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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微无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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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云子安已经走到了文博侯府的后门处。说是侯府,不过是有个沉甸甸金灿灿的牌匾罢了,若看规模,不过是豪华些的民居。这里自然是没有守卫,云子安翻出钥匙,便开了门,偷偷溜了进去。
正小心翼翼地将门重新锁好,冷不丁就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啊。”云奕轻声说道,语气里难掩笑意。如今就算是到了那个母仪天下的位置,自家妹妹还总是这副游离于礼教之外的模样。不过,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她就是了。
“你怎么在这里?”云子安讶然道。就是怕吵了他们安睡,才偷偷从后门走,结果没想到,被云奕堵了个正着。
“猜到你要来。”云奕随口胡诌道。
“你是一宿没睡?”子安皱着眉,走近云奕,仔细看了他的脸色,满是疲惫之态。
一下子被子安说中,云奕怕她担心,只好说道:“只是睡得不安稳,起得早罢了。”
“这次的事办完了,一定让叶远蹊给你放个大假。”子安长叹了一声,“是你去睡个回笼觉,还是我们先吃点东西?”
“不睡了,七七也快醒了。你想吃什么?”
“唔……拿点现成的吧。”子安说完,跟着云奕走到厅内。已是初夏,厨房里肯定没留着火,生炉子那么麻烦,她可是深有体会。
“也是好久没回来了。”刚刚坐定,子安看着云奕给她倒茶布置碟子,感叹道,“我回来也算是客人了。”
“封后之后你还没回来过。”云奕想了想,说道,“五个月了。”
“我像七七这么大的时候,是你启蒙之时,我都跟着你在一边儿识字了,你还不打算给她取个大名啊。”子安咬了一口杏仁糕,含含混混地说道,“难不成还真一辈子不进族谱。”
“你说那个我编的族谱啊。”云奕笑道。
子安当然知道,这个编可不是编纂的编,而是胡编的编。云家那么多破事儿,总得好好掩盖过去才行。见云奕还是这副能拖多久拖多久的样子,子安便也不再提。
云奕以为子安又在默默抗议,只好退了一步说道:“何况又不是云家每个女孩都像你这么光耀门楣,还要看她以后嫁给谁。”
“唔……反正你认她这个孩子就行。”子安心中另有打算,所以现在也没那么在意云奕的态度了。而且她也是看透了,自己这个哥哥,简直烂泥扶不上墙,她生气也没用。
云奕见子安吃得手忙脚乱,却是哭笑不得。各种祭礼上,自己这个皇后妹妹穿着华服,跟个木偶人一样,每次见了都想笑。不过听说那些斤重的头饰,叶远蹊都命人重新给她打了一套轻的。宠到这个份上,也不知是福是祸。
也不是没跟子安说过自己的担忧。然而子安却全然不以为意。
子安看云奕现在没什么精神,也不同他说正事,只是问些琐事。不过这么聊天,也着实舒服自在。
两人正说着,有个侍从走进来,说是七七已经起了,吃过早饭,已经自己跑去书房了。
“在书房?我去看她就是了。”
说完云奕就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跟子安说道:“你还要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么?”
“哎去看七七呀!”子安连忙站起来,她可是太想这个小侄女了,只是刚才不知七七在哪,又怕自己说要看孩子,扰了七七的作息。
穿过走廊,子安颇有些疑惑:“话说七七现在每天都在书房?她那么小,你又不教,看得懂什么啊,字都没认几个,怎么看书。”
“撕书。”云奕冷笑一声,正好走到书房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跟他进去,子安不由得惊呼了一声,七七正坐在书房一角,身边散着书页,手里还正拿着半本书。小手攥着书揉来揉去,也撕不动,却自得其乐,看到子安,更是举着手里的书,开心地笑了。
“你就这么放任她乱撕?”子安连忙走过去,蹲在七七身边。
小丫头放下手里的书,却跟献宝似的,从身边捡起一片书页,塞给子安,说道:“姑姑,七七做的小狗。”
子安无奈,仔细看去,还真是小狗的轮廓。
云奕靠在门边,却不在意地答道:“又不是乱撕……她只动那边的书。”
“等等……这边,这边不都是我的书吗!”子安捡起地上的半本书,惨叫到。
“不都是你那些黑历史……”云奕扶额,当初子安非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志怪小说搬过来,他就颇头疼了一阵,现在自然就给七七当玩具了,“撕了也白撕。”
“什么叫撕了白撕……”子安带着哭腔说道,七七却从那些书页里继续捡着自己的杰作,继续一张张给她看,“这都是我的少女印记啊……”
“你还有少女的时候?”
“姑姑是少女,七七是什么呀。”七七一派天真地补刀。
子安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撕吧撕吧,自己没事和这个小丫头较什么劲?七七怎么不能写进族谱……这嘲讽技能,绝对是云奕亲女儿的水平啊!
“正好你也来书房了,该说说正事了吧。”云奕说着,走到书桌后面坐好。
“哎?七七怎么办。”
“不用管她,我看书的时候,她很乖的。”
果然,一见云奕坐下,七七便放弃了撕书大业,自己搬了小凳子,坐在一边,又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本画册看了起来,偶尔抬头偷偷看一眼云奕。
云奕已经在动笔专注写着什么,根本没发现七七的目光。
子安在一旁却是看得清楚,无奈叹了一声,坐到七七身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对云奕说道:“七七很怕你呐。”
“好像是吧。”
“因为知道你不喜欢她么。”子安又轻轻捏了捏七七的脸颊,说道,“其实长得很像你呢。”
七七当然听得懂话,却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敢再看云奕,只是低头看着画册。
“……哪里像。”云奕低沉说道。
“好好好,像我总可以了吧。”子安无奈道。
“你还是离七七远一点吧。”云奕头也不抬地说道,“小孩子莽撞,你现在有孕在身——”
“哎等等!”子安又羞又急,连忙打断他,“你怎么知道的?明明谁都还没有说啊!”
“前天,我还是第一次见叶远蹊喝醉。”云奕摇摇头,不由得笑了,“好久没见他开心成这样了。想来想去,也就只能是这件事了。”
“瞎高兴什么啊……”子安嘟囔道,“不要乱说哦。”
“当然不会,你月份还不足吧。”
“还不到两个月嘛,连到底是不是还不确定呢,别说是男是女了,还喝醉,叶远蹊发什么疯啊……”子安说道,“啊对了,正好我也想说。等我这个安顿了,我把七七接到宫里去吧。”
“嗯。”
“正好和我的孩子一起,两个孩子差不多大,教养起来方便些。”子安说着又理了理七七的头发,楚曜和云奕的优点,容貌上是占全了,以后也是个大美人,“怎么样,七七愿不愿意和姑姑去宫里住?”
“不想。”
被如此果断地拒绝,子安愣了片刻,心中更是下了决心要把七七接进宫。云奕没教七七点好,小丫头倒是把云奕这副臭脾气给学会了。
恋恋不舍地放开捏着七七的脸的手,子安走到云奕身边,问道:“那个药材铺到底是怎么回事,惹得你和叶远蹊这么上心?”
“你先看看这个方子吧。”云奕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子安。
“麻黄,石膏,杏仁,甘草……”子安轻声念道,“唔,止咳平喘,这是太医院给你开的?”
“到悬济堂抓了药,倒是立竿见影。”云奕靠在椅子上,迟疑了片刻,才接着说道,“吃了几次以后,上个月突然很忙,就忘了服药。”
“你不就是怕苦怕吃药吗!你还好意思说!”
“这不是重点!”云奕连忙说道,“结果那天之后咳得更厉害,而且一直提不起精神。我又去太医院,但是结果还是一样,那几天我在北门当值,就喝了太医院的药——”
“云奕。”子安听出他语速稍快,便知他又在胡编乱造,“你在北门那几天根本就是硬撑着吧,而且你现在根本就没好。夜里还是咳的很严重吧?担心吵到七七睡觉,才自己去院子里坐着?”
子安气势汹汹,云奕只好投降:“我保证没有下次了。”只是内心却哀叹,当年那个呆蠢好骗的小姑娘已经一去不返。
“明明都只是小病却非要拖着,我也没办法一直盯着你。”子安叹道。云奕素来公事优先,何况还要顾着七七,他自己的事反而都放到最后了。
彼此沉默片刻,子安接着说道:“呐,接着说吧。你在北门,丫鬟是不知道你回不回来,所以肯定还是照常去悬济堂抓药,然后,出了什么问题?”
“多买了好几副,我就随意拆着看了。然后就发现剂量不对,麻黄太多了……而且还多了一味药。我去问了太医院的人,他们告诉我,那是阿芙蓉。用来止咳倒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同样,剂量多了。”
“阿芙蓉和……麻黄……”子安恍惚记起,卫之湄曾跟她提起这两味药。
“引乐散。”
听到云奕说起这个名字,子安周身立刻泛起一阵寒意。
所谓引乐散,现今很少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关于前朝齐国的一些野史秘闻里,大概还提到过这种神秘的东西。
但是卫之湄告诉子安的,则要详尽的多。
齐国历史,这种东西确实存在。不知何时兴起,也不知是何人发起,只是当那些文人墨客发现引乐散可以让自己写出平日想不到的嘉词妙句,书画写意也更别具一格,便流行起来。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方良药,无毒无害。甚至还有人认为这是仓颉所留下的上古秘方,可让神鬼恐惧哭泣。
然而当年卫孝钦为相时,却对此嗤之以鼻。尤其是当他发现,那些人再也离不开引乐散之后。故而卫家医馆,长久以来,从来不曾使用阿芙蓉。麻黄亦是能避则避。
据说齐国国都城破之际,还有人沉浸在引乐散带来的虚妄灵感之中。也有人因为得不到引乐散,而靡靡不振,躲在家中,连逃难的力气都没有。
“引乐散这种东西……算不得毒药啊。”子安斟酌了措辞说道。她知道的事,云奕应当已经调查清楚了。但是在听说引乐散之前就能敏锐感受到药方的问题,而不是像齐国那些文人一样贪恋所谓灵感……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到可怕。
云奕还来不及说话,一直都几乎没有声音的七七却发话了:“就是毒药。”
更出乎子安意料的是,云奕却放缓了语速,给七七解释起来。
“你姑姑的意思是,在周的律法中,引乐散的这些症状,是无律可循的,不能以贩卖毒药为罪名查处悬济堂。何况悬济堂如今卖的也并不是引乐散,只是一味有些不合规矩的麻石杏甘汤罢了。”
“你就不能说的通俗点吗,七七怎么听得懂。”
“我听得懂!”七七却抗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