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小梨》八页禾

15、阿 齐 木叶凋零枯

　　木叶凋零枯败，土地干冷艰涩，天上厚厚的一层灰色好像又压低了许多，洛头村的这片林子似是从未有过这般的热闹和惨烈，山中那些胆小又兴奋的鸦雀远远的藏在枝头，悄悄的觑着那群接连而至的不速之客。

　　刺鼻的血腥味让乌小梨不适应的皱紧了眉头，看着远处那些疾速奔来的救兵，一颗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才放了下来，胸膛依然显得有些起伏不定，回想刚刚经历的生死瞬间，此刻才知道心悸。

　　“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领头的青年男子抱拳垂剑，“咚”的一声带领众人跪在地上，垂着手沉声请罪，束在头顶的发髻因跑动而显得有些凌乱，看得出刚才他们真的跑得很急。

　　看到这一幕，乌小梨立刻心下拍合。果然，这人的身份不简单。她就说嘛，之前他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漫天扯谎，肯定是为了掩藏自己不可告人的身份或秘密，现下又是追杀，又是救兵，一瞧这阵势就知道沾染上他们并非好事儿。想到这里，乌小梨觉得自己本不该掺和进来，刚才是形势所迫，现在可万万不能跟这些人再扯上关系。

　　“行了，收拾一下，一边儿待着去吧。”满身血污泥垢的人端着架子，一声命令，众人便立刻清理起现场来，那刨坑的姿势和速度，按乌小梨的话说，简直就叫一个井然有序，驾轻就熟，乌小梨逼着自己的眼珠子往其它地方瞧，可不远处传来的刨土声，还是让她一个接一个的打着冷颤。

　　那人依旧还是一瘸一拐的德行，掂着脚凑到乌小梨面前，周身的伤仿佛是别人身上的，歪着半边身子也不要人扶，上下打量着乌小梨全身。

　　“你没事吧，刚才那些人可追了我一路了，连累你了。”

　　“你既知道他们在找你，那你先前还那样不要命的乱吼乱叫，不怕引他们来啊。”

　　“叫声可以引来敌人，但，也可以招来自己人啊。”说到这里，他还得意地挑了挑被掩盖的眉毛，似有些打趣般的说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阿齐铭记在心，定当以身相报！”

　　乌小梨的脸又不自觉的抽了起来，他这话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只听得他继续问自己：“你说你究竟为什么帮我啊？要真是看上小爷了，这就跟小爷回去如何？”

　　这一次，乌小梨没有理会他的无赖，眼角的余光划过那双满含期待的狭长双眼，乌小梨刻意顿了顿，像是冥思苦想一样在认真的考虑他的问题，“嗯……我帮你是因为，你功夫明明比我厉害这么多，之前却愿意被我吊着耍儿！”

　　说到最后，乌小梨还特意天真无邪的扑闪了几下大眼睛，此话一出，退守一旁的领头青年顿时目瞪口呆，似是有些难以置信的重复着那几个字眼儿：“吊，吊着？！”

　　果然，那张脏兮兮的脸立马怪异的扭了下脖子，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像是怕让别人再听见，特意将身体向她靠近了些低声说道：“我说你这小姑娘哪儿都好，怎么一说话就不太好听呢！”

　　远处两只寒鸦大着胆子飞出几丛光秃秃的枝桠，萧瑟的声音回荡在山腹间，云层像是愈加灰白了几分，众人已将坡下的这块空地清了干净，几乎看不出这里方才发生过激烈的惨斗，不得不让人佩服这支队伍的收尾工作是如此精良。守候在一旁的领头青年看了看天色和四周，不由在一旁提醒他的主子：“主上，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撤吧！”

　　满身血污的男子似是没听到一旁的催促，含着笑意问乌小梨：“怎么，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这样貌似不公平吧！”

　　乌小梨随即嗤笑一声：“公平？是读书人的公平，还是山贼的公平啊，又或是你那个什么阿齐？你这训练有速的手下可不像是山贼一类的乌合之众呢。”

　　说到这里，乌小梨顿了顿，觉得不应再作纠缠，便收起玩笑，端出认真的语气说：“行了，江湖有难，四海相助，我们萍水相逢，你也不必谢我什么，毕竟我之前还把你给吊，呃，总之，我还好好儿的人一个，你我两不相欠，就此别过了。”

　　乌小梨将手上的小弓一挎，便学着江湖人士的模样想要抱拳在胸，预备说句什么“江湖再见，后会有期”之类的场面话就离开。突然，一根黑色的皮绳套在她的一只手上绕了几圈，黑皮绳上只坠着一只镂空的小铜球，里头好似有颗小如顶桃核的珠子在转来转去。

　　乌小梨一愣，立马想要取下来，却听得头顶的声音一改方才的戏笑，让乌小梨不由的抬了头去看，只见那双细娆的凤目中透出正色的目光，定定的望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

　　“也罢，你要实在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就算了，只是我要告诉你，我真的是阿齐。不过不是严齐，而是燕祁，大燕的阿祁。丫头，你可记着了，我姓赵，单名一个祁字，来自大燕国的赵祁，你可还曾听过？”

　　听到最后一句话，乌小梨心下陡然一惊，整个人为之一震，头发根子像是被谁给提溜起来似的，扯得她脑门子生疼，耳朵里只重复的响着那句“大燕的赵祁，大燕的赵祁……”。

　　大燕繁盛，地处江南，是最为文人骚客所熟谙和称道的物华之地，当今燕皇乃先帝嫡子，生母为敏姝皇后，也就是当今的大燕太后，更是曾经艳绝五国的罗玉郡主，于先帝驾崩之时匡扶幼子继任大统。而今，这位大燕皇帝已在位十余年之久，年号昭宁，承袭皇族赵姓，单名为祁。

　　乌小梨吞了吞口水，普天之下无人敢与帝王同名，哪怕是别国百姓也都忌讳，只是这大燕的皇帝跑来他们宁西做什么？一个激灵之下乌小梨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于是脱口而出：“你是大燕的赵祁，那刚才追杀你的人是……”。

　　赵祁貌似不在意的耸耸肩，又恢复了戏谑的腔调，帮乌小梨肯定的点了点头，清晰的在她耳边说：“是的，刚才那些，是你们宁西的人。”

　　哗啦，乌小梨像是被当头倒了一盆子碎冰下来后，又再浇了一桶滚烫的沸水。今天这接二连三的遭遇简直就让她“神清气爽”，乌小梨现在才懊悔今日出门时没听她娘的劝阻，现下可好，帮着别国的人杀自己国家的人，这，这算不算是“通敌叛国”啊！

　　想到这里，乌小梨很没骨气的面色一怂，脑袋恨不能缩进自己的大棉袄里，赵祁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哈哈大笑：“别怕，你要是怕被治了叛国的罪名，大不了跟了我回大燕，我封你个妃子、女官什么的做做，岂不乐哉。”

　　乌小梨听了这话更觉委屈，横眉冷对的瞪着他，赵祁见此便也不再取笑她，看了看身边早已等得焦急的随从，微微叹了口气，他抬起乌小梨那只绕了皮绳的手腕，轻声告诉她：

　　“这个东西是我平日戴在身上的，现在给你了，以防万一要是你真的哪天被抓了，或者逃亡在外，这个……这个起码还可以换些银两。当然，如果你愿意戴着它来大燕找我那是最好不过的，只是你记得，这出太阳的时候，不要时常拿出来就是了。”说完，便帮她把皮绳往袖子里塞了塞。

　　乌小梨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脑子里只有“通敌叛国”几个字，想着会不会连累家人，自己会不会被砍头，这事要不要告诉阿爹……。赵祁看她出神的样子，笑着轻叹了一声便转身离去，众人立刻紧趋而上，一拨人就这么急速的消失在林间。

　　远处的鸦雀看着又一群人匿迹在这冬日的林间，一只只便探头探脑的向这边张望，等了好久之后，以为人都走光了，才敢扑腾的飞过来,等翻过枝丫后，却见坡下的少女还站在那里，似久久的没缓过劲儿来，依然伫立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