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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心无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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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绍宁帝,子安用笔杆敲了敲桌子,那道圣旨是怎么回事?
“叶大王为了我进宫面圣,求来了救命的圣旨。”子安随口胡诌,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真是感动呢。”
绍宁帝病重,如果圣旨不是出自他自己的手,那肯定是被人控制了。只是如果叶远蹊能做到这一步,还用费心思和宸妃、王正则相争么?
“当然是另有原因呀……”子安略有失落地叹了一声。
想到这里,应当差不多就是真相了——宸妃为了自己儿子的皇位,而让自己的女儿殒命。
只是这样的真相,未免太残酷了一些。
而叶琳琅……子安闭上眼睛,假设自己是在叶琳琅那个位置。自幼收到父母娇惯,这么自我的人,怎么可能甘愿为了弟弟的皇位而死。
还不够……还不够接近……
再换个思路吧。子安睁开眼睛,叹口气,又想起了圣旨。绍宁帝会救自己,是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么?那么——绍宁帝会不会详细知晓叶琳琅的死……
就像,一个父亲了解女儿?
如果能知道绍宁帝的意图,能不能让这个结局稍微美好一些?
可是以自己的身份,肯定不可能接触到绍宁帝。
那么还是……
“叶琳琅想说的话,让她自己来说好了。”
第二天一早,在公主府找到丘德音,子安便开门见山道:“那天夜里,你从叶琳琅房间里拿走了什么?”
丘德音疑惑道:“云子安,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
不愿意承认么?子安想着,但是自己的猜测应当不会有错,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为皇后报仇……但是,毕竟人已死,你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而且……”子安顿了顿,“叶琳琅之死,现在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你了。宸妃连自己的女儿都会舍掉,又怎会在意你?如果你能帮我,至少,我能证明你的清白。”
丘德音沉默了一阵,终是给子安一封信,说道:“我知此物重要,一直带在身上。”
子安接过,看了信封——竟然是给叶远蹊的?
子安收好信件,继续说道:“我还有些事想问……宸妃还有皇后,和绍宁帝的感情如何?”
“宸妃以前,是圣上生母赵皇后身边的常侍,和圣上感情甚好。对皇后……无非是因为上官家的兵权。”
“诶——”子安没想到外面流传的那些匿去了名字的话本讲的故事,竟然是真的,“圣上对宸妃,难道是一往而情深?”
“也并非如此。毕竟中间隔着一个皇后,宸妃和圣上的关系也很微妙。宸妃以前性子还算温和,如今也变成这个样子。”
是这样么。子安谢过丘德音,拿着信,立刻去了太子府。
恰好云奕也在。子安看到云奕终于稍显轻松的表情,大概叶远蹊的失心疯已经止住了。
叶远蹊默默听完子安的叙述,说道:“子安,你拿到的结果,可是和你当初的许诺相去甚远。”
子安自己也是颇为心虚,但仍是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将叶琳琅的信拿出来,交给了叶远蹊。
叶远蹊看了开头便翻到最后,又仔细看了一遍,一言不发,径自走到火盆旁,毫不犹豫将信烧掉了。直到信的灰烬都烧得看不见了,叶远蹊依旧没有说话。
子安心下一惊——难道说,赌错了?
“那、那什么……叶大王!”子安连忙说道,“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已经过去的事不尽如人意,也是很正常的嘛。现实还是很美好的啊,我还陪着你呢。”
话一出口,子安立刻觉得不对。自己是心虚得厉害,才口不择言,但是,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叶远蹊终于有了些笑意,却依旧不说话。子安求助地看向云奕,云奕却移开目光,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简直了……子安握紧了手,再也不在楚曜面前给云奕说好话了,下次一定把他小时候干的那些缺德事儿都抖出来。
“那个,没什么事了吧?”子安尴尬地说道,“那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叶远蹊发话了,“云奕,帮孤拟个诏令。”
“好,要写什么?”云奕说着便走到书案后,执起了笔。
“封云子安为……”叶远蹊依着云奕写字的速度,缓缓说道。
子安面颊绯红,恨不得过去夺了云奕的笔,终是不敢,只是说道:“叶大王您三思!我,我刚才,真的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啊!”
叶远蹊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为太子府少詹事。”
走在回家的路上,子安仍旧处于惊喜状态。
“我是少詹事啦!子安脚步轻飘飘地走着,“本来除了官籍还挺伤心,结果居然是因祸得福,不用等三年考核,现在直接升到了正六品。”
要知道云奕虽然权力大,但是在御史台的实职却很低,也不过是六品。
“区区少詹事就开心成这样。若叶远蹊刚才给你封个什么良侍——”
“敬谢不敏。”子安颇为后怕,连忙说道,“上次我给郁婉然脸色看,但她也无权处置我,就算去做太子府少詹事,她也不过挤兑我罢了。可是若为良侍,现在又没有皇后,太子府后院就是郁婉然的天下,我还不想死在她手里。”
“你倒是想的清楚。”云奕笑道,“若叶远蹊真要那么做,我也不会给他写诏书的。”
“你还没做学士呢,就用起封驳权来了?”
“一纸诏书就想娶走小爷我的妹妹,未免天真。怎么着,也要三书六礼。”云奕调侃道,见子安又是脸红,便说起了别的事,“子安,叶琳琅的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这个啊,我也没看。但是至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宸妃要利用叶琳琅的死为四皇子谋得利益,如此冷酷,恐怕还不及叶远蹊对叶琳琅的关心。叶大王这个人啊……我是不愿意承认,不过似乎还算有几分真情谊。宸妃对叶远蹊是只有敌意,但对叶琳琅来说,毕竟是兄长。所以我猜,叶琳琅虽然死了,但留下的信……是想告诉叶远蹊不必再有所顾忌。叶远蹊对骨肉相争局面不满,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了,但是以后却可以不同。”
大概叶琳琅也相信会是那样的未来,所以才会接受了如今的命运吧。
“着实很有道理。为兄叹服。”
“毕竟我也是做妹妹的人啊。”
年初的风波已然过去,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日渐病重的绍宁帝身上。子安在太子府述职半月有余,本来欢喜着官职很高,来了却发现,叶远蹊只是给了她一个虚职,几乎无事可做。
每日一个人坐在少詹事的房间里,子安便放心大胆地开着小差。
正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地忙着自己的事,却听见房门被打开了,紧接着叶远蹊便走了进来。
子安一惊,立刻扔下了手里的笔,起身走到叶远蹊面前,堆笑道:“大王您这么早就下朝回来了,殿下您快坐,微臣给您倒茶——”
叶远蹊见子安无事献殷勤,不搭理她,径自走到桌旁,拎起子安方才胡乱压在书下的本子,说道:“写的什么?《后宫青梅传》?”
子安悲鸣一声,跌坐在椅子上。话本看的多了,自然手痒又写两本,交给木萤去印,竟然意外地受欢迎。
但是这种东西被叶远蹊看见,也太羞耻了吧!果然必须要抢回来!子安起身走到叶远蹊身边,抬手欲夺,叶远蹊正看着内容,不意被子安突然袭击,下意识握住了子安的手腕。
“疼疼疼疼疼啊!”当然根本就不疼。叶远蹊出手时倒是没有轻重,而后立刻就松了力道,子安只是故意喊得夸张而已。
“这是齐哀帝的故事?”叶大王无视子安的哭喊,问道。
“嗯……”子安本来还想糊弄过去,却感觉叶远蹊手上发力,“我会说啦!就是齐哀帝和他专宠的那个贵妃的故事啦,帝王专情,又是乱世亡国,两人又死的不明不白,超有看点不是吗!”
“故事是你编的?”
“现在还在中期的宫斗篇呢……”
“宫斗?”
“就是宫里的妃子斗来斗去嘛,而且腹黑帝王很加人气。前期宅斗篇还有个很宠女主的哥哥,都是很棒的梗。还有里面那个异族公主,御姐属性意外的受欢迎。”子安也不知怎么解释,索性就用着话本里惯常用的词,正好叶远蹊听不懂,应该就不会追究了吧,“后面的征战篇就该写叛军了。”
说完这句,子安忽觉不对,立刻噤声。叶远蹊却丝毫没有接茬的意思。子安又看不到他的表情,现在的沉默真是让人胆战心惊。
“叛军?”
子安在心里默默抽了自己一百遍,眼前这位爷不就是那所谓的“叛军”么。云中叶氏,齐中期迁至江南道,后来不断壮大,再后来……就有了周朝。
“那什么,这种明明一看就是假的,但是是用真实人物演绎的故事,很有趣的!又涉及到本朝皇室……禁忌!禁忌才有看点!”子安无力地辩驳着。
“倒看不出来,孤府上的少詹事也写得一手好文章。”叶远蹊毫无征兆地放开了子安,又将本子放回了桌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么?”
“那是当然的!”子安连忙点头。叶远蹊上朝之前,她就要到府上报到,事情不复杂,自然做得快。就算胆子再大,她也不敢在堂堂当朝太子手下不务正业。
只是……
很明显,叶远蹊今日心情不佳。
“大王您喝茶?还是我去传早膳?还是您想听听财务汇报……呃这个我也报不来……或者,其实我也写正常一点的话本,可以给你讲讲故事……嗯……估计你也不想听……”
“子安,不必如此。”
“好吧,我知道了。”子安低下头,轻声说道。绍宁帝病重,虽然一直传闻皇上和太子关系一般,但以叶远蹊的性格,不可能不在意。
组织好语言,子安又说道:“我听说成大事的都是薄情之人,就算天生并非冷血之辈,也会强迫自己狠心。但是我觉得……叶远蹊,你要是难过的话,就别装作不在意。就算是为了生存,但是寡然无味的长久,还不如痛痛快快地享受哪怕短一些的日子。”
“你可不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不过,子安,你刚刚写的那些……好像有个词叫做情深不寿?身为继承人之时,我自然还可任性。但是真接了大业,我也必须规矩行事。像父皇那般,抗争了一辈子,想要为所欲为,得到的结局却是朝野失控。”
“我写的情深不寿,不是什么深情不长,而是再强烈的情感,都会被时间一点点消磨掉。人是会变的,如果两个人不能变到一起,自然再无深情。宫闱之中,人会变得更快吧……无论是否掩藏,是否表达,只要不改初心,深情自然长久。”
“就好比说,你明明知道乱吃东西不好,躺着看书不好,却还是肆意妄为,就是因为人生苦短,所以要及时行乐?”
“我哥天天唠叨我还不够,你是我的工作上司,管我私人生活干什么?!”
叶远蹊终于笑了:“云奕有你这个妹妹,还真是辛苦。”
“辛苦的是我好吗!”
“对了,你写齐哀帝的故事,史料找的如何?”
“正史里根本就找不到他和梅贵妃是怎么死的,野史编的都太离谱……大概是有什么原因,让皇室掩盖了他们的下落吧。等一下,难道说……叶大王你知道?”
子安两眼放光地看着叶远蹊……独家新闻,第一手资料,终于让她赶上了。
“倒是可以给你讲个故事。”叶远蹊坐在椅子上,悠然喝了口茶,“齐哀帝死在了宫中,梅贵妃逃出来,生下一个遗腹子。后来这个孩子隐姓埋名,竟然入朝为官,权势遮天。皇上怕除了自己,无人可以控制此人,所以命人在自己死前,赐其一杯毒酒,自行了断。”
“可是老皇帝已经死了,他真的会喝吗?真的死了吗?”
“死了。”
“大概是见惯世间一切,无甚牵挂了吧……不过换成是我,肯定不喝,生下来就这么不容易,荣华富贵还没享够呢。不过这么结尾倒是有几分悲情意味——”
“子安可是不信?”
“叶大王,故事编的不错,我也可以考虑这么结尾。”子安笑道。叶远蹊向来没几句实话,怎么可能平白告诉她真相,刚才配合他不过是照顾他心情罢了。
叶远蹊微微一愣,只好说道:“的确,现编的。”
“你刚才说我不是第一个劝你的人,那第一个是谁啊?还有谁像我这么,豁达聪慧?”
“令祖父。”
“既然是祖父,那我就没什么不服的了。不过我祖父没事儿劝你做什么?他在世的时候,你也还小吧。”
“他应当算孤半个老师。”
“半个老师……呃……叶大王……”
“如何?”
“照你这么说,咱俩是不是……差辈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