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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2005年当她只身一人在佛罗伦萨报道完黑手党街边恐怖袭击后,坐在回酒店的车上,佛罗伦萨这样的城市罕见地下起了大雾,街道上的情侣们手拉着手享受着这个城市难得的浪漫。她把头转向车窗的方向,窗外的一切渐渐地变得迷蒙,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抓不清方向,电车在轨道上行驶发出“吱吱”作响的声音,车内所有的人都低着脑袋,她难受地握住扶手,铁轨像是一条时光之道,她在一片朦胧中似乎看见了街对面那个等待的男人,这时电车鸣了声笛,将她的心停靠在了1996年的巴黎。

      1996年在巴黎的街头,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还并不算多见,倘若不是日本人或韩国人,那也一定就是说广东话、福建话或是温州话的。如袁君婉此般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内陆人,而自己则出生在法国的,倒实属不多。

      所以当她看到一个亚裔样子的男人用英语询问购买从巴黎到香港的邮票的时候,而她的同事只是面无表情的用法语傲慢的要求对方使用法语时,“4法郎5生丁。”她只稍犹豫了一瞬,便能用粤语回答到。

      他侧过头看了看她,嘴角礼节性的撇了一下,“有劳,谢谢!”

      如若是在平时,她是断断不会先同别人说话的。她的性格同她母亲一般,不喜与陌生人说话,倒是这个特点可将她很快的从人群中区分开来,在图书管理员的兼职被辞退后,她在街道口的邮局工作了不多不少一年。

      她带他来到玻璃柜台前,让他选择邮票。

      他略微犹豫一下,便偏转过头看向她,“恕我冒昧询问,换做小姐您,会选择哪种呢?”
      玻璃的反光里粗略快速的打量他一番,偏过头,“先生并非常驻巴黎吧?”

      他微笑,“是的,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来巴黎。”

      “这张塞纳河的邮票,您是否中意?”

      “嗯,就它了。”他不带一丝的思索。

      入秋后的巴黎其实是很冷的,但他只薄薄的一件深蓝衬衣,推开门留下的背影也很是风采。
      再遇是一周后的事了。

      本来和一位同学一起喝露天咖啡,走来一位棕色头发个子不高的男人同她们搭讪,付完了咖啡钱就同她一起消失。她无奈的笑笑,从包里拿出一本《追忆似水年华》。

      阳光很好,她微微眯了眯眼,一手撑书一手掳着头发,阳光打在脖子上,如无数细小的银针扎刺在肌肤上,晕染出一小片潮红,却是能令她贪念的温暖。

      一道黑影遮住了阳光,她抬起头,那人的模子逆着阳光,一时叫人无法看清。

      他微微向右撤了下嘴角,伸出手去搬弄书的封面。他手指纤长而苍白,中指长得有点不协调,指甲修得很短,颜色微红,看得出来身体很好。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什么无礼,本想看看有什么书,结果一排法文倒是没有看懂,甚是无趣,他只得自高而下望着她撇了撇嘴角。
      她莞尔,用英文把书名说了一遍。

      他皱眉,“你喜欢这本书?”

      “其实不大看得懂。”

      “那为何还看?”

      她温和地看着他,不做回答。

      他伸出手,“Gordon,中文名阮明斐。”袁君婉在心中打了个转,想到Gordon这个名字是强壮的意思,难免望着他东方人的身板笑了笑,“袁君婉。”她嘴角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伸出了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只是一瞬就松开了。

      其实他一早就看到她了,一开始和一个法国女孩子一起,来了一个法国男孩子,不久就变成她一个人了。

      那日在邮局里看见她,他就突然想起了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祖父曾说过,美丽的女人就是上好的气质加上平淡的微笑。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曾祖父所说的上好,那日她就亭亭玉立的站着,嘴角的微笑如此恬静。
      曾祖父是英国人,英国人认为美和漂亮是不一样的。

      “听说法国人可以在露天的咖啡台坐一下午,什么也不做,只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是的,是这样的。”因为阳光的关系,袁君婉看向阮明斐的时候眯了眯眼。

      “那你为什么拿出本书来看呢?”午后的阳光打在人身上确实是舒服,阮明斐懒洋洋地伸了伸腿。

      她摸了摸鼻子,觉得好笑,“那是因为外国人在我眼里都是长一个样子的啊。”

      店员问他点什么咖啡,他看向她,一脸任君宰割的模样。

      “Espresso。”她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替他做了抉择,他却因着发音听懂了,把眉头一皱:“我不要,我要甜一点的,配一份巧克力!”

      她哭笑不得地点了一份Latte,他的样子看起来不苟言笑,十分严肃,当他说到喜甜时,她只当是同自己说,笑出来是件十分无礼的事。

      后来又步行回家,走过12区的贝西桥回到13区。巴黎的天空直到晚上八九点的样子,太阳方才想起时间似的,懒懒散散的下山,一同这个国家的人。

      所以当袁君婉同阮明斐一起漫步到她家中餐馆的门口时,她并没有概念现在是何时。他倒只是挥了挥手,便别离,没有说会再见或是任何别的。当她从窗帘背后偷偷地看他离开的背影,只当他是一个来法国短暂旅游的游客,这只是一个匆匆的相遇,然后生活还是会按着原有的轨道继续。

      如一场春雨,每一滴水珠滴落在地面上是都有清脆的“滴答”的一声,若只是滴在地面上,便也很快就消失了,可若是落在了心湖,微小的涟漪也能卷起千层的浪花,只可惜人是接不住一滴水珠的。

      露水缘分,在这个国家并不少见。她看得开,以致在三个月后再见到阮明斐时,便来不及收拾住自己惊讶的表情。

      此时的巴黎已经完全入冬了。

      他就在她兼职的邮局的马路对面,一件黑色的大衣,有可能巴黎真的下起了大雾,也有可能只是她的心中浮起一片雾霭,她在熟悉的街道中辨不清方向,周围的行人都成了雾霭中的一滴水珠,被她吸入五脏六腑。

      而他就直立在迷蒙之中,无法辨清的表情,她觉得他是冲她撇了下嘴角,点了点头,可是她却犹豫了,一条不宽敞的马路,对面只是那么的近。

      “我刚从佛罗伦萨那边过来,没想到巴黎会这么冷。”他看着她,没有表情也听不出语气。她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也不说话,他笑道:“怎么,你好像不喜欢见到我啊。”

      她有些着急想开口,只是嘴巴一张,半个字儿也没吐出来,倒是先有一团冷气从口中溢出,她只得先笑笑,眼眯成了一条线。一缕散碎的青丝从盘好的发髻中轻佻出来,正好垂在她雪白的面庞上。

      他伸出手帮她捋了捋发。她垂下头,道:“怎么会不喜欢见到你呢。”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有些唯唯诺诺的样子啊。”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她觉得有些恼羞成怒似的,抬起头开口急忙着:“我才没有。”见她抬起了头,他也开怀了。

      97年的春节并没有大年三十,二月六日那晚所有华人聚集在13区,一起等待新的一年。袁君婉家的中餐馆和往年一样挂起了红灯笼,餐馆内一台不大不小的电视供吃年夜饭客人们收看春节年欢晚会。

      为了能让母亲安安心心坐在桌前看春晚,袁君婉和她一个同班的韩国女生两人一起照顾着一餐厅的客人。春晚具体播了些什么,她并不是很清楚,只是中间一小段听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说着什么,然后很多人合唱了一首《公元一九九七》,说是香港要回归了。

      袁君婉抬头看了看母亲,她还是一脸温和的笑。她回忆起以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有次春节看见母亲独自一人啜泣,被她发现后只是伤感地说很怀念故土。她是出生在巴黎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概念。但是父亲却对她的国学教育管教严厉,每次她用毛笔默写完《诗经》上的诗句后,父亲总会执起笔添一束梅之类,方才觉得圆满。

      九岁那年,街对面的老裁缝方伯为她做了一件旗袍,那是她的第一件旗袍,用真丝材质做出的梅花图样,小姑娘家没胸也没腰,味自然是穿不出来的。但是她就是喜欢,就像很多小孩子偷偷地抽过家人抽剩下的烟头一样,她穿上旗袍学着街道上的老女人那样,光着脚穿上单鞋,走起路来就会有一戳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那样就好像是个女人一样,好像自己长大了,最重要的,是个中国女人。

      门外的道路上还残留着白天舞狮后的垃圾,是一些红碎纸,街景无论是白天看或是夜里来看,都是那么熟悉,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条小小的华人聚集的街道似乎从没变过。然而离开这里的世界变得如此之快,如今香港就要回归了,而他们还只是蜷缩在这小小的一条街道上。
      到了大年初六她便又见到了阮明斐,距离上一次见到他只相隔了三星期。她在挑选红苹果的时候,一个男声从旁传来,“怎么不试试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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