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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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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大雨,初夏的一点暑气被浇得无影无踪。蕲州地处西北,气候干冷,萧清河的衣物是带得足的,只是久离京城,对京都黏湿气候的记忆难免模糊,这一阵冷雨迎面浇来,沾湿了长袍,贴在皮肤上,不觉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王爷,还是换了衣服再去吧。”
这话是列战英问的。萧清河的门人早在他上了京城的列车前就作鸟兽散,他年纪轻,府上只一个侧妃,草草打发回了老家,并没什么剩余家眷要安置的,秦般若之流也不便紧跟而来。因此萧清河几乎是拢拢衣袖就轻身随列战英回京,洒脱的样子竟颇有佑帝当年的风采。只是回京路途长远,越走越乏,他孤身一人的光景难免显出凄凉。
萧清河笑了一声,道,“‘褫夺其衣冠,以正其身’…” 这是密旨里的一句,未等列战英反应,萧清河又道,“列将军,是在教我抗旨么?”
列战英无话可答,顿了一下,只见萧清河目光遥遥地看向前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而前方,雨气氤氲下的大理寺似乎褪去了几分严酷压抑,难得显出一点温润的气息。
雨小了几分,屋檐一角滴滴答答,落势越来越缓,列战英沉吟一下,道,“那便随王爷的意思,”伸手让了一下,“王爷请吧。”
“人家都夺了我的封地跟名号了,还假惺惺地叫什么‘王爷’?”萧清河抻了一下胳膊,话音里竟透出几分笑意,听不出是讥讽还是揶揄。
列战英再次被堵得说不出话,不禁面上一沉,胸口气息微微地翻腾,按说他跟随佑帝多年,权谋之事虽非他所长,情绪控制却不至这样弱。只是这个孩子养在靖王府多年,如今情势变迁,他有些说不出口的难过。这时索性闭了口,沉默地跟在萧清河身侧。
大梁朝皇族犯事无甚特殊照顾,只在大理寺保留了一个“寒”字号监舍,以区别身份。先帝并非恩宽之人,时时忌惮皇室宗亲会否依仗贵重身份做出一些损害天子威严之事。因此皇族犯事,任你从前功高德厚,瞬息之间打入地狱泥潭,永世不得翻身,数十年前的祁王便是例子。上行下效,人人都能来踩寒字号的囚徒一脚,寒字号,那是真的很老旧了。到了萧景琰这朝,因此前还未有皇族宗亲投入大理寺,要如何秘密安置萧清河实是给大理寺卿出了道难题,愁得他头发都白了一撮,最终是叫人一日三次将寒字号细细清扫,日后再看风向行事。
今日,萧景琰竟亲自来了。他在寒字号久久地站了一会,“开锁。”
大理寺卿心中念了几百遍佛祖保佑谢谢菩萨,暗道好在派人清扫过监舍。待到萧景琰挥手屏退左右,更是如获大赦,行个退礼忙忙退去。
“陛下!”
“蒙卿,你也退下。”
今日跟随的都是心腹,临到要见面时,萧景琰还是犹豫了。蒙挚的话随着这句退下哽在喉中,萧景琰见他迟迟不动,反而笑了,“怎么?到了这里还怕他伤了我?”
狱中昏暗,蒙挚看不清萧景琰的脸色,只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他轻拱了下手,道,“臣没有这个意思,臣告退。”
一丝风也无,阴冷的寒字号里,只余萧景琰一人。他背着手,从寒字号的一头走向另一头,心中默记着步子。
“陛下!”
“十一。”列战英的声音响起时,他胸中默默蹦出这个数字,十一步。这就是当年关押皇长兄祁王殿下的寒字号,只有区区十一步的空间。
列战英敏感地捕捉到萧景琰的目光,背转身后,隔着狱门,他的目光落在了萧清河手上。来时是搜过他身的,按说不会带进来什么不该带的,不过随着萧景琰的沉默,列战英开始有几分紧张。
他微微扭头瞥一眼萧清河的手,长长的白白的,忽然到了这昏暗的环境里,萧清河的手似乎在发光。他心中一惊,定睛细看,才发觉是袖口一带,别致地纹着一圈雀羽,微弱地发着荧光。
“陛下,”此刻的情景太过滑稽,萧清河在狱门外站着,萧景琰远远地站在监舍里面,列战英不得不再开口,“您……”
“清河进来,你退下。”
萧清河恍若不闻,被列战英轻推一下,进了寒字号。
长久的沉默。
萧景琰先开口,“雀羽衣,湿了雨,要再复柔软是很难的。”
萧清河不语。
萧景琰又道,“不合适的东西,硬要去得到,也是很难的。”
萧清河微微一笑,“父皇从前不会这样说话,您想说什么不如直接说吧。”
萧景琰胸中残留的一丝温存一闪而逝,冷声道,“你还不知罪吗?”
“儿臣何罪?”
“举兵造反,按律该当株连九族!”
萧清河长长地笑了两声,在阴冷的寒字号里显得格外诡异,他道,“举什么兵造谁的反?株连谁的九族?是掖幽庭罪奴的九族?还是大梁朝靠山王的九族?”
“清河!”萧景琰厉声喝断他的长笑,“这里,就是当年关押你父亲祁王的寒字号,你这样说话,就不怕他寒心吗?”
“我父亲,不是父皇您么?啊?”黑暗中萧清河的目光像蛰伏的蛇,他猛伸手抓住萧景琰手腕,长长的笑声再次自喉间发出,经久不息,“父皇,这雀羽衣不是你赐给我的么?怎么如今觉得儿臣不配穿了么?”
“无可救药”!这四个字在萧景琰胸中滚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口。言谈间的胜利对萧景琰来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静静地看着萧清河发笑,静静地等他平息。
“看来你只能留在这里了,什么时候想通了告诉典狱长,我会再来看你!”
这一回,萧景琰的话干脆又利落,他暗中发力甩开萧清河,转身就走。行了几步,忽又转头,光线昏暗的牢狱里,萧清河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忘了问,你为何要这么做?庭生,是我一直对你不好吗?”
萧清河的身子一颤,紧紧地盯住他,不语。他走近两步,缓缓抬手伸进狱门,似乎想要摸摸萧清河的脸颊。萧清河却是将脸一扭,后退了两步。
萧景琰的手缓缓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