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水晶》绯焰

4、再会

　　我大概从来没有睡得如此沉，我是在珊轻声地呼唤中醒来的。
　　“几点了？”我睁开眼就问。
　　“一点，您该起来了。”珊伸手扶起我。
　　“妆……？”
　　“没有问题。”珊来回看了一遍，“没有损坏。”
　　“好。”我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水晶，今天，一切就会终结了……“走吧。”
　　坐在轮椅里，推开门，我看见明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锦盒走向这里，他没有去公司。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打开锦盒，里面是我的结婚戒指，由于生病一直没有佩带过。明悉心的把闪动着七彩光泽的铂金钻戒戴在我的无名指，用沉静的语气轻声说：“早点回来。”
　　我看着戒指，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一抬头，明的表情五味陈杂，我打起精神，笑了笑，起身轻轻吻着他的薄唇：“我很快就回来。”
　　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想法，也知道他给我戴上钻戒的心情，明，我不是不爱你，应该说，我很希望自己爱的是你，但是，一切终究已经不能回头，不过，好在它今天就会结束了。
　　十月的天气有些微的寒意，我坐在车里看着原本熟悉的街道变得如此陌生，正午的阳光洒下来，透着温暖的感觉，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几点了？”我问旁边的珊。
　　“一点半。”珊看了看手表，“我们大概会提前十五分钟到达。”
　　“她一定会迟到。”我的头靠在窗上，“你相信么？她绝对会迟到。”
　　“她很不守时么？”
　　“不，这是属于她的特权。”我轻轻笑起来。
　　“迟到特权？”
　　“如果她不迟到，”我闭上眼睛默默地念叨，“我的心情……”
　　Windy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多多少少有些变化的街道里，这个我学生时代经常光顾的店还是给了我无数的亲切感。珊帮我安排好，已经是一点五十了，她在我执意的要求下，坐在店里的另一个角落。
　　和当时的习惯一样点了黑咖啡，虽然这是珊明令禁止的东西，我打开书，并没有阅读上面的文字，闻着咖啡的香味，感受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的温暖，我默默数着数，一，二，三，四……绯，你会在我数到多少时走进来呢？
　　想起高中放学时，绯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盯着Windy窗前装饰的淡粉色蕾丝，露出的温暖笑容。她用轻柔的声音向站在一旁的我感叹：“焰，看这家店，好精致的感觉呢。”
　　夕阳的余晖在她的侧面撒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我看着她脸上一层薄薄的白色茸毛情不自禁的微笑附和：“是啊。”
　　她直起腰，走到我面前，白皙纤细的手轻轻牵起我的，接触中我敏感得察觉着两个人体温的细微差别，她看着我，淡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样子：“进去坐坐吧？”这么说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溢出的笑意和幸福的感觉让我有些动容……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进Windy的情景，而今的我居然依然记得如此清晰……
　　……二千七百五十四，二千七百五十五……
　　门铃被轻轻的撞响了，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浅灰色短装外套，白色的紧身牛仔裤，从后面绕过来搭在左肩的柔亮直发，她毫不犹豫地看向我这里，却迟迟没有动静，似乎在打量着。
　　我喜欢我们两个人静默的气氛，这样，双方都可以放开很多的顾忌，忽略许多的不相协调，可是，这次的时间不允许。我抬头，举起左手向她摇了摇。虽然离我很远，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她在那一瞬间流露的略微失望的叹息。
　　她慢慢吞吞的走过来，身上有着我所熟悉的淡淡的油彩香和陌生的茉莉花香水的味道，我的心脏有些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这种陌生的味道让我意料之外的不安。
　　“不好意思，焰。”
　　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她的道歉听起来倒像是某种不必要的例行公事。我借助身体里涌上来的疼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从容一点的回答：“没关系，我今天不忙，况且没有等多久。”
　　“胡说。”伴有着些许笑意的声调，听起来却有一种隐约的冰冷感，“呵呵，我都迟到一个小时了。”
　　“是么？我没有注意到，反正还有时间啊。”我想我的语调是很平静的，但实际上，我在此时才狼狈的发现，我竟然没有勇气去看她的眼睛！
　　一阵阵茉莉花的香味令我心慌，借着合上书的机会，我试着稳定自己的情绪，这时戒指闪动的光泽晃进我的视线，明！
　　“黑咖啡？”
　　“呵呵，是的，你还没忘呀？”我伸手轻抚着戒指上镶嵌的钻石，胃部的灼烧感有些强烈，但是心情却似乎平静下来，我开始变得从容，虽然还是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我却开始敏感于空气中酝酿着的微妙情绪，“想吃什么？”
　　“随便。”有些无奈和自暴自弃的叹息。
　　“说起来，这家餐厅从我们还是学生开始就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呢……”我开始慢慢的叙述自己的事情，留学，结婚，工作……
　　就像普通的老朋友一般，我在心底自嘲，既然当年什么都没有做，那么今天就应该做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姿态，没错，现在的我哪里还有立场说什么呢？绯，她在没有我打扰的几年里过得很好，性格变得开朗，交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爱人，生活自由随性……她的幸福，她的快乐，既然远非我可以给予，还有什么理由不放手？能够这样坐在她的对面，哪怕看不到她的眼睛，能够听到她的声音，能够确定她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我给她的伤痕，知道她现在所得到的幸福足以使其坚强，我又何必拘泥于六年前的那个冬季呢？大概那些我所挂心的，我所执着的，对现在的绯来说，早已云淡风轻，这就是我最希望的，如果绯可以幸福，这就是上天对我这样卑劣自私的人所赋予的最大的恩赐。而我就应该怀有着感激和欣慰，从此退出，不要再出现，更何况我还有明，还有人是我本来应该用尽全身心去爱的，去珍惜的，没错，应该这样，本来就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痛苦的感觉？不甘心，嫉妒，愤怒，憎恨……莫名的涌上心口，却找不到发泄的途径。该嫉妒谁？该憎恨谁？那个可以如此自然的站在绯身边的人么？我居然还是这么的霸道，这么自私么？六年之前，我本就应该料到这一天，我将不再重要，也无法回头，所有的一切大概只是回归到它本该存在的位置。不，不可以，那些嗜血的强烈情绪，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显露，只要绯很幸福，只要她幸福，一切的情绪我都可以忍受，就是死也要忍耐下来！
　　我保持着微笑，用平静的语气叙述一个个有趣的事，我经历的，Emma说给我的，明说给我的，珊说给我的……
　　拼了命的回想，尽量完整的复述，体内传来的剧痛让我更加清醒，我很明白此时的自己应该是什么角色，应该有怎样的仪态，我庆幸自己从小接受的严格教育，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让自己的情绪失去控制，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可是，我渐渐察觉到对方的不悦，一种忍耐着，压抑着怒火的感觉。那是恨意，鲜明的恨意，绯恨我么？如果是的话，也许我该微笑，至少她对我还有区别于漠然的另一种情绪，在她心里，我并不能等同于她每天所遇见的那些擦肩而过，连轮廓都是模糊的人。绯……心口变得温暖起来，足够了，足够了，绯，你不必再憎恨我，也不要让我打扰你的生活了，现在的我还能感受到曾经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迹，我已经很感激了。
　　心情，达到前所未有的安宁，我感到自己从那个17岁的躯壳里脱离出来。原来，被束缚在那个冬季里的不仅是绯，还有17岁的我，而现在，这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够了！喋喋不休的没完！！”绯不顾地点和形象的拍了桌子，愤怒爆发出来，这是以前的绯从来不从表露的，17岁的绯温婉，伤感，永远没有如此激烈，我暗暗的笑了，太好了，绯，你也解脱了，那个冬天的映像，早该被打碎了，早该结束了……
　　不能有表情，不能有情绪，不能有动容，我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缓缓抬起头，鼓起所有的勇气正视那双充满了怒火的美丽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