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之息》陌澜Orianna

2、横生祸端

　　而日子真正开始变化，却是在十一月的一个清晨。

　　花颜一脸惊慌，跌跌撞撞地冲进黎息的寝殿，她跑的踉跄，口里喘着气，还喊着“公主公主”。

　　黎息闻声从殿内冒出头来，正迎上冲进来的花颜，花颜一个没刹住脚，整个人扑在黎息怀里。

　　花颜十五岁，矮了黎息半个头，黎息低头朝怀里的花颜眨眨眼，道：“你这着急忙慌的，不会是我们殿里的俸禄又被扣了吧？”

　　花颜抬头，被黎息的话问的愣了一愣，突然又回神，急切道：“不是不是！不是俸禄！是娘娘！我今天听到御书房的宫婢谈话，说国君近日与世华公主商议兴建星象台之事，据说昨日已将地点定了下来，在樟木林！”

　　黎息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陵山之南，地处极阴之地，有神物汇万物之灵气，注入陵山所引出灵性之泉内，而灵性之泉围绕于樟木林之四围。

　　然而更重要的是，樟木林乃是先皇后乔湘之墓。黎息母后的陵墓。

　　黎息定了定神，扶住花颜站好，抬眼看着她道：“可知何时宣布此事？”

　　花颜一脸焦急：“今日！今日早朝！”

　　黎息皱紧了眉，思索片刻道：“去准备殿服，还有，叫墨蝶来。”

　　花颜几乎是要急哭了，含着泪跑了出去。

　　黎息望着花颜跑出去的背影，幽黑的瞳仁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黎苏，你还真是一刻都不得安生。”

　　黎息之母乔湘，乃姜国公主，姜黎联姻于黎国公八年。姜国与陈国打仗打了三年多没个结果，却在黎国公十年时，一夜之间，姜国覆灭，黎军中计不但没赶上营救姜国，自己也死伤过半，实力大损。而姜国公主乔湘也成了亡国公主。

　　黎国公十五年，皇后乔湘也暴病而亡。而这些鬼话，黎息是不信的，当年的黎息只有五岁，但她也知道这其中有猫腻，明明母后前一天还在帮她攀着花园里的树摘果子，后一天就暴病而亡了，可笑至极！

　　起初时黎息只是觉得不对劲，而后来，便有了怀疑的人--萧妃萧兰。这个女人很奇怪，总是隔三差五的“顺道”来看看黎息，这道顺的有些离奇，黎息在乔后死后就被黎国公谪到了偏殿，皇宫最北边的角落里，而萧妃的寝殿却在皇宫南侧靠近黎国公正殿的地方。

　　而她“顺道”来看黎息的时候，黎息却是一点也找不到靠近“关心”这个词汇的感觉，只觉得，这女人老盯着自己看真奇怪。后来长大了一些，黎息也渐渐读懂了萧妃眼神里的一些信息--愧疚，厌恶，不甘。黎息知道自己和她是没什么交集的，那这些复杂情感的来源，也只能是从她母后身上转嫁过来的了。

　　而萧妃的女儿黎苏，名号世华公主，是黎国公的长女，生的与萧妃一样一张艳丽明媚的脸，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倾国倾城的姿态令天下人折服。只是黎息是不喜欢她的，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觉得一个从小骄纵跋扈又喜欢欺负自己的人是个好人。

　　从前她只是偶尔小打小闹一下，克扣黎息殿内本来就不多的俸禄；心情不好了大老远赶来黎息这儿尖酸刻薄一番；有时候冬天天冷就顺手封了黎息的殿门，不让她进去睡觉，整个殿里的丫鬟和黎息都被赶在外面进不去，一个个冻成了冰棍；有时候还很幼稚的放点蟑螂老鼠蜘蛛什么的吓唬黎息。

　　之前有骆泽常常帮一把手，再加上黎息一直视她为一个颅内有损的少女，这么多年也就这么得过且过的不与她计较了。

　　只是黎苏，这一次你做的，已然越过了我的底线。

　　墨蝶匆匆赶到，见黎息神色阴郁，怔怔唤了一声：“公主？”

　　黎息回神，莞尔道：“墨蝶，我马上要去朝堂上好好出一把风头，你且带着花颜她们几个去朝堂殿后躲着，趁我与他们周旋的时候向黎苏身上泼些油和酒，等我提及星象台占卜问天这些事的时候，你就往黎苏身上掷些火星子。她不是要占星问天吗？那我就给她个‘天火’瞧瞧。”

　　墨蝶一愣，随即无奈一笑：“这还真像你想出来的法子。”

　　黎息弯了弯嘴角，眼底却是收拢不住的寒意。

　　朝堂之上，一个白衣少年翩然而至，一张银色的锡制面具覆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眼波中流转着丝丝的冷冽和嘲意。

　　开口，却是一把极磁性的好嗓子，“卫世子沈言均拜见黎国公。”

　　沈言均跪拜作揖，动作轻飘，找不出一丝不合礼数之处，却的的确确散发出一股敷衍蔑视的气息。
　　黎国公皱眉，却找不出什么能说的话，只得道：“卫世子请起。”

　　顿了一顿，又言，“听闻卫世子今日前来是有卫文公的文书呈上，不知是所为何事。”

　　沈言均缓缓立起，从怀中用双指轻轻一抽，拿出一封薄薄的书信，递于身旁的侍从，呈上黎国公。

　　随即在黎国公打开信纸的同时，沈言均状似无意地开口，“近日卫国与陈国交战，本为乘胜追击之时，却在七日之前，卫国洛城守卫在一夜之间尽数被杀，防守的所有弱点无一例外全部暴露，这显然是有了细作里应外合，现下卫国已是分身乏术，望国公可助卫国一臂之力，调查卫国所出之细作。”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愣了，卫国洛城沦陷，来黎国请求调兵遣将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卫国不要援军，却来找黎国公寻一个细作，这是否潜台词里有着点“我卫国所出之细作，乃是你们黎国安置”的意思。只是这话说的隐晦，众人又不好质疑，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接下这话头。

　　此时位于黎国公右手边一直立在那没有开口的的黎苏却突然上前一步，道：“此事我们黎国自当相助，黎国的星象占卜，推算演卦乃是诸国之最，自是可为卫文公寻出这一细作，以助卫国早日完胜。”

　　一听这话，众人纷纷附和，以赞叹的目光望向黎苏，解围，自夸，转移话题，一举三得。黎国公也面带微笑地看了黎苏一眼，甚感慰足。

　　沈言均的眸子里似是含着一股笑意：“世华公主果然是国色天香，冰雪聪明。”听来上下不搭的话，确是包含着一番赞赏，赞赏黎苏的聪慧机敏。

　　黎苏并未答话，只是笑了笑，笑的妩媚又带着几分保留，接着道：“既然卫世子也在，何不与我们一同商议兴建星象台之事？”

　　沈言均也不推辞，“恭敬不如从命。”

　　黎苏满意的笑了笑，回头望向黎国公，似是用眼神征得许可，黎国公微微颔首，黎苏这才转身向众人道：“近年黎国频遭天灾，洪涝旱灾无一幸免。百姓可谓苦不堪言，黎苏身为公主，自当为父王分忧，为天下人考虑，故想出建星象台之法，求神问天，凭黎国首屈一指的占卜之术来防患于未然，又可以祭祀上苍，以求平安。”

　　这理由倒也是充足的很，下面的官员也一个个的点头称是，黎苏趁此反应又道：“近日黎苏已和父王商议许久，觉樟木林所处之地有灵性之泉包围，用以建星象台再合适不过，不知诸位长辈意下如何。”

　　下面的官员又是习惯性的点头如捣蒜，一个个“是是是”“好好好”的。

　　正论及此处，此时殿外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女声：“世华公主果然是‘宅心仁厚’啊！”

　　众人一愣，向殿门望去，却见一个少女一袭鹅黄华服立于殿门，黛眉杏眼，鼻梁高挺，朱色樱唇，一张小巧的鹅蛋脸，瓷白的皮肤有些晶莹剔透。她于黎苏不同，黎苏的美是艳丽，是妖娆。她却是清新雅致，空灵脱俗，如空谷幽兰般的清丽明媚。

　　大殿上众人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又纷纷议论开来，没错，这里没有人认识黎息，于是议论内容大致就分为两种：一为这是谁家的姑娘生的这般好看。另一为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放肆就这么闯上了朝堂，外面这些侍卫统统应该扣俸禄。

　　黎息又向殿中走了几步，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十分得意的望见黎苏已变了脸色。
　　黎息双手作揖，只微微一鞠躬，连跪拜都没有，比刚才沈言均的蔑视更加直接明显，端着声音道：“臣女黎息，参见父王。”

　　下面一下子炸开了锅，谁都没有料到这少女居然是十二年前就已被贬谪的世嘉公主黎息。十二年来可以说是杳无音信，甚至有人怀疑过这个公主是否真的存在，而更重要的是，因为世华公主黎苏的名号太盛，致使大家都忘记了黎苏并非皇后所出，她仅是长女，黎息才是真正的嫡女，现在有资格在议论朝政时站在国君身侧的，应是黎息。

　　黎国公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免礼。”

　　黎息毫不客气的站直，目光直逼向黎苏：“方才我听闻世华公主正提到要将星象台建在樟木林是吗？”

　　黎苏因为黎息的突然出现显得有些慌乱，还没来得及思索出回答的话，黎息便又接着道，“陵山之南，地处极阴之地，有神物汇万物之灵气，注入陵山所引出灵性之泉内，而灵性之泉围绕于樟木林之四围。果真是个天时地利的好地方啊。”

　　黎苏依旧没回过神来，愣愣的望着黎息在殿中踱步。

　　黎息此时却突然抬起右手直指着黎苏的鼻子亮声怒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樟木林乃是我的母后，这黎国已故皇后乔湘的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