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之息》陌澜Orianna

1、墨蝶

　　三月，拂柳的春，黎息赤脚坐在寝殿的溪边，溪水上游处载着一株桃树，风一吹，洋洋洒洒的花瓣都落进溪里，顺着溪水，拂过她的脚背。黎息将双脚浸在还透着些许寒意的溪水中，抬头望向溪那边的杨柳树下，正在抚着一把七弦琴的玄服少年。阳光携在柳枝上，柔柔的洒在他的侧脸上，英挺的眉，柔美的眸，黎息觉得，这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里有她最爱的男子，他叫骆泽。

　　骆泽二十又四，黎国绍远亲王。黎国历年来南征北战似乎都有他的身影，他乃副将，武艺了得，却匮乏策略，乃至虽军功卓著却总被人压了一头，只是骆泽似是生来的淡泊名利，于他人吹的耳边风，向来一笑置之。黎息确实不了解骆泽在战场上抗阵杀敌的模样，温润似玉，眉目如画，便是骆泽七年来留给她的映像。

　　他陪了她七年，她以为这会是永远的。只是有一天，那个叫墨蝶的女子出现，却完全打碎了这个梦境。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就那样倒在黎息的寝殿宫墙边，黎息不知道她是怎么闯入这皇城之内的，虽然黎息是黎国公最不受宠的女儿，但好歹她也是个公主，能够闯进公主的寝殿，这个女子不一般，伤重到这个地步还能活下来，更不一般。黎息救她并没有什么高尚的想法，只是在这皇城北隅呆久了，闷得慌。

　　将她背回房间的时候，看不清她的脸，满脸都是血污，但那头泼墨一般的银蓝长发，却霎是明丽，她的右额上方，别着一枚墨色的蝴蝶发卡，便再无其他。

　　大约也是这女子运气好，黎息不受宠，这皇城北隅也没人愿意来，以至于救了这么一个大活人除了黎息几个贴身宫女，便再无人知晓了。而更幸运的是，这皇城之中，医术最精之人便是黎息。

　　黎息不受宠，黎国公便不愿管她，给她的寝殿连个名字都没有，还设在皇城最北边的角落里，这倒也方便了黎息隔三差五的往外跑，于是早在七年前，黎息十岁时，她便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学医。于城墙外三里处，有一医馆，名曰“扶司”，谐音“扶死”，取救死扶伤之义。

　　医馆的主人是一个青年，名为千拓，黎息初见他是七岁，当时只觉得这个大哥哥长得真好看，眼带桃花，总是笑眯眯的，甚为和蔼可亲。后来便常常来玩，见他总在挑拣药材，熬煮汤药，逐渐的，她也懂了不少药理，似是喜欢上这些个药草和陶罐了。

　　十岁的时候，黎息捧了一个她摧折了数不清的柳枝编成的花环说要拜千拓为师。

　　千拓单手掂量着这个“骨骼精奇”的花环，道：“你若是以后少做这些个东西，便是医者仁心了。”后来黎息有了一个有着桃花眼的好看的师父。

　　而千拓教授黎息的条件却只有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于是，黎息便谁也没有告诉，包括骆泽。

　　女子的生命力顽强，又加上黎息医术高明，算起来也就四五天，女子便有了苏醒的迹象。

　　女子醒来的时候，黎息正抄着一本药簿子在研究给女子的补药配方。

　　女子瞧见黎息，低低从唇间溢出一句：“兰溪......”

　　“嗯？”黎息闻声回头。

　　瞧见她的正脸，女子愣了一愣，道：“抱歉......你和我的一个朋友有些像。”女子的声音有些嘶哑，也很虚弱。

　　黎息放下手里的书，去取了茶杯给她倒水，道：“先喝口水吧，我给你煎了药，待会儿端过来，你的肩胛骨被利器钉穿了，右下腹还中了一刀，身上还大大小小的有些伤口，内伤就更严重了，你虽然醒过来了，但是不好好养着随时都有一命归西的危险。”说着，黎息将水杯塞进她的手里，“你且放宽心住着，我这儿没人管，不会有危险。”

　　女子拿着水杯愣了很久，才抬起手喝了下去。

　　“我叫黎息，你叫什么？”

　　女子抬起脸看着黎息，缓缓道：“墨蝶，我叫墨蝶。”

　　墨蝶的眼神很明亮，那张脸生的俏丽，也楚楚可怜。

　　黎息不问她从哪里来，她也就自动略去了这个问题。于黎息而言，初时墨蝶的出现只是她苦闷日子里的消遣，她没有问这些的必要。只是后来，来定期视察的宫女发现了墨蝶的存在，厉声喝问黎息她是谁，宫里怎么能够允许来历不明的人存在。

　　事发突然，黎息还没来得及想出应对的办法，墨蝶却已然两步上前握住宫女的手，一双眸子像是委屈的要溢出水来，“含情脉脉”的盯着宫女道，“小女子本为平城人氏，无奈家道中落被人买入勾栏，小女子抵死不从，逃走时被人追杀，一路西逃却不慎跌下了山，摔坏了腿，若不是碰上公主派出去采药的宫女们，小女子可能就......”说到这儿，墨蝶还煞是应景地掩面抽泣了两声。

　　黎息顿时觉得自己救的这个女子真是无比的厉害，演技真是一流的，而且这思维也是既敏捷又缜密，既说明了自己身世清白，又替黎息挡去了一个私自出宫的罪名，当真是令人咂舌。

　　而此时宫女也被她唬的有些动摇，还倾过身来抚了抚墨蝶的背，道：“姑娘你别难过啊，我这......你是挺可怜的，可这宫里实在是不能容下没有籍贯证明的人啊......”

　　墨蝶又抽泣了两声，抬起头来用袖子揩去眼角的泪，又言：“不会让姐姐难做的，这些钱给姐姐，就请姐姐当我从来没出现过，求姐姐不要让公主受责罚，这就当是我给公主报个恩了，我......我这就走。”言罢将一袋银两塞入宫女手中，起身就向门外走去。

　　黎息略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墨蝶远去的身影，却大约觉得，她今晚一定会回来。

　　果不其然，晚上黎息刚摆好桌上双人份的碗筷，就听得后窗动了动，然后“嗒”的一声，墨蝶轻巧落地。黎息也不多言语，招呼她来吃饭。如此这般，墨蝶算是真正进入了黎息的生活，不再是初时的一时无聊，如今黎息是的确喜欢这个聪慧机敏的女子，将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春去秋来，阔别六个月之久，黎息再次见到了出征归来的骆泽，那是十月之末，黎息还能记得那天漫天飘洒的火红枫叶多么妖娆艳丽，骆泽就站在她的寝殿门口，一袭玄服，面颊带笑，温润如水，宁静似月。

　　那一天，墨蝶见到了骆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