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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无底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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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子府出来,却见到云奕正在门外。
云奕见子安平安无事出来,长舒一口气。
子安将情况大略说给云奕,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在门外等着我的消息,怎么看都是毫无作为。”
“我当然是去找过叶远蹊了。”云奕靠在墙上,双臂环在胸前,语气颇为无奈,“言语不和,太子殿下把我赶出来了。”
“诶——怎么会?”子安惊讶道,“要不是绍宁帝的圣旨,我这个诱饵可都要被宸妃生吞活剥了好吗,正是乘胜追击之时,叶大王竟然——”
“叶琳琅都死了,你还让他怎么样。”云奕说道,“乘胜追击,你让他把自己的亲弟弟弄死么?”
“那他想怎么办?”
“偃旗息鼓,握手言和。”
“失去了一个女儿,宸妃想要的可不是叶大王的友好以待吧。”子安忧心道,“而且宸妃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明明可以和王家结盟,现在失了机会不说,为了给我安上罪名,还把王怿桢扯了进来。王正则若是因此心生贰意,麻烦的还不是叶大王。”
云奕点点头,随口接道:“借王正则的手,让叶远蹊失势。”
“别开玩笑了,”子安不屑道,“以宸妃控制局面的能力,到时天下是姓叶还是姓王啊,反正不可能姓向。”
“但是叶远蹊已经打算什么都不做了。”云奕冷声道,“圣上病重,都准备把兵权交给他,而西秦又恰好内乱,又浪费一个机会。”
“叶大王是失心疯了吧。”子安叹了口气,“然后你还得给他收拾烂摊子?”
“到时再说吧。现在该担心的是,”云奕放低声音,几乎只剩下口型,“绍宁帝还能活多久。”
“说起来,那份圣旨是怎么回事?圣上不是龙体欠安,怎么还能——”
“不知道。”云奕说道,“刚才看到绍宁帝身边的中贵人进去,我也是万分惊异。”
“算了,上意难测。”子安轻轻摇摇头,又说道,“那么,叶琳琅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解。”云奕干脆利落地说道,“宸妃一口咬定是你,根本没有人仔细去查,现在你虽然被圣旨赦免,但是唯一的嫌疑人,依旧是你。”
“那看来,我还要背着谋杀皇亲的嫌疑度过余生喽?”子安自嘲道。
“我虽是在御史台,但是宸妃别的做不了,不让我碰这个案子,还是能做到的。不过等到风头过去,应当还有办法——”
“谁知道要等多久。”子安低着头说道。
云奕沉默一阵,轻轻拍了拍子安的头,说道:“委屈你了。”
“我自己去查。”子安抬起头,看着云奕,坚定地说道,“我现在被削了官籍,但好歹也有宗室身份,再去向叶大王讨个出入许可——”
“叶远蹊他现在,”云奕打断子安,犹豫一阵,才说出下半句,“不想见你。”
“难道他也认为是我杀了——?!”
“不然小爷我怎可能狼狈到连太子府都进不了。所以,至少还是等几天吧。”
“不必,既然这样,那我现在就去见他。”
子安原路返回,府里的人见她回来,都有几分惊讶神色。子安径自走去平日里见叶远蹊的书房,刚走到门口,却被拦下。
“云子安,你还是先请回吧。”郁婉然站在书房外的长廊内,仪态和语气,皆是端庄从容,“太子殿下刚和云大人争吵过,现在正在气头上,谁也不见。”
站在廊外的台阶下,对郁婉然行了礼,笑着说道:“那子安便在这里,等太子殿下消气好了。”
郁婉然本想挑个子安的错处将她赶出去,却没想到子安竟这般镇定自若,屏退了旁人,身边只留下一个丫鬟,俯视着子安说道:“你在这太子府中,还真不把自己当做外人。”
“在下不敢。”子安依旧神色恭谨,“除夕夜里差点被人杀了,新年第一天就被抓起来审——这种情况下还能不把自己当外人,也太没有眼力了。”
郁婉然刚想继续说什么,书房的门却打开了。叶远蹊走了出来,看着子安,还似往日一般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更加冰冷。
子安那份强装出来的笑意立刻消隐,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叶远蹊,说道:“宸妃可还在?”
“已走。”
“好。那我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我如今没办法证明自己清白,当然不会妄想你能相信我。但是竟然和云奕都能吵起来,孰对孰错,孰轻孰重,你真的看不清么?”
“孤决定的事,不必再多言。”
“我也不觉得你会是那种珍视亲情之人,但是,你身为太子,一定很讨厌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吧?叶琳琅算是最后一击——你受够了对不对?越是努力才越是看清自己的渺小,结局都是失败,还不如什么都不做,欺骗着自己,不是我不够强大,而是我根本没准备去做啊——这样,有意思么?”
“你既然如此体谅孤,还在讲什么对错?”叶远蹊厉声说道,“还有,摆正你的身份,看来孤平日对你是太过纵容。”
“你说你即是上意的时候的自信呢?”子安全然不惧叶远蹊的威胁,“你意气用事,可曾考虑过跟随你的人。不说别人,太子妃一直站在你门外等你,你全然无觉么? ‘反抗命数的路千千万万条,你却偏偏选了最幼稚的一种’,这不是你告诉我的么?”
“那么,叶琳琅究竟因何而死。”叶远蹊看着子安,严肃说道,“孤不要什么所谓真相,孤只要一个结果。”
子安瞬时一愣——叶大王是觉得子安来见他,只是为了洗脱关于叶琳琅的嫌疑?不要真相,便是无论子安如何证明清白,他都不会相信么?
子安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看着叶远蹊说道:“殿下觉得,叶璠玙是因何而死?”
“愧疚。”
“谁会为了那种无聊的理由,用死亡来赎罪啊。”子安轻轻摇摇头,“唯有死亡才足够震撼,唯有死亡才能传达到的事——叶琳琅恐吓于她的话,也正是她想劝阻叶琳琅的话语,‘一命抵一命’,用自己的结局,让叶琳琅收手。”
“那么琳琅的死,又是在说些什么?”叶远蹊认真问道。
“这便对了。”子安笑道,释然中稍显得意,“真相当然很重要啊,世间万物,就是以真相为底线,才维持着秩序。殿下,若是您想知道的事,即使是死人……也要把真相问出来给你看。”
从太子府离开,子安回家换了身衣服,便立刻着手调查。虽然已经在叶远蹊面前夸下海口,但是真正实践起来,还是稍微有点棘手。
像宸妃那样想当然地断案当然是不行的。首先,要把基本情况了解清楚吧。子安记得那个陆大人曾经提到,叶琳琅的身上有四处刀伤。既然陆大人说她为叶琳琅验尸,那想必知道更多详细情况,去翰林院问问她吧。
“是你?”陆涯看到子安,多少有几分惊讶。
“子安对琳琅公主的死因有点在意,还望陆大人不吝赐教。”
“没想到……你竟然还会查下去。不过既然是官家赦免了你,我也不敢有所隐瞒。”陆涯取了卷宗交给云子安,又觉得子安大概看不懂,便为她讲解道,“叶琳琅身上共有四处刀伤,伤口与现场发现的匕首吻合。其中两处在左肩,一处在颈上,时间较早。第四处是致命伤,刀入心脉,失血过多而死。”
说完这些,陆涯便一语不发地守在子安旁边。
想必确实是觉得子安杀了叶琳琅。子安无奈想到,还真是个耿直之人。看完了卷宗,子安便道谢告辞。
之后便是公主府了。子安本来还在苦恼要不要找丘德音帮忙,走进公主府却无人阻拦。听到他人窃窃私语,似乎是自己被圣上赦免的事情传的神乎其神。也不知道这么传下去是不是好事啊……
走进房间,几乎一切都还保留着子安昨晚所见的场景。子安和叶琳琅弄倒的花瓶、撞歪的屏风……与之不同的,是卧榻上的一片血迹。
虽然是几处血迹,但是并无四散。
叶琳琅所受的四刀……都是在这卧榻之上么?子安走近,仔细看过,心内顿时觉得叶琳琅还真是可怜啊……
既然已经来了公主府,当然要问问他们昨晚叶琳琅是如何吩咐的。公主府的人想来都会为宸妃和叶琳琅说话,自有他们的倾向,可信度并不高。不过姑且还是问问。
没想到的是,除了子安,还有人进入了那个房间。
是丘德音。
子安和叶琳琅争斗的声音,确实被仆从们听到了。之后,也是丘德音命令追子安的人不可妄动,才让她平安回到了家中。
但是丘德音进去之后,很快就出来,也无人听见任何争吵争斗的声音。
问得差不多,子安也不想再在公主府待下去,天色已晚,又是一天没吃东西,只能回家了。
回到家中,云奕却并不在,据说又被叶远蹊召去了太子府。
果然上意难测。子安感叹着,草草吃了晚饭,便回到房中,仔细整理线索。
铺好纸,子安便写下了这一天来比较在意的几个细节。
叶琳琅左肩和颈部的三处刀伤;伤及心脉,失血过多;现场没有其他的争斗痕迹;叶琳琅的血迹很集中,并无四散;丘德音也进入了房间;但是没有人听见争吵。
没有人听见争吵,和现场没有争斗痕迹,是吻合的。子安想着,提笔划掉了这两条。
但是证词可以伪造,现场也可以复原,真正证明这一点的,还是血迹。
“叶琳琅失血过多而死,若有打斗和挣扎,血迹一定会四散开来才对。”子安又划掉一条,却不由得皱了眉。
那叶琳琅便是躺在榻上,伴着伤口的疼痛,等待着血流殆尽,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子安闭上眼睛,思绪凝滞。过了许久,才继续分析。
“还有所谓的抵抗伤啊……”子安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想起在大理寺看到的验尸报告,“叶琳琅的伤痕在颈部和肩部,与我这种伤口的性质截然不同,没有打斗,当然就没有抵抗。而卷宗上当时写的是……”
卷宗在结论那里,有两个看起来很不确定的小字:尝试。
丘德音也进入了房间,自然也有嫌疑。但是丘德音会让叶琳琅乖乖放弃抵抗么?
还是说,根本没有让她抵抗的人。
子安被自己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手中的笔直接掉在了桌上。
难道说,叶琳琅,是自杀!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子安想到,究竟是不是自杀的问题,先摆在一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叶琳琅的死是有预谋的,至少叶琳琅自己,已经失去了生的意志。
那么让人在意的,就是原因了。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这个时间——当然不是说什么建平十年的最后一日,而是发生在绍宁帝病重之时。现在的绍宁帝的注意力,大概全在他自己的健康之上,若是想引起绍宁帝的注意,那死亡肯定是稳妥的筹码。
那这么说来,叶琳琅的死便不单是她自己的行为,而是宸妃那一派决定的结果。早该想到的啊,子安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毕竟以叶琳琅的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来看,宸妃来抓自己的时间也太早了点,
不仅如此,宸妃没有应有的伤心欲绝,反而是,在宸妃自己看来很充分的证据准备。
难道是计划好让叶琳琅这个时候死掉?好可怕的女人……
这样看来,叶琳琅昨夜摊牌,就是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以死亡来传达的话语——自己的死还不够分量,还要拉上我一起。”
想到此处,子安方才对叶琳琅的同情丧失殆尽。若是自己也死了,那今天才真是精彩。
叶琳琅的死对叶远蹊的影响,今天已经看到了。
“若是我昨晚没能活下来——”子安无奈地摇摇头,“云奕今天还嘲讽叶大王……真是,若我死了,他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若真是那样,可就不是云奕进不了太子府那么简单的事了,两人之间,肯定会激起矛盾。再搅进王家,王正则不好说,叶远蹊这边,恐怕就没有翻身之日了。尤其这是在绍宁帝病重之时,那么宸妃的四皇子就有了机会。
“布局还挺精妙。”子安笑道,“可惜,太过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