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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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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回复的中年医生满意的走了,他不需要再为此担上什么责任,他可以继续高枕无忧地追求他想要的生活。
而姚之诚内心深处的彷徨和恐惧却没有任何消弭,他用平生最不屑的尖酸刻薄来掩饰自己的幼小,用毫无用处的语言肆意攻讦,可是过后他却只感觉到疲惫。
他可以冷静地在宾馆里截住徐源和父亲的通话,用电子设备变音说话,达到对父亲和徐源两面隐瞒的效果。可是他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姐姐居然是一个男人,他十八年来对于“姐姐”这个人的认知居然是一个彻头彻尾错误。
他从小自诩聪明过人,却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怀疑亲人的性别,这让他感到荒谬。
奇怪的是他的姐姐并没有接受变姓手术,只是用激素维持和改变自己的柔弱和粗噶。
但姚之诚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他“姐姐”是不愿这样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不可抗拒的原因或是某人让她屈从?
从姚之颖现阶段的身体状况以及她趋于完美的伪装来说,没有大量的金钱和从小的改造,是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的。而且,能够让他屈从的人,一定是多年前尚且柔弱的他一直到如今也不具备反抗能力。
也就是说,身为父亲,自己的爸爸——姚乾元一定在里面做了某种推动。
只要一这样想,姚之诚的心就像开了一道豁口,大股大股不啻于冬日冷风的凛冽之气席卷而来,冰冷如刀割。这是一种持续的,需要长期忍受的钝痛,就像蚌必须承受深嵌在自己柔软的体内的沙粒,不断分泌某种液体将它凝固,圆滑,变得更大,也更痛。
不是难以接受,而是需要忍受。
姚之诚尝试着勾了勾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他想,“忍受”可能是最绵长细腻的刑罚。
姚之诚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心中父亲的形象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轰然倒塌,化成废墟残骸,不复当初荣光。
然而,更让他避之不及的,却是他心中那隐秘的,微妙的刺激,那是一种难以隐喻的感觉,是来自于人类的劣根性,窥探阴私的强烈欲望。它躲在他的心尖上,藏进他的指尖中,存在于他的一举一动里。
他一面痛苦颓丧,一面隐秘兴奋。
正是这样一种微妙的兴奋,让他无法退却,无法放手,如同一只以腐食而生的猎狗,贪婪和得寸进尺是他的本性。
姚乾元沉沉的目光锁定姚之诚,权势赋予了这个男人强大的气势,很少有人能够抵抗他的威严。
“你怎么了?”他开口发问,语气淡然,却暗藏刀锋。
姚之诚从自己的负罪感中惊醒,对上姚乾元那仿佛洞悉一切的幽暗眼神,他不自然地别过头。
“没什么。”
姚之诚唯恐姚乾元追究,蹩脚生硬地转移话题,“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给爷爷的礼品也都放在车上了,爸,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姚乾元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摘下,用眼镜布仔细擦了擦,暗红的嘴唇上下磕碰,平淡却坚决。
“现在。”
“哦、哦,好。”姚之诚紧张的回答,他的耳朵发出紧张性微鸣,浑身血液向上游走,手脚冰凉僵硬,如同抽走鲜活的生气。
就在此时,嗒嗒的脚步声在此时由远及近,姚之颖从楼上下来,着一身长及脚腕的渐变色墨绿长裙,波浪卷的头发似海藻搭在颈间,柔顺的蜿蜒而下。
身材高挑,淡妆着色,艳色美人。
而刘艺馨则由杨嫂搀扶,寡言的母亲淡淡地看了他们姐弟二人一眼,便被姚乾元温柔地扶上了车。
姚之诚避开姚之颖向他伸来的手,目不斜视地跟着姚乾元上了车。
落在人后的姚之颖轻轻笑了下,旁若无人地细语,“之诚到底是长大了,还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她身后站着的杨嫂沉默地目送这一家四口,待他们行至远处,才缓缓关上大门。
姚父姚母一台车,姚之诚和姚之颖共乘。一路上姚之颖都似平常一样撩拨逗趣,可姚之诚却没了与姚之颖斗嘴的闲情。
直到车子停在外公家门口,姚之颖才略有收敛。
此时,早就在一旁等候的保姆,接过姚之诚手中的补品,领人进了客厅。
室内光线明朗,温暖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地面上,空气中浮尘灵动,外公那双不复年轻,续满褶皱的手稳稳托着茶盏,抿了一口,在舌尖回味。
“爸,我们来看您了。”温柔清亮的嗓音在姚之诚耳边响起,暮然间,时光回朔,他才恍然回想起这陌生的音色是母亲的声音。
那个很久都不曾和自己的孩子说话的女人,此时却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一步一步,略有困难的往她父亲所在的方向走去。
像是有某种渴望,某种急切。
姚之诚站在一边,用难懂晦涩的表情看着不断往前走的母亲,她走的太急,根本没有看见自己。
“慢慢来,我扶着你。”姚乾元神色虽略有责备,话语间却有淡淡宠溺。他伸手截住了妻子快要摔倒的架势,不顾花容失色的妻子的挣扎,用臂膀,有力的,扶住她。
外公深沉的眼光随之而来,他那褐色深邃的眼睛凝视了刘艺馨一会儿,便淡淡转移了目光。
他看向的是十八岁的姚之诚。
姚之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礼,垂头喊,“外公。”
“过来吧。”半响,刘茂辉说道。他虽然老了,可声音如豺,吐字时似有金石相击,聂人心神。
直到姚之诚听话的走到外公身边,他的母亲才回过神来,慢慢收起脸上激动的神色,又回到了平时那个端庄贤淑的姚刘氏。
刘茂辉居于上首,姚乾元坐在他的旁边,淡然地接受刘茂辉的审视。
真是让人难以相信,二十年前的青涩男子,如今也有岁月和权势赠与的无上魅力和强大心理。
刘茂辉饮尽杯中剩下的茶水,掩盖住他眼中的晦暗波谲。
“今年,之诚就已经十八岁了。”刘茂辉放下手中茶盏,锐利的眼神直直的射向姚乾元的眼睛。
“是啊。”姚乾元轻声答道,面对所谓的岳父,他没有了年轻时服帖恭敬,显得有些放肆。
“我和发妻之间,只有刘艺馨一个女儿,按照人情伦理,我应该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将我刘家三代财富都作为她的嫁妆,让她风光出嫁。”刘茂辉缓缓说道,他幽深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着姚乾元,似乎想要通过他的面部表情看透他不平静的内心。
“可是,我不信你。”刘茂辉重重说道。
“你年轻时,我就看出你并不是安于富足的男人。”
刘茂辉毫不客气的评价,让姚之诚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了解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父亲。
“所以,我要求,你和馨馨生下的第一个男孩,他十八岁之后的人生由我来安排,由他来继承你渴望的钱、和权。”
姚乾元低头状似可惜,感叹一口气,“是啊,那时候,我们家虽然是小富之家,可是却能够和馨馨成为青梅竹马,在外人眼里,不,是事实——事实上,的确是我高攀了你们家。”
“权势,真是好东西呀。”姚乾元慢悠悠地感叹。他已经不年轻了,步入中年的他,眼角都催生出了点点细纹,可是却没有人觉得这是年老的象征,相反的,给他增添了不少成熟的魅力。
“现在的我,身家已经和您平起平坐了呢。”姚乾元状似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漫不经心的说出这句话。
刘茂辉闻言,腮边咬肌猛地鼓起又下去,他哼笑一声,“是啊,现在我是奈何不了你,可你也无法撼动我分毫!”
这句话好像耗费了刘茂辉全部的耐性,他深若寒潭的眼睛似乎燃烧某种毫无温度的火焰,正在灼烧他眼中姚乾元的倒影。他重重地捏了一下姚之诚的手腕,在姚之诚痛呼的一霎那起身回房——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父亲被外公毫不掩饰的,坚决的赶出了门外。
闭门扫客。
可是父亲却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样子,他甚至淡淡地笑了笑。
姚之诚看着父亲面对外公家门前露出的那种笑容,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大脑开始不断的浮想联翩——其实,父亲和外公的关系,一开始并不是那样的。
在姚之诚年幼时的记忆里,父亲对外公总有种低下卑微的姿态,从不反驳外公做下的决定,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姚乾元变了,这种变化应该是缓慢逐渐的。如同一滴浓墨如水,像烟雾般散开,最终和水混为一谈,寻不见踪迹。
现在的姚乾元,与其说在自己岳父面前扬眉吐气,不如说是将最后一层遮羞面纱捅破,真刀实枪地搏杀!
搏杀的最终结果是什么呢?
是两败俱伤,还是将对方吞并?
姚之诚忽然打了个冷颤,坐在轿车里的他看着前方正在平稳行驶的汽车,他的视线仿佛穿过这黑色的铁盒子,透过人类的皮囊,看见父亲那毫无遮掩的灵魂。
调查遇到了瓶颈,没有一点头绪,这件事情到现在为止,曝光的只不过是这冰山一角而已,然而就是这么一点,就足够令人人惊讶和发指。
姚之诚只能慢慢沉寂下去,在没有新的发现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他有预感,下次,等到下次,调查有了新的突破的时候,一定,有惊天秘闻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