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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落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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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走出狱门的时候,健步如飞。待到出了大理寺,脚步就有些发虚,扶着森森院墙微微气喘。列战英两指轻动,底下人忙牵了马来,他接过马辔轻唤了萧景琰一声,“陛下,上马吧。”
萧景琰接过马辔,却不上马,转脸看着列战英,目光一片茫然。列战英见他双目发红,心中不禁担忧他生病初愈禁不起这样心潮激荡,只怕今日回宫后又要病上一场。因今日行程隐蔽,一个随侍太监也没带出,他沉吟一下,双指轻动,对靠上来的轻兵低语道,“快去宫里找郭总管,请郑太医进宫候着陛下。”说话间摘下腰牌放进亲兵手中。
这话萧景琰是听到了,他微微倚着那匹老马,但觉天地混沌一片,想要开口阻止那小兵远去,却是口舌紧闭,一个字也说不出。那匹老马却是跟着他们征战惯了的,极通人性,垂着眼眸温顺地瞧着萧景琰,轻嘶一下,舔了舔萧景琰的手。
萧景琰的目光渐渐清明。“走吧。”他翻身上马。
战马的黄金时期不过五到七年,因这匹老马跟惯萧景琰征战又通人性,老是老了,却仍被列战英留在了身边。萧景琰一上马,它嘚嘚地行得极平稳,一行人也就在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忽听萧景琰马鞭长挥,“架——”一声长喝,马儿吃痛,马蹄一甩奔了起来。列战英心中一紧,已见萧景琰滞了一下,咕咚一下从马背滚落,直到道前。那老马正跑得欢,撒着蹄子眼见就要从萧景琰身上踩过去。
身后人俱是吓得魂飞魄散。列战英与蒙挚同时飞起,抢身到马蹄下抱住萧景琰,情急之下顾不得君臣之礼,一肘挥去将萧景琰顶将出去,但听咚一声响。
萧景琰从此落下了头疼的毛病,雨季尤盛。
眼见马蹄下落,列战英抬高了手,期以用手臂硬扛下这一踏。到底蒙挚内功深厚,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鹞子翻身控住马辔,猛力一拉,只听老马长鸣一声,硬生生转了蹄向。
列战英忙翻身滚起,抱住萧景琰衣袖急问,“陛下伤到了吗?”蒙挚紧跟而来,目光沉沉地在萧景琰周身扫视。但见他头上赫然是青肿一块,不等答话,列战英忙道,“臣有罪......”
却被萧景琰轻拨开了手,哑声道,“我没事,”又道,“你们都没事吧?”
二人皆答无事,再顺着萧景琰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匹老马满口喷血,显见刚才蒙挚的力道有多大。
身后小兵已赶上来,要牵走老马。列战英知道萧景琰的心意,叫住小兵,道,“牵回去请个马医看看,好生照料。”
那小兵只当这马已是一匹死马了,忽听列战英这样吩咐有些不解其意,但见萧景琰目光有些缱绻地停留在马身,噢地答应一声,牵马离去。
因萧景琰出宫从不备步辇,马匹又被换下,两人见他现在的样子,不禁有些茫然。蒙挚略一沉吟,出声道:“前面就是靖王府,陛下不如去歇息一刻再走。”
萧景琰此刻本不欲见人,何况要去会令他想起旧人的旧宅,他眉心浅皱,摇了摇头,向前走去,只行了几步脚步竟又开始打虚,被列战英抢上去扶了,央求道,“陛下,就去休息一刻吧?好歹换了衣裳再走,”顿了一下,低声道,“这样进宫,只怕立刻闹到太后娘娘那里,岂不累得她老人家担心?”
经他一提醒,萧景琰才觉衣袖沾湿,有些冷。京城细雨初歇,经此一闹,他衣上已显污糟,便点头道,“也好。”
大约是蔺晨此时不在靖王府,几人推门进入,府中静悄悄的一片。这里的陈设几乎没变,只是蔺晨爱捯饬医药物,药香气和着花香,袅袅地飘进众人鼻中。萧景琰嗅着药香气,神思逐渐清明,又见府中无人,心中虽略有失望却也有些说不出的松快,脚步不禁变快,因此猛撞到隐在院中摘花的飞流,倒怔了一下。
飞流耳聪目明,早已听到有人进入,只睁着一双圆眼,轻轻瞧着萧景琰。
屋内有人问话,“飞流,是谁来了?”
萧景琰伸指在唇上一晃,轻轻嘘了一声,掉转头就走。飞流瞧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恍然无话。门内的男声又缓缓飘出,“飞流,是谁呀?”方听飞流答道,“水牛来了。”
门吱呀大开,梅长苏的脚步急促又虚浮,“景琰来了?”
已远在几丈之外的萧景琰还是明显听出了他话音里的虚浮气,萧景琰略略停步,又听身后那人讷讷地道,“是,是陛下来了?”
“我来随便看看。”
萧景琰转身冲他点点头,见飞流已靠在他身边,扶住他手。梅长苏眯了眼,不由向前两步,盯住萧景琰的额头。这一小阵的打岔,已让他气息平复不少,再开口,嗓音只显出哑,“陛下受了伤吗?”
萧景琰不置可否,气氛有点尴尬。
“哦,小殊,陛下要来这里换身衣服回宫,这里,陛下从前的衣服没被蔺晨扔了吧?”蒙挚上前打个哈哈,想替他解围。
“怎么会呢?飞流,你去把陛下从前的衣服找出来。”梅长苏看了蒙挚一眼,表示收到了他的好意。
“可是你......”飞流显然有些不情愿,紧紧拉着梅长苏的衣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乖。去吧。”梅长苏在飞流后脑轻轻拍了两下。
飞流这才答应一声,匆匆奔向另一间屋。蒙挚扯了扯列战英,也悄悄退出了院落。
“景琰......”
萧景琰目光猛抬,盯住梅长苏。他苦笑了一下,心知即使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地方,‘景琰’这两个字,这个惯用的称呼也不再属于他了。
他已经失去了他的景琰弟弟。
“陛下......”梅长苏低低改口,有心等了萧景琰一会。只见萧景琰目光收回,一丝情绪波动也无,失望地道,“陛下的伤,不碍事吧?”
“不碍。”萧景琰的回答很短,透着点冷淡。
“陛下,要当心。”梅长苏上前几步,“蔺晨已经察觉庭生身边不止有秦般若,还有一个厉害人物在暗处,已经跟着他进了京......”
萧景琰静静的,似在仔细听着又似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梅长苏又道,“陛下若要行幽禁之罚,该当派一员勇将进西北之地褫夺他的兵权,再行幽禁。京师风云烈烈,只怕有有心之人利用此事再生祸端。”
梅长苏说到此,不由叹了口气。萧清河起事,这本身不可怕,怕的是萧景琰一味放任不去镇压,后人看到佑帝的态度,多学萧清河之举,天下要乱。而当他张榜公告天下,夺了萧清河的皇室宗亲身份,全力追捕,死活不论,他是担心萧清河没有活路,更担心萧景琰为内疚折磨,了此一生。可如今,萧景琰将萧清河秘密囚禁于大理寺,倘一朝事变,京师人多口杂,可不又要掀起朝堂一番风云裂变?
最好的法子,当是将萧清河囚于当地,永世不得踏入京师一步,既保全了这个孩子又不致影响朝局。萧景琰缘何迟迟不能下定决心,他委实不解。
忽听萧景琰轻笑一声,道,“你熟知天下民生,惯能翻云覆雨,料不到如今对朝局见解还是如此之深。”
“我......”梅长苏一时不知要如何去辩,哽住了。
好在飞流已捧着萧景琰的旧衣物来了。
“喏。”飞流轻轻一递。
萧景琰接过了,不再等他分辩,转身钻进书房,房门轻掩,将二人隔在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