温柔笑脸都被苍白覆盖下去。

　　看着手中安静散发的白珠，香透骨真是连握住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荼舟不愧为湄悟芳的神官司，看护这个东西都上千年了，其修为能力还是如初啊。

　　紧抿的嘴唇再也压抑不住，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随后无力躺在树下。

　　也不知道央儿要这个东西做什么。也幸好不是央儿去取，不然...受的伤一定比我还重。

　　香透骨双眼不离手中的白珠，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低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央儿你啊...还是放不开啊。得饶人处且饶人，为何...有情人总是这般的自欺欺人，然后就是自相残杀呢？

　　仰头看着头上的树，双眼逐渐模糊。

　　哎呀，是天黑了吗？为什么我看不到了呢......

　　就在香透骨闭上双眼的瞬间，他手中的白珠突然一闪一闪，随后渐渐包围住了他。

　　晨曦梦，是这个白珠的名字，为的是实现人心中所愿而创造出来的。而创作它出来的人，则是神官司明荼舟。晨曦梦里不光有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圆满心愿，还有着明荼舟倾尽修为注入的神力，必要时它会化作武器，以此来保护梦中人的现实肉身。而如今，香透骨进入了晨曦梦，不知他的梦是如何的。

　　而花未央此行的目的，晨曦梦是第二，他非得到不可，至于第一，则是——

　　做一个梦，关于...花奈落和帝莲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