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梵音》儒独行

13、第十二章 芬芳无涯风无情

　　回到六外天的帝莲华面无表情，绕过十里桃林，来到了一处名为“如初灵宫”的建筑前，将其放入如初灵宫的一川银河“菩提往生华清”中，以此驱散花未央体内的阴邪之气，镇压并再度封印其体内的魔息。

　　菩提往生华清，为如初灵宫内灵气汇聚、潭中清透秀华，遍生青白菩提花。花未开风相迎，花开清香安妙，盛放如碧海浮华，踏月而来，行浮灯菩提海，无限妙趣。潭中之往生，乃菩提浮华之灵息，胜万千飘渺。若有身中妖邪气息之人神仙，将其安放沉入菩提往生华清中，可解矣。

　　花未央已经平安沉入菩提往生华清中，但......

　　凝望花未央身上已经显现出的咒纹，帝莲华双眸闪过一丝清明，那是一种看到希望却无法有所动作的神色，是可为却不能为的清明。

　　抬手将花未央身上浮现的咒纹再度封印，却发现菩提往生华清已经将花未央放入结界中，抵挡住帝莲华的法术后，快速带着昏迷中的花未央向灵潭中沉去。

　　岸上的帝莲华收回法术，默言无声看着菩提往生华清违背自己的意愿，让花未央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该知道的，可是，吾却不愿让其知晓。

　　吾宁愿他，什么都不知道。

　　帝莲华转身离开，却并没有离开很远，在如初灵宫内的尘中亭休息。

　　如初灵宫，遥祭如初，明落灵宫，乃是畅言欢歌之所在地，这里曾是花奈落最喜爱的地方。灵宫坐落菩提往生华清中央，四周以琉璃寒玉铺石而成，来往可自行选择。云道小栈，行之如处在苍碧月上，泛舟观赏，游之如处在花海夙妙。眼前菩提往生华清，呈连绵灵息月檀，宫内九曲回廊，阶梯百丈，翩若浮云兮，暖春之际，暗夜星空下，观无边妙花海，受灵息净心，执琼杯笑谈奈何。如初灵宫上还刻有当初花奈落之题诗：浮海月上，零落奈何，镜中花影，梦醒如初。

　　而这尘中亭，位于菩提往生华清之北，亭旁生长紫般若花，花香淡兮，花木遇云水雾可绽放吐出香兮，无云水雾花开盛艳神秘，常和清风缠绵。

　　抚摸着红漆仍旧的尘中亭，帝莲华面前又浮现了花奈落的容颜。

　　惊为天人的面庞，如同纯洁的孩子般干净，那时一切都没有变。

　　那年，同样的景色，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风花雪月，同样的少年风流，执琼杯话风云，笑畅江湖红尘。一袭艳衣在身的花奈落靠在尘中亭的栏杆上，欣赏着满院紫菩提，那画面，隽美永恒。

　　“莲华，汝的好地方真的挺多的，比起吾的家乡好多了。这叫什么花？开的这般美，是汝自己栽培的吗？”红眸映出淡香神圣的紫菩提花，抬手想触摸，不知伸到一半却退回，改成拿起酒杯，摇头怅然一笑。

　　他这副落寞模样落在帝莲华的眼里，叫他疑惑。

　　走到花奈落的身边，将紫菩提花用仙气包裹后送于花奈落。花奈落一脸惊讶，那双红眸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看，好似再说，什么意思？汝要送吾这紫菩提花？

　　收起心底莫名不知的情感，一向寡言的帝莲华忽然轻笑，“紫菩提花。送汝，当是礼物。汝可以将紫菩提花种于汝之家乡，来年之时，定将是一片菩提花海。”严肃的俊脸上第一次有了名叫“温柔”的色彩，即使帝莲华和花奈落都不知道，只因——

　　他们都是第一次接触，那般的温柔，他们不明，只能管其称之为“莫名”。但，这样的莫名，他们并不排斥。

　　花奈落的脸上突然绽放了笑容，一双红眸衬着这菩提花海，风中胧月，葶花娑陌，有着孩子般的纯真，也有着成人之间的风情。

　　“吾的家乡也可以种菩提花吗？”花奈落将信将疑的接过。那朵紫菩提花在其手术盛开无限，淡紫色的花丝上点点水莹，使其越发圣洁。“来年，吾的家乡，会成为菩提花海吗？”一片菩提花海中，有着帝莲华的陪伴，那一定很美。

　　抬手拉住帝莲华的衣衫，花奈落笑嘻嘻道，“莲华，吾将菩提花栽种好的来年，汝一定要来吾之家乡欣赏菩提花海，好吗？”那双绯眸里，闪烁着帝莲华所不熟悉的情感，但帝莲华很喜欢，故而没有拒绝。

　　见帝莲华答应，花奈落笑的开心，上去就给了他一个拥抱。面对面时，却发现帝莲华有些僵硬，不止脸部，而是全身。

　　花奈落顿时变身好奇宝宝，抬手戳了戳面部僵硬到极点的帝莲华，“莲华，汝的脸好硬啊，还有身体，硬邦邦的好像大木头，汝生病了吗？”上下左右手将僵硬的帝莲华摸了个遍，不出意外的，帝莲华的身体更僵硬了，几乎成了名副其实的木头。

　　花奈落心中暗笑，手中的动作却并不停止，直到帝莲华回过神，亲自退开一步时，他的全身几乎被花奈落摸遍。

　　看着帝莲华脸庞的微红，花奈落继续好奇宝宝，“莲华，汝真的没事吗？为什么不光身体这么僵硬，连脸庞都这么红，汝是得了凡界人所说的发烧了吗？吾听说发烧就是生病了，那汝赶紧吃药啊，不要大发了，听见没有？”说着就要拉帝莲华去吃药，但伸到一半却停下，一脸迷茫，“莲华，吾觉得汝的脸真的好红，应该加强丹药，汝这里有治疗发烧的丹药吗？丹药房又在哪里？”一脸迷茫的湿漉漉的绯眸认真看着自己，眼中全是担心的模样。

　　帝莲华莫名觉得，自己的脸庞更红了，连耳根都热起来了。

　　即使这回花奈落没有说出来，他自己都可以看得到，感觉到。

　　因为，花奈落眼中的自己就是这个模样。

　　帝莲华轻咳一声，“不需要，吾没事。”寡言的帝莲华蹦出六个字回答了话唠的花奈落。

　　花奈落看着脸上已然降温，身体不再僵硬的帝莲华，虽疑惑担心但也不再强求了。“生了病就要说哦，吾可不想失去汝这么个好友。啊！”花奈落突然叫了一声，倒叫帝莲华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很久以后，帝莲华才知道，那叫——吓着了。

　　“汝怎么了？发生何事？”花奈落一副惊讶，看了看询问的帝莲华，忽然揉乱了头发，“啊啊啊，好友啊，吾忘了吾还要去西荒滨海去除妖。”一头白发被他揉的乱糟糟的，可媲美他那脸上糟糕的神情。

　　除妖？

　　帝莲华疑惑但面不改色，“除妖？最近滨海的确不平静，但为何汝要去滨海？那里的海妖虽强大，但并不作乱，一直相安无事。”忽然，帝莲华话锋一转，“汝，要除的妖非是海妖，而是西荒深处的那条赤应。”

　　西荒滨海虽是由一片强大的海妖统领，但滨海的海妖心地善良且乐于助人，并无犯界。但滨海的深处则困锁一条名叫赤应的应龙。

　　据闻赤应乃是于盘古开天之际无故诞生的一条应龙，且永世无法修炼成龙。后不知何种原因，大乱天地，被诸神之一的上神困锁于滨海深处，永世不得再出。

　　如今，花奈落无故要去除杀，不仅不智，更甚者会丧命。

　　花奈落低头又抬头，小心翼翼的瞅着面无表情的帝莲华，声音有些低沉，“莲华好友，吾是情非得已的。吾知道赤应就算被困，吾的修为也不可能与之抗衡。但……”花奈落看着菩提往生华清，一向笑嘻嘻的脸上满是落寞，“眠盏花吾一定要取回，来救吾之恩师。”

　　恩师？

　　帝莲华还是第一次知道花奈落有恩师的。

　　“莲华，吾会很小心很小心，不惊扰赤应，取到眠盏花吾就回来，汝放心。”说着一改落寞容颜，精神烁烁的就要化光而去了。

　　“吾同去。”说完不待花奈落有所反应，直接化光而去，前往滨海。

　　被留下的花奈落一瞬间冰霜临身，全然不复刚才笑容满面。虽然很快再度如沐春风，紧随帝莲华而去，但…或许他们之间就是表里不一的。

　　好冷……

　　眼前一片黑暗，周围仅有滔滔水声，仿佛置身大海里。海中阴气至极，几乎要钻进骨髓，叫人冻成冰才干休。而且这四周除了水和自己外，好像还有不知名的深藏深处。

　　那是什么？

　　远方忽然亮起亮光，吸引着自己过去。可自己过不去，因为骨髓里的阴气和海底深处深藏的东西让他寸步难行。

　　“…得到它，汝会知道汝想要知道的一切。”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如此清楚明白的告诉他。

　　自己想要知道的？

　　只是…师尊…和始魔祖花奈落的事情……

　　想知道师尊和花奈落的事情，想知道在师尊心中花奈落是何种人物，想知道天生敌对的他们是怎样相识相知相依，想知道他们的最后，是如何的……

　　“还有吗？汝不想知道汝和汝师尊的故事吗？汝不想知道汝和始魔祖花奈落之间的关系吗？”那声音似蛊惑似询问。

　　我和师尊……

　　“我和始魔祖花奈落没有关系。就算有关系，也应该是姓名吧。”不知为何，自己选择不去问师尊和自己的关系以及…故事。

　　那声音好像在笑，自己听得出来，那笑声冰冷无情，“自欺欺人，汝可想过后果吗？”

　　“我说了，没有。你，不要自作多情。有故事的，是师尊和花奈落，和我无关。”

　　那声音冷笑，“汝要这么想的话，的确。汝师尊和始魔祖花奈落是朋友也是相依相伴的人，和汝的确没有关系。”

　　“那很好。你不是知道师尊和始魔祖花奈落的故事吗？讲给我听听。”是谁装作毫不在意。

　　那声音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谈个交易吧。汝朝着那抹亮光而去，将其带给吾后，吾就告诉汝师尊和花奈落的故事。希望，汝有心情听完。”等自己回神后，那声音已经不见了。

　　花未央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潭底，四周的潭水清圣温和，一点都不似刚刚的阴寒之气。而且自己所受的伤，已经痊愈。但，自己的记忆在大战之期就失去了。后面，是如何解决的？

　　想要游回去的花未央忽然发现，自己的周围布有结界，而且那结界紧紧束缚着自己，不让自己回到潭岸上。

　　别无他法的花未央，想起刚刚那声音所说的亮光，四处看了眼后，发现那亮光在自己的正前方，忽闪忽闪的亮着，不知是什么东西。

　　得到了那亮光，就可以知道自己想要知晓的事情。

　　花未央沉默许久，开始缓慢游行。而此次，结界并没有阻挡他，反而跟随花未央前往。

　　越靠近那亮光，花未央的心底越发欣喜，好像马上就可以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了，类似于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尽管，他不知为何要欣喜。

　　待来到那亮光的尽头，花未央忽然发现，那亮光并非是东西，而是在水潭里生长的泛着幽兰色的大重瓣花朵。上面清圣之息浓重，可见是圣物。虽然不知为何水潭底下会有圣物，但是…

　　花未央仍然伸手将那幽兰花捧起。

　　有了这朵花，交易……

　　就在幽兰花入手之际，花未央头痛欲裂，单手扶住额头的瞬间，那朵幽兰花瞬间消失。而在此时，花未央的眼前幻化场景。

　　西荒滨海，模样怪状的海妖生活着嬉戏着，滨海海面一片平静，像极了世外桃源。

　　突然，滨海海面炸起滔天水柱，吓得驱散了岸边的海妖们。只因，那喷涌而来的水柱上面有着令人恐惧的气息。

　　待海妖们都消失后，滨海海面再度响起炸雷声音，随后——

　　花未央的眼睛猛地睁大，看着那从滨海海底跃出的身影，几乎连呼吸都忘却了。

　　一抹熟悉身影来到他的眼前，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穿过而去。

　　那是他第一次离师尊那么近，也是第一次看见师尊身受重伤的模样。

　　画面再度变化，此地是——

　　如初灵宫？

　　是什么地方？

　　他看见师尊来到一个满潭盛开青白菩提花的银川前，抬手将一朵被结界保护的好好的幽兰色花朵送入潭底，消失无踪。

　　他看见师尊的双手上满是鲜血，黑色的雾气钻进师尊的血脉里，缓慢而坚定的侵蚀师尊的仙灵之息，帝神之修为。

　　他看见师尊的一滴血无意间滴落在那银川中，瞬间被清圣之气反弹回去，并响起阵阵笛声和钟声。好似在驱散并净化那一滴鲜血。

　　他看见在笛声和钟声响起的刹那，师尊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惨白，皱眉无声，表情痛苦，好似在抗争什么，又好像在压抑什么。

　　他看见在两种声音消失的瞬间，那个在他面前高不可攀的师尊，无声倒落尘埃。

　　画面消失，但花未央心中的画面却未消失。

　　师尊，手里拿的就是刚刚自己拿的那朵幽兰花。而那朵幽兰花，则是师尊在某处为某人取的。之后，师尊受了重伤，血液里好像染上了不明恶意雾气，随后倒落尘埃。

　　这一切，都无人知晓，无人关怀，无人明了。

　　“还不回来？汝想待到几时？”正当花未央沉思时，熟悉的声音猛地在头顶响起。

　　花未央抬头，上面并没有人。

　　原来，不是在叫自己啊。

　　恩，那朵花呢？

　　“未央，上来。”这回花未央听明白了。师尊是在叫自己，而且自己潭底非是海底。

　　回来了。

　　花未央几乎怀疑，要是再多来几次虚幻真实，自己都分不清了。

　　不再去想那朵花，花未央努力向上游去。

　　一出水，花未央便看见了熟悉却陌生的场景。

　　远方的尘中亭里，花影错落间的迷蒙翩飞，枝条随风摇摆的醉里浅遥，帝莲华看他的眼神温柔而沉默。

　　随后，自己就被帝莲华抱起。

　　“去了这么久，身上的伤要好了才可以。”帝莲华好似对花未央很关怀似的，一向寡言的他都有些变了。

　　挣扎着离开帝莲华的怀抱，花未央不顾自己一身水，连忙向师尊请罪。

　　“弟子趁师尊闭关时而离开六外天，请师尊降罪。”半跪在地上的花未央比划着，即使双眼已经好了，他却宁愿低垂也不愿抬头看着自己的师尊帝莲华。

　　帝莲华面无表情抬手一挥，半跪的花未央猛地被一股气劲扶起。“不需要请罪。能在师尊闭关之际，完成自己的修炼是汝的造化、汝的缘。为师不会多说什么。”

　　花未央点头，忽然觉得，气氛尴尬了下来。

　　原来，自己和师尊真的没有什么可聊的。或许是都对对方知晓的太少了吧。

　　师尊他，愿意告诉我他的故事吗？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花未央忽感眉间一点温热，回过神看到自己的师尊抬手指在自己的眉间，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未央没有动，甚至莫名希望帝莲华能多停留一会。

　　但帝莲华显然没有听到花未央的心声，收回了手后，看向花未央的神色不变，但声音却沉重了些许。

　　“未央，汝想知道关于吾的事情，是吗？”用的是“吾”，非是“师尊”。

　　花未央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想是谁说的，急忙比划，“不…不是…师尊，我……”越着急越比划错误，到是模糊不清了。

　　帝莲华垂眸，“未央，汝想知道吾的事情，终有一天汝会知道，但不是现在，也许会很久，也许即将，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吾不会拒绝，也不会阻止，汝想知道什么，吾都会告知，希望如可以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会吗？那一天，会到来吗？

　　花未央低头，“谨遵师尊话语，徒弟铭记在心。敢问师尊，刚刚为何在徒弟眉间抬指？”刚刚帝莲华在自己眉间用灵息探查什么。

　　“汝身重魔息和妖氛，加上…身上有封咒纹，为师担心汝承受不住，陷入疯狂，故而探查，必要时为汝封印，以免损伤汝之性命。”魔息已经再度沉眠，而体内的妖氛已被菩提往生华清净化干净，唯独…那咒纹，深重其间，与其连理，无可奈何。

　　帝莲华低头注视着一直不肯抬头看着自己的花未央，双眸里的某种情感一闪而过。

　　“未央，吾希望汝，不要怪吾。”在知晓全部的事情后。“吾希望汝，仍是吾的徒弟，是可以让吾为之付出生命的好徒弟。”

　　抬手想抚摸花未央的头，却没有下手。

　　“汝刚大病初愈，去休息吧。过些日子，汝随吾去历练一番。”收回的手，无声握拳。不叫那人看见半分。

　　花未央没有异议，领命而去。

　　风和着菩提花，摇曳着漫天雾香，谁人言不知心。

　　帝莲华望着远去的花未央背影，知道他心里是有迷茫和怨怼的。但……

　　现在还不是时候啊，汝知道吗。

　　出了院子的花未央回头看了眼门匾，忽而笑的温柔，转身快步离开。

　　原来，这里就是如初灵宫，原来，那银川水潭就是菩提往生华清。

　　原来如此。

　　在你的心里，我究竟是谁？

　　帝莲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