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梵音》儒独行

16、第十五章 神宫荼蘼倾血歌

　　明荼舟对于外来人进入自己宫殿的行为喜怒不表，一袭黑衣仿佛包裹了无尽错过。缓步走到花未央的身边，接过其手中的琼杯，开口道，“你不是湄悟芳的人，有何权利要我完成你的心愿。”声音平静无波，略显低沉，好似鲜少说话。

　　“我是外人，也没有权利请神官司为我完成心愿，但所谓报恩，难道作为亲手送回湄悟芳赖以生存的御天辰斗的我，不够格请至高无上的神官司完成一个小小的心愿吗？据闻湄悟芳里，除了王城的王外，湄悟芳受人敬仰，万事都向其报备的人就是身处遣疏神泽里的神官司了。那么，我将御天辰斗送回，而你们王城的王都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可以向您求一个心愿，您是否愿意呢？”

　　酒香花香，安谧的遣疏神泽神殿里，明荼舟同样默言无声的看着比划中的花未央，喜怒不明，心情不明。

　　“算我厚脸皮，拯救了濒临覆灭的湄悟芳，也让神官司您不用再以耗尽修为、无力闭关般的支撑着族人们的世界，更不会使族人们腹背受敌，一边惊恐结界破损，一边对战宿敌夜刹族。如今，让您出关，不用再度腹背受敌，甚至可以一举平荡内乱，我自认为，这个条件足够可以让神官司成全我一个心愿了。”

　　花未央靠近至高无上的神官司明荼舟，分毫不在意自己肮脏的衣衫会污染他。

　　“神官司，听闻，最近的望霜河很不平静啊，夜刹族好像准备要发动战争了。我虽是外人，但必要时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这样，您是否可以答应我的请求呢？”

　　漆黑的双眸直视着花未央的那张白皙脸庞，微而垂首，“御天辰斗是王城的神器，守护着王城的盛衰，虽不知你从何处带回，既然是由你送回并交给了王，那么你的心愿请求该由王来满足。我耗尽修为守护结界，是我自愿而已，与你送回的御天辰斗并无关系。而望霜河的夜刹族自有人镇守，无需我担心。”

　　见口说无用，花未央退回原位，点头了解，“可惜，我的心愿只有你能完成，而我来到湄悟芳，也是为了你。其他人，不行。”一句不行，代表无人可与之反抗，因为，这是花未央说出的话。明荼舟无表情，但侧眸凝视他，“那也不行这也不行，未央第一次见到像神官司这般难伺候的人物。”

　　“那你打算如何说动我，帮你完成这个愿望？”明荼舟轻怔，第一次有人说他难伺候，反问道。

　　花未央直截了当，比划道，“你说出一个条件，力所能及之间我一定办到，而我的请求相信你一定也会办到并答应。”

　　明荼舟放下酒杯，望着天夜月星，许久后，沉声道，“留在这里，直到，我允许你离开。”

　　花未央沉默后点头答应。

　　我知道，你一定会同意，正如你说的，我同样不会拒绝。

　　在明荼舟和花未央正为后面的请求“谈天说地”时，香透骨这边几乎要被某人用眼神杀死。

　　“我虽温柔，但也是有感觉的。公子您要是有什么不乐意，请说出来并请把你那双要脱框的双眼收回去好吗？”一个劲的紧盯着人，是要命呢是要命呢还是要命呢？自己都说了不是妖怪了，为什么还紧盯着自己不放？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别有原因呢？

　　少年满脸不悦愤恨的看着温柔笑意的香透骨，心里暗道：就是这个臭妖精害的自己在哥哥面前出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想着，手上的长剑正要有所动作时，被自己的二哥苍梧胤苏打住。

　　妖冶的苍梧胤苏细长的双眸在两人之间来回搜索，阴晴不定道，“阡陌啊，你眼睛是秀逗的吗？他是仙不是妖，胡乱追着人家打，你是别有用心呢还是...喜欢上他了。”肆意妄为，口出狂言，却是一语道破天机。

　　苍梧阡陌猛地睁大双眼，看着自己的二哥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香透骨，话都说不利索了。

　　看着被自己调戏成口吃的弟弟，苍梧胤苏揉了揉眉心，满脸无奈；“阡陌啊，就你这个天真白痴的模样，被外面的人卖了都不知道啊，当初我是怎么放你到湄悟芳外面去游历的呢？唉......”不再看弟弟的委屈和愤懑，挑眉看向一旁的透明人香透骨，声音低沉道，“这位小哥不是湄悟芳的族人，那么...可否告诉我，你和那个小哥来湄悟芳是做什么？还是说，你们是夜刹族派来的奸细？”邪眸一闪，杀气已显。

　　我只是来找央儿啊，怎么知道央儿来这里做什么啊。

　　当然这些不能说。香透骨摸了摸鼻子，笑的温和：“也没什么，只是偶然在古籍上看见浮荒山里有这么一座与世隔绝的世界，便来游历一番，既不是奸细也不是别有用心。嗯，阁下口中的夜刹族我们不熟悉，就连湄悟芳里的你们我们也仅仅知道有羽翼，鸟族众多，其他的一概不知，所以不必如此心怀戒备。要知道，你们族的御天辰斗还是我们送回来的。”虽然不知道花未央从哪里得到的。

　　苍梧胤苏眯了眯双眼，随后——猛地出手，对象正是香透骨！

　　对于苍梧胤苏的突然出手，香透骨显然没有防备，狼狈躲过后，仍是非常温和道，“若阁下要试探我的修为，那么请点到为止。但若是杀招已显，那么...请恕我反客为主，不尊重了。”回应他的正是杀招。

　　了然他的心意，香透骨不再废话，全力对战，毫不留情。

　　同样的杀招，同样的绝世，同样的无情。

　　苍梧阡陌瞪大了双眼看着，显然还没有回过神，他们为什么打在一起。起初以为是哥哥在帮自己报仇，可是...哥哥自己都说他不是妖了，为什么还是要下杀招，而且...他和那个哥哥将刹鸩鸟族的至宝御天辰斗送回，那就应该是客人啊，怎么可以如此无礼？！

　　天阶夜色凉如水，天上两人银剑飞箭碰撞的火星，恍若为天空增添了无尽的繁星，哪怕是带着杀气的星光。

　　“风雪染风华！”天上的激战已然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两人的对决，迫使苍梧胤苏背后的六翼黑羽绽放风华，看上去战神再临。

　　“剑落！”香透骨没有丝毫停止，剑花转瞬，一股沛然正气浩荡而出。

　　眼见急招将出，树下的苍梧阡陌冷汗都冒出来了。正要上前去阻挡之际，忽然两抹光影闯入战团，将香透骨和苍梧胤苏两人隔开。而隔开两人的正是从遣疏神泽宫殿出来的花未央和神官司明荼舟。

　　花未央拉住温和笑意的香透骨，“你招惹他了吗？”计划还没有开始，倒是先和对方打起来了。

　　香透骨收起剑，折扇错开，满脸无奈，“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动手了。为了安全，我只能反击了，而且事先我已经说明冒犯了。

　　苍梧胤苏把玩着手中透明的长箭，妖冶绝美，“没什么，就互相试探试探，说不定后面会有要两位帮忙的时候。”侧眸看着一旁无声漠然的神官司明荼舟，他还是很给面子的行了个大礼，“许久没有见过神官司了，今日一见竟劳烦您动用武力，请见谅。”看得出，肆意疯狂的他对神官司还是很尊重的。而苍梧阡陌也赶紧对神官司行了族礼。

　　“若是能帮到你们，是我们的荣幸。”花未央比划道。与此同时，几人的身后传来了急冲冲的跑步声，方向正是此地。

　　“皇子，不好了...夜刹族...进攻了。”一个族人气喘呼呼的跑来，猛地看见神官司等人，吓的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苍梧胤苏和苍梧阡陌对视一眼，先行告辞。施展羽翼，迅速前往望霜河畔。

　　明荼舟抬头，看着天道运行，许久后开口，“还不去帮忙。”现在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

　　两人皱眉，转身前往望霜河。

　　帮忙而已，反正不会打乱我的计划，更不会让我的愿望落空，帮你们一回又如何。

　　清风羽落，梨花飘摇，夜空下的神官司站在树荫下，脸庞若隐若现。

　　望霜河，阻挡夜刹族和刹鸩鸟族的主要河流，亦是夜刹族无法全力进攻的障碍物。此河流，清澈透明，河流平缓无波，隐隐带有仙气，河流不绝，且天生有屏障保护刹鸩鸟族。而刹鸩鸟族的河流这一边生长着独有的凤凰花树。凤凰花五百年一开花，形似枫叶，橘红温和，仙气隐约，花香迷人，且四季轮回不败，五百年后的开花轮回五百年的繁茂，致使望霜河倒映着如火的花海。而这凤凰花还被刹鸩鸟族生前最幺的五公主苍梧艾般若题字：飞凰流年，丹凤眷恋，月怜红豆，花开沧海。

　　如今，凤凰花海下的刹鸩鸟族严阵以待，毫不留情的事情弥漫河畔，为这美好的花海增添了无尽业火。

　　刹鸩鸟族阵前一抹黑银战甲的男子身形修长，三千黑发用发冠束起，手上的混沌剑晶莹如雪，剑身没有任何纹理，如透明水晶般明亮，隐隐犯有寒气。他剑眉入鬓，眸若星河，白皙容颜，无比正气，正是守卫望霜河的将军姬笙箫。

　　此时的他面容冷若冰霜，看着对岸疯狂攻击天生屏障的夜刹族，手中的混沌剑铮铮作响，好似迫不及待。

　　“笙箫，随我离开湄悟芳。”就在备战阶段，姬笙箫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颤，却没有回身。眼神紧盯着对岸的夜刹族，沉声道，“请大皇子莫开玩笑。现在，微臣离不开。”

　　他背后正是观无水。戴着兜帽的他，望向姬笙箫的背影，双眼不再冰霜，隐隐含有悲伤。

　　“御天璧，我得到了。...我...带你，去找他。这样，你愿意...随我离开吗？”

　　姬笙箫依然没有动静，直到——天生屏障猛地碎裂！

　　顿时，夜刹族和刹鸩鸟族，这对宿命死敌，就在望霜河畔开战了。

　　混沌剑不留情，斩杀无数夜刹族族人，血红的鲜血渐渐覆盖了扑鼻的花香。姬笙箫动手间，不经意的看到厮杀的人群中，那一抹白衣格外亮眼，而在他的身后，一名夜刹族人正搭弓拉箭，要一箭穿胸！显然，他注意到了观无水这位不同的人物。

　　“噗呲！”一枚蛇形小匕首正中那要偷袭观无水的夜刹族人的额头，迎面倒下。观无水看着厮杀中的姬笙箫，而姬笙箫正好和他四目相对，其中的关系可远可近。而就是这一瞬间，夜刹族的统领夜刹王弯刀穿胸，姬笙箫顿受重创。

　　“噗！...咳咳咳......”

　　姬笙箫吐出口中鲜血，推开了身后观无水的怀抱，再次站起身，对战夜刹王。

　　夜刹王满眼愤恨，“如今的后代是不行了，连个真正对战都不敢了，净整那些屏障阵法，真是丢了你们王的脸了。”阴邪的双眼看向观无水，“哟，这不是大皇子吗，还没死呢啊。真是命大，不如，今日一同与你的族人陪葬。”说着，弯刀光芒大盛，瞬间动手。

　　姬笙箫推开碍事的观无水，提剑再战。

　　观无水低眸，不再看两人的战斗，快步来到望霜河畔，结下“丹华降兮”的结界。一来避免夜刹族没完没了的后援，二来...可趁机等待救援的人来，三来...为了后续的离开！

　　他抬头看着花开正艳的凤凰花，略有悲伤的脸再度寒气弥漫，仿佛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非常无情。随后，他转身看向远方，那里，正急速赶来两个人。正是花未央和香透骨。

　　你看，连老天都助我，何事能难倒我呢。

　　观无水心里暗道。随后——第一次祭起修为，却是为了迷乱众人眼前，以方便他带走姬笙箫。

　　而在花未央和香透骨到达望霜河畔后，入眼的不是观无水和姬笙箫，而是一名身着橘黄衣衫，腰间佩戴着红玉流苏，脚穿红色高挑水晶高跟鞋，三千青丝上垂地并系着红钗苏线，脑袋的左右两侧则是成人手掌大的橘红色凤凰花冠，眉间则是天生的凤凰花羽，手持透明鎏金水晶红流苏长弓，背后有六翼金羽的极其年轻的二十多岁的女子。此女子容颜秀美，冷艳高贵，眉眼流转春色，薄唇淡然，耳垂上的红色圆珠耳钉娇艳，而耳畔鬓角处，两枚红色小毛球更为其增添了些许神秘与清冷。

　　对于来历不明突然加入战场的女子，夜刹王显然有些怔愣，但与此对战几次后，却恍然大悟。满眼冰冷的看着弯弓搭箭的神秘女子，笑的怒气滔天！

　　“艾般若，你没有死！”

　　一言出，回应他的是更加快速而决绝的满天羽箭。

　　刚刚落地的两人看着战场中宛如神人的女子，一时找不到言语，只好快速加入战场救援。

　　“茫葬九野！”花香透骨长剑出手，对着夜刹族飞剑庞然。

　　为何...不见了苍梧胤苏兄弟两人。

　　花未央渐渐接近那名叫艾般若的女子，手上长剑不停，心里却暗道：观无水应该离开了，那么...只要不出变数，自己很快也可以离开了。前提是，这个女子，希望不要成为他的阻碍，并帮刹鸩鸟一族，彻底消灭夜刹族，这有利于后面的计划。

　　对于夜刹王的震惊，艾般若没有丝毫动容，毫不留情的打退进攻的夜刹族人。哪怕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那一身火舞风华，却是叫人不敢直视。

　　眼见自己的族人越来越少，夜刹王猛地下狠了决心，“暮光落毙！”

　　漫天尘沙突然出现，掩盖了所有的色彩，一股脑的全部压向艾般若，竟是要玉石俱焚！

　　花未央见状，脚步却是停顿了一下，而香透骨分身乏术，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杀机来临。

　　看着要将自己掩埋的尘沙，身处敌人中央的艾般若手持琉晶弓，弓弦上瞬间出现三把如火弓箭，目标——夜刹王！箭射出的同时，尘沙扑身而上，掩埋了她。

　　弓箭如火风驰，万不可挡！破风直指目标，毫不停留，哪怕它的主人已被尘沙掩埋。

　　夜刹王冷笑一声，布起结界，冷眼看着弓箭在结界外冲击，随后心生喜悦的看着结界外的湄悟芳，笑的疯狂。

　　等了这么久，湄悟芳还是我的，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资源给你们，让你们苟延残喘，真是可悲......

　　“噗呲！”

　　夜刹王怔愣的看着刺入身体的三枚弓箭，心里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她的弓箭不可能穿过我的结界，更应该是碰不到我的身体的，为什么...会击碎我的结界...为什么......

　　就在夜刹王喜极生悲的时候，他的身体也渐渐在如火弓箭的焚烧下风散了。

　　香透骨解决剩下的夜刹族人后，来到花未央身边，面色很不好。

　　“央儿，为师感觉怪怪的，你觉得呢？”苍梧那两个皇子不在，这战场上又突然出现了个神秘的女子，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花未央点头，忽然，他猛地拉住香透骨的手臂，急速向后退去。

　　香透骨疑问间，就明白了出了什么事情。

　　“血冥僵天！”

　　那个本该彻底消失的夜刹王，居然还在临死前留下再度玉石俱焚的想法。而这次的玉石俱焚，他的怨念和修为一定达到了顶峰，这个时候，能退多远就退多远，因为，玉石俱焚的威力，尤其是临死前，尤为庞大。

　　可惜了，两人就算退了很远，也没有波及的速度快，一团黑紫的气团狠狠的将他们摔倒在地，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萦绕耳畔久久不愿散去，就好像大意死去的夜刹王的怨念。

　　而在远处的王城里，却是在上演着另一场的厮杀。

　　苍梧胤苏笑的肆狂，缓缓走到身受重伤的王面前，黑眸中闪过嗜血神情，“你，安心去吧。这个王，我替你做了，这个王城，我替你守了，黄泉路上，愿你再无憾恨。”抬手阖上死去的王的双眸，随手湮灭了王的尸体，苍梧胤苏笑的疯狂。

　　那一刻，苍梧胤苏的笑声中，疯狂肆意虽多，其中的苍凉荒芜却听得叫人无声啜泣，好似心都要碎了。

　　若是那一刻有人在听的话，一定可以听出，他的笑声中，隐含着无尽悲伤。

　　但，无人听见。整个大殿里，只留下苍梧胤苏一人，笑看月色，冷眼血茫。

　　望霜河畔，观无水留下的结界依旧在，满地的尸横遍野依旧在，独独少了可以呼吸的人。

　　凤凰花依旧开的盛艳，一滴鲜血都没有沾染上。而在凤凰花下，站立一名橘红衣衫的女子，正是被尘沙掩埋的艾般若。

　　花未央和香透骨在波及后的地上起身，看见的便是这般场景。

　　月色上，血色中，凤凰花香，那人遗世而独立，风华而倾美。

　　“多谢姑娘帮忙，敢问姑娘姓甚名谁，若有来日，必定相报。”香透骨向其道谢，却发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花未央。许久后，才移开。

　　他看了眼花未央，花未央脸上面不改色，和他对视一眼后，突然转向了后面。而后面的声音却是叫他们俩有一瞬间的呆愣。

　　“五妹！...你还活着！！！”

　　声音是苍梧阡陌，而他口中的五妹......

　　眼前的女子，是传闻中的苍梧艾般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