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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   打小母亲就是买一些红红的苹果放在家里,说与她脸上的颜色差不多。她从未尝过青苹果,也从未想过。

      往回走的路上,他问她晚上有没有安排,她回答到没有。他便邀请她晚上同他夜游巴黎。她面露难色,答道自己从未在十一点后回家过。

      他倒是听见了觉得十分好笑,摸了摸鼻梁,拿出两张Bateau Mouches的票:“怎么办?我本还想邀一位美丽的导游同我夜游巴黎的。”

      她只是回答:“我需要问我的母亲。”

      他突然停下脚步望着她,“不管怎样,我会一直在你家中餐馆的门口等你,直到天明。”

      她终是不忍他一人在巴黎寒冷的夜风中独自一人,等母亲一上床,她就偷偷溜了出来。她知道夜晚的Bateau Mouches是需要正装出席的,她找了好久,衣柜里最值钱的衣服是祖母还在上海做大小姐时定做的,前年母亲帮她把腰线改细了。是一件黑色长袖V领,露出背后蝴蝶骨的丝绒质晚礼裙,裙子的长度正好使她露出了纤细的脚踝。脚上穿的是一双酒红色高跟鞋,这双鞋子是一位日本女同学从奢侈品折扣店买的,因为那个日本女孩的脚背有些厚实,而袁君婉却正好一穿,便送给了她,乍看很普通,侧面金黄的流线设计也用的是暗暗的黄,但在黑夜中,就像是奥斯丁笔下的英式贵族慢慢走来似的,好不风流。怕会在去的路上冷着,她在面上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

      上餐桌前,服务员服侍她脱下外套时,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烛光灯中,他微笑着:“我只懂一点点英国的餐桌礼仪,不过毕竟不是饮食大国,如果一会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请多指教了。”

      她微微抿了下嘴唇,那是一抹略微有些老气的红,因为用的是妈妈的口红,“一会儿上菜的顺序应该是按照开胃菜、汤、前菜、主菜、甜点这样的顺序,你只要知道还没吃完的时候,刀叉呈’八‘字来摆放,用完时就平行来摆放,站在一旁的服务员便会看见你的暗示,撤走盘子。”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问道:“这四个和在英国是一样的么?”她微笑一下,“是的,最大的是水杯,然后是红葡萄酒杯,另外就是白葡萄酒杯和香槟杯。”

      这时服务员给他们二人分别上了盘龙虾,餐桌上用的瓷盘是法国人自认为的乾隆瓷盘,镶嵌着旱金莲的金边,盘中央是淡蓝色的鸢尾花,他们认为只有这样的餐具才配的上真正美味的佳肴,更是一种对食物的尊重。君婉拿起餐布,对折放在自己的腿上,又抬起头向左侧偏了偏,微笑着对阮明斐说:“温馨提示,法国人很以他们的餐饮艺术为傲的,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得装出一副极其享受的样子哦,祝你用餐愉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船上的黑人女歌手开始唱起了Edith Piaf 的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起身跳舞。他也向她伸出了手,她不好意思起来,“只怕一会儿是要被你笑话了。”
      实际上她有些紧张,动作也有些僵硬,偶尔会低下头看两人的步伐。

      当女歌手唱到最后一句“Aujourd'hui, a commence avec toi (今日之后,一切同你开始)”时,她突然很想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但倘若真这么做了怕是不合礼数,所以她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细细地看着她,突然凑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你今晚穿的很漂亮。”那声音在夜里似有似无。

      她想起罗慕路斯时期的罗马因缺少妇女,便从其他地方劫持妇女,可是这些女人的被凌辱感居然可以为男人们的几句恭维——他们解释说是因为欲望和爱慕所致,而完全缓和。她不忍笑了笑。阮明斐轻声问道:“你在笑什么?”她答道:“想起一本书,你不会有兴趣的。”他又道:“哦?你不说又怎么会知道我不会有兴趣呢?”君婉想了想,老实地答道:“是Livius的《建城以来史》。”阮明斐把下巴靠在她的头上,笑着说:“这种时候能使你想到那样的书,看来是我的失败啊。”

      她老老实实不说话了,把头转向另一边不去看他,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他们离诶菲尔铁塔越来越近了,它就在那,夜晚闪耀出柔和又夺目的光,那光芒与小时候父母牵着她的手他们一同努力抬起头去仰望它那高高在上的光芒,重叠在了一起,似要照亮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深夜在外逗留。那条船就这么慢慢地开着,似乎要驶向塞纳河的尽头,等到他们离开的时候,离太阳升起也不远了,他本是想和她一起去蒙马特高地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的,可是她实在是害怕母亲起来发现她不在家,说什么也不愿意。

      再见面便是周二的早上,她神色匆匆。他只当她是要去邮局上班,哪知她回答到她是要去大学上课,他问到,她便答到,她还在读大二,还有一年毕业。他便说过几日再找她。

      道别后她才突然发现,每次只有他可以找到她,而她除了他的名字,倒真真是一无所知了。
      几周后的见面,是他们的第七次见面。七是她的不幸运数字。

      他手里多了一本亦舒的《胭脂》,说是要感谢她多次的陪伴。想来送书还真是有趣的紧,只道是男士通常都送巧克力或是鲜花芸芸的,但是以二人当下的关系,显然是很唐突的,想到她喜书,在港,这位女作家是很多女孩子的心头好,就带了一本给她。她笑着问他看过没,他只答到这都是小女生们才喜的书籍,他怎可能看过。她便将脑袋凑近了些,说道,“您没检查过,万一书中有些内容不适宜怎么办?”

      他倒是不解了,“一本言情书籍而已。”

      “你有所不知,听说在台湾有位写言情书籍很著名的女作家,早期是一位有家室的先生的情妇,所以所写的书籍里,正室都是极其可恶,与男主人公在一起总是万般因缘无奈至极的,而女主则是楚楚可怜。后来那位先生与太太分开了,她成了那位太太,所写的书籍正室又是菩萨心肠,不善言辞,有苦口难开。你若是给了我本如此书籍,想来接下来的日子里,你我再相见……”她望着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作势要把送出去的书收回,她倒是手快,把书反手拿在背后,双眸露出狡黠的光芒,“哪有送出去的礼物还要抢回的道理。”

      他用指头点了下她的脑袋,“以前倒没发现你嘴巴厉害。”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顺手拿起可乐瓶做出一副采访的样子,“听说香港即将回归,作为港民,你有何感言?”

      “感谢政府,感谢党吧。”他笑着回答,她不解地看着他,他解释道:“听说在大陆都得这么回答。”她装作生气道:“阮先生,认真一点啦。”他答道:“这个问题很复杂啦,与大陆分开的时间,香港已经适应了独立发展,无论是经济还是司法方面,所以很多人会担心真正回归后香港未来的发展方向。”君婉问道:“这么说来,香港人不想回归咯?”阮明斐解释道:“也不是,其实作为殖民文化,香港人存在着一种不安全感,也很希望有一份归属感的,你从香港的主流报刊就可以发现,其实这几十年来香港一直都很关心内陆的发展的,但是毕竟分开了这么久,有些情绪不是那么简单可以解释的,你看港民们已经仰视英女王这么多年了,不过老百姓最关心的应该是七月一日早上下楼应该用什么币种买早点吧,毕竟收到的信件里这个问题被提到得最多。”她歪着脑袋思索他的话,显然有些不理解,他耐心解释道:“这样比喻吧,好像一家生了两兄弟,但由于各种原因,这两兄弟在很小的时候便失散了,老大在平穷中受尽各种欺压,而老二则被一家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夫妇收养,虽然一开始也存在语言不通或各种歧视,但在成长过程中很好地适应了新环境。二人成年后听闻还有一个兄弟,于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兄弟相认,毕竟是血浓于水,一开始可能很激动,可是激情过后呢,两人的生活习性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差异,这样在相处的过程中,一定会经历一段令双方都很难受的磨合期的。”

      听到他的解释,袁君婉会意地点了下头,久久不知如何开口。

      他笑道:“你究竟是学什么专业的?”

      “嗯,你看我的气质像是学什么的呢?”袁君婉不想直接回答。

      “从气质来看啊,那艺术什么的显然就不是了,请问袁小姐是否是经济学的高材生呢?”看着她的样子,阮明斐忍不住想要逗一下她。

      她作势要生气的样子,“阮先生不知如此与一位女士说话很无礼么!”袁君婉顿了顿,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真是抱歉啊,对于我对您的无礼,”阮明斐拿起咖啡抿了一口笑问道,“那好,袁小姐自当是‘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只可惜我想象力有限,便是想象不出了你的专业。”

      “怎不作是‘髣髴兮若轻云之敝月’,想象不出倒也是有理的,因着我本是在最普通的劳什子新闻系,”她甚是好笑又好气地回答到他,“不过阮先生刚才的话我便只当是自己蓬头垢面,

      长发披散的被你取笑作是水中女鬼去了。”

      他一时之间难掩诧异,她一副甚是柔弱的样子,他倒是更愿意相信她是一般的美术学院或是文学院的,“学这个专业有想过以后从事的工作吗,文字编辑?”

      她摇了摇头,眼里似有光芒透出,“我希望以后做一名记者。”

      他笑着道:“这样吧,如果你还是对香港回归的问题那么感兴趣,那下次我来的时候帮你带份《明报》吧。”

      袁君婉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是《大公报》?”

      阮明斐笑着解释道:“《大公报》确实在资源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是在政治是是左翼的,我想你可能会更想看相对比较中派的言论。”

      袁君婉点了点头,想了会儿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对了,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啊?”

      “我便是毕业于刚才袁小姐对此甚是生气与不屑的经济学。”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被他如此的一开玩笑,她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为刚才的口不择言有些懊恼,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不动神色的将她看在眼里,“想来仪静体闲的袁小姐是要嫌弃于我庸俗如斯,只巴望你莫要嫌弃有我这样的朋友。”

      她是真真的脸红了起来,本就懊恼:“你是要怎番羞恼于我方才了。”

      阮明斐大笑道:“我们都不要这么文绉绉的了,一来做作,二来显得不够熟识。”
      她红着脸只听进去了那个“二来”,也忘记了本来就是他先开始文绉绉的,她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头发,连忙点了几下脑袋。

      随后阮明斐又陪着袁君婉来到巴黎五区最大的跳蚤市场淘一些旧的黑胶唱片,大约是下午五点的样子,街上的小贩们有的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收摊了,倒是还有不少的画家们忘情的绘画着。
      袁君婉在选唱片的时候,阮明斐则对一旁各式各样的留声机更感兴趣,有时会凑到她的耳边与她小声的交流。这时一个女声叫住了她:“Wanwan!”袁君婉回过头,几步远处,一个红发的法国女孩冲她暧昧地笑, Raphalle与袁君婉是中学同学,是一个有些男孩子气的美女,但是大一时她就去了西班牙,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此时只见 Raphalle走了过来,向袁君婉使了一个调侃表情,“Je suis un homme,l'homme qui est retenue et romantique,je connais faire les choses à bon escient (我是男人,一个内敛而浪漫的男人,知道怎么恰到好处).”她知道她有所误会一旁的阮明斐,只觉得哭笑不得,中学夏令营时,全年级一起去的尼斯海边,晚上大家一起吹海风的时候,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围在一起做游戏,输了的便是要在喝酒和说真心话中选一个,她本是不参加的,却又扫不得大家的兴,奈是万般小心翼翼的人,也总得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真轮到了她,喝酒她是万万不会的,便只得回答问题,坐在一旁的Raphalle忙着帮她解围,抢在众人前提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孩子,因为那时她是班里唯一没有恋爱过的,众人皆是嘘了声。君婉的脑海里浮现的自然是年幼时父亲与母亲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画面,只是这种传统的东方式爱情,法国人是很难以理解的,于是她便回答道希望未来的爱人是传统而内敛的,只稍停顿了会儿又加了句幽默而浪漫,不管怎样,她从小还是生长在巴黎的。

      阮明斐站在一旁,虽是听不懂法语,但从两个女孩子的表情,他也猜想得出她们在说什么。
      在回去的路上,经过贝西桥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路上的行人都开始匆匆的小跑起来,阮明斐本是想把外套借给袁君婉的,但是她似乎一点也不以为意。他笑着对她说道:“以前在伦敦读书的时候其实我也时常这样淋雨,伦敦的天气多变,可我却偏生不是会吸取教训的人。”她忍不住便多嘴问了一句,他便回答到,“以前就读的是伦敦城市大学,其实说来这所大学是在大伦敦,Holloway。对了,刚才听见你的朋友叫你‘Wanwan’。”她笑着回答:“是啊,因为‘君’字的发音有点难为法国人了。对了,你以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天空下起小雨,就像我们现在这样的,英国的街头呢,人们是享受这样一份意外,还是纷纷小跑去躲雨?”他转过身来,额头上有雨珠顺着苍白的脸颊而下,“什么样的都有,有赶快跑去车站的,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因为伦敦的天气多变,所以大多数都是见怪不怪的打开大黑伞,每次这种时候我都喜欢观察不同的人。”听着他的描述,她不禁在脑海中想象着微微年轻几岁的还是学生模样的他,在大伦敦人烟稀少的地方淋雨的样子,略微细节之处还不时笑出声来。他看向她时,她的青丝已因雨水的缘故,贴在她年轻的面庞上,有点可怜的样子,偏生又没意识到,自顾自的笑得好不开心。
      人家常说,时常待在伦敦的人,一来到巴黎,便会对巴黎这座城市万般失望。而巴黎人一到伦敦也是百般挑剔与抱怨。这两座邻居般的大都市,倒十分有古时候文人相轻的味道。袁君婉望着巴黎宽敞的街道,笑着对阮明斐说:“你知道么,以前的巴黎人总认为世界上除了巴黎,其他的城市都是乡村。直到十九世纪,跑到老邻居伦敦那一看,发现人家的街道要宽敞得多,这大大地刺激了高卢雄鸡的自尊心,于是命奥斯曼男爵新建了巴黎,巴黎就成了现在你看到的这样。所以千万别对一个巴黎人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城市会比巴黎更奢华。”阮明斐也笑了起来,道:“伦敦人也是,虽然他们老爱聊天气,但是你千万不可以对他们抱怨伦敦的天气,虽然他们会保持原有的表情,什么也不多说,但是心里会很生气,并觉得你是一个十分没有教养的人。”袁君婉哈哈地笑着说:“这一点和欧洲大陆人不一样哦,他们会直接恼羞成怒的。”

      他们就这么慢悠悠地在贝西桥上走着,让阮明斐感觉好似回到了以前在泰晤士河畔漫步的日子,他告诉她:“其实以前每每如此,我就想着如此时刻如果身边有美女相伴,亦或是有一场浪漫的邂逅,方才对得住此情此景。”她忍不住打趣着他:“想必此时你若作一首《再别贝西桥》,断断是要风流过《再别康桥》的。” “怕你是要酸掉了大牙。”他笑着摇了摇头。袁君婉忍不住看向他,她的个头正及他的颈项处,所以视线正好落在他的黑色呢子大衣的肩处,那里已被雨水打湿了好大一片,颜色相较也更为深一些。她不知道此时也有细小的水珠在她长长的眼睫毛上休憩,而他正看着她。

      “你怎认为我会觉得酸呢?”袁君婉再度开口。阮明斐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回答着:“人家都说这世上最浪漫的话便是这‘再见’二字,只道是有心人盼望着日日与斯人相见,倘若我说是‘再别贝西桥’,只怕是巴望着日日与桥上那斯人相见了。”她不知该是如何回答,半响也不作一声,只感觉连耳廓都是极烫极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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