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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之泉水 明亮的殿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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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殿堂里,满脸青色疤痕的男子一直在摆弄着手中的物什,表情专注,那手指指节分明,其上略有薄茧。
“砰”的一声响,他从他的世界里被带回现实,下意识抬头。
巨大殿门大开,强风灌入,刺眼强光中,绝美女子踉跄走进,面色苍白,长发略显杂乱,狼狈不堪,眼里却是空的,被带走了所有的希望,仿佛没有生命的木偶。
“千骨?”竹染不明所以,试探地唤她。她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麻木向前走,口中反复喃喃:“果然……没有重来的机会吗?”
什么重来的机会?竹染心微紧,生轮魇和她说了什么?
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询问,又听得一声“砰”,花千骨已走进偏殿,门被重重带上。
“什么叫做以魂魄为祭?”她靠在门后,双手捂住脑袋,无助地滑下身子,将自己缩得小小的。
生轮魇的回答犹在耳畔:“魂飞魄散。”
平静的嗓音,透着十足的冷酷。
那时候她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地说:“生轮魇,你不是不能说谎么?你说过我可以活着离开神界的,我可以去找我师父!”
为什么,既然没有希望,当初就应该和她说清楚,为什么让她有了活着的希望,又要夺走?
因为什么?因为她将他囚在神界,所以他这算在报复?
看着那张俊脸,她真是恨不得狠狠一巴掌打下去,而事实上,她也那么做了。
她是怕死,很想要一个和师父在一起的机会,可是她又必须散掉妖神之力,那就必须死。
生轮魇的左脸浮现指印,可他好像无所谓,依旧冷冷站着,看着暴怒的她仿佛一只小狮子,开口,语气略带一丝鄙夷:“属下并未欺骗神君,致之死地而后生,是神君不明白。”
“什么意思?”她狠狠盯着他,眼中愤怒翻腾。
“神无‘生死’,你终将重临神界。”
说完这话,他便背着手走了,看那背影闲适,仿佛是去散步。
她愣愣站在原地。
不仅神无“生死”,万物实际也无“生死”。死了还会回来,造化不止,灵魂之流轮回,只是魂飞魄散后,再次回来又要多久?更重要的是,她将什么也不再记得,转世之后,她什么都会忘记,再不记得他,再不记得在长留的这些年。
而那么多年过去,纵然有神谕护他,他又真的能永生吗?
神尚且不得永生,何况白子画只是受了一个诅咒。
魂飞魄散,死了就是死了,她不想去管什么来生,她只想今生今世,长伴他左右。
这是个很奢侈的愿望吗?
她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声音细细的:“师父……”
耳畔又传来他说话的声音,仿佛在唤她回家,满满都是宠溺:“小骨,回来好不好?”
师父,小骨好想回家……
是他在对她那一魄说话吧?她本想一切结束后,就回到他身边,亲口对他说,愿意永远做他的小石头……
应该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隔着门,她断断续续呜咽的声音传出,透着无数伤心。
竹染在门前听着,皱眉,丢下手中一直摆弄的物什,转身出门。
没有重来的机会?就是说她无论如何都要死?
那还留着生轮魇做什么,不如去杀了,替她出口恶气。
她一直在门后捂着眼睛,眼里却干干的,没有一滴眼泪。
竹染找到生轮魇并未废多少功夫,他就在神殿前五色瑶池边,负手低头看那池底。五色瑶池远观五色,近看却是清澈的,仿佛透明的彩色玻璃,但瑶池水在流动。
脚步声渐近,他转身,眉宇间却并无意外:“神君很伤心。”
竹染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握拳,杀意收敛不住,语气责怪之意甚浓:“你也知道!”
“自然,”生轮魇轻抬手,“但杀我毫无用处,你该劝她不要做傻事。”
劝她不要放弃妖神之力?竹染微愣,遂即反应过来,在心中冷笑。
——这才是他想要的吧,先不点破,让她有求生希望,拖她一个月让她迫不及待,而后毫不留情的告诉她,散掉妖神之力就必须死,让她难过,让她不想再散去力量!
真是妖神的好狗呢……
——想的倒好!
话虽如此,竹染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想顺着他的意思去做,因为他一样不想千骨死。
也许,连他竹染的这份心思,面前人也算准了吧?
生轮魇适时出声:“劝她放弃很难,不如遂了她的意。”
很难?竹染微嗤,很难又如何?不试试怎么知道?他是竹染,不像生轮魇可以忍受永世孤寂,他只有千骨,只有那一个亲人。
竹染也不多说,转身想走。
“生之泉水,可结已散之魂。”淡淡的声音,带着掌控的自信,“所以她可以散魂。”
站在五色瑶池旁的男人弯腰,苍白手指轻拂过瑶池水,清凉池水从指尖滚落,带上一□□惑。
竹染满脸不信。
生轮魇应对自然:“不信?那可以先试试。有想救回的人么,竹染?”
风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竹染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以至于嗓音都在发颤。
“你说……什么?”
……
【长留】
古老殿宇,掩映漫山桃花之间,高高殿门,空旷殿堂,只有一个人在那里,日夜不停地修补一缕魂魄。
所有人都知道,长留上仙在痛失爱徒后疯了。以前只道是花千骨不知廉耻勾引师父,而白子画又心软不忍伤害徒儿,可如今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绝情殿依旧是冷冷清清的,仿佛回到多年前,他一个人,也冷冷清清。
有那么一个人来过,却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如果不是看到她生活过的房间,看到屋内的摆设,他几乎要以为她与他相处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已经一个多月过去,她的那一魄没能召来一丝魂魄,而按照常理,连续补魂七天便该有反应,就算她是神,魂魄修补一个月也该有反应。
可是那一魄只是静静地散发紫色微光,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无力。
白子画额上有汗渗出,左臂刺痛,可他仍然咬牙强忍,一刻不停地施法修魄。
疼得太狠的时候,他的意识会有些模糊,那时面前这小小的一魄又仿佛化作小骨的面容,他会和她说些话,不停找话,哪怕他那样不善言辞,他还是努力找话说给她听,因为清醒的时候,又只剩下冰冷的一魄。
他现在就是清醒的,看着那一魄,终于皱眉。
——太蹊跷,这魂魄怎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约是一直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白子画终于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用错了方法,难道神的魂魄不是那么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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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也有这样可怖的地方,血雨愁云,白骨为地,血河散发着猩臭味,草木长势却极好,长过膝盖,尖端上似有血珠。
血河不远处是一个池子,外砌白璧,里面水漆黑,仿佛墨池,旁边却立了块碑,上书“悯生池”。
黑衣男子看着这一切如同看一处平淡的风景。
竹染却略嫌恶的皱眉:“悯生池?”
生轮魇不理会,只取出一个小玉瓶,一手拂开封印,将瓶身微转,瓶口渐渐聚集满一滴水,而后落下。
滴落的瞬间,生轮魇迅速在瓶口一拂,瓶口被重新封上,只有方才滴落的那滴落入悯生池,水面荡起涟漪,而后池水中的墨色迅速褪去,水变得清澈,泛着翡翠般色泽。
“生之泉水,一滴足够。”看出竹染疑惑,生轮魇解释着,边收起瓶子,“她的名字,生辰告诉我。”
竹染忙报了名字与生辰。
生轮魇不再看他,双眸闭,薄唇开合,缓声念咒,右手在半空轻划,血红八字出现,瞬间没入池水。
池水中白雾渐起,以符文没入处为中心形成漩涡,漩涡中白雾愈盛,看不真切。
很快,水面附近温度也开始升高,竹染额头渗出汗珠,碧色池水已有沸腾之势。
竹染满脸焦急之色,生轮魇见状,出言宽慰道:“快了。”
话音刚落,水面温度骤然低了下去,漩涡变浅,漩涡之下,一女子身形若隐若现。
她的身体是透明的,因为是魂体,但仍然可见清丽面容。
她侧躺在池底,对外界毫无感知,仿佛睡着一般,然而竹染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琉夏……”沙哑的声音。
她又回来了,就在他眼前,本来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弥补,可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竹染蹲下身,伸手想要去触碰池底的琉夏,她全身都没入池水里,隔着碧色池水,显出异样的妖。
“琉夏……”他轻声唤。
池里的美人却毫无回应。
“只是魂体,”生轮魇居高临下地看他,眼中微有鄙夷,“你不能碰她,她没有实体。”
“是这样……”竹染不在意他的语气,只是贪婪注视着琉夏,愣愣地问,“养在悯生池里就可以得到□□?”
“需每日接续灵气,”生轮魇道,“神界不乏灵气,这些日子我可以取天地灵气接续。”
竹染面有感激之色,视线恋恋不舍离开琉夏,站起身恭敬做了一礼:“多谢。”
“不必谢我,”生轮魇看着他,“让我知道她的故事。”
竹染微愣,遂即反应过来:“原来你看不到下界的事。”
“不是,”生轮魇轻声反驳,“有时候看着她的故事,我只是觉得不明白。”
那冰雪般的眸子里只有冷酷,只有看透一切的锐利,可唯独没有柔软。
竹染看着这个人,第一次觉得他实在太深,令人看不透。千骨与自己提到过生轮魇也曾有所爱,可到底是为什么,这个人可以那样平静的说不懂别人爱的心情?
千骨与白子画的那些曾经,他每一幕都尽收眼底,可他没有任何同情。
千骨的那些曾经,打动过他竹染,打动过东方彧卿,打动过墨冰仙,连白子画也为她心疼。
可只有生轮魇,平静的说,不懂。
也许他根本没有心。
竹染轻轻叹口气:“说来话长……”
“我只是想从你的视角再去了解。”他说,“完完整整的,把你所知道的,说给我听。”
竹染有些犹豫,到底是不敢完全信任他,只挑了些能讲的讲给他听,略去了镜中镜那一段。
生轮魇也没有追究他没有说镜中镜那段,听她的故事的整个过程中,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漠然到近乎残忍。
十七根销魂钉,一百零八剑,绝情池水,蛮荒的经历,被一剑穿心,还死了一群朋友?
就这些?
“不够狠,所以注定会输。”他低叹一声,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琉夏魂魄得以聚集,竹染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守在她身边,当即住在悯生池旁小屋中作守池人,甚至顾不上花千骨,只让生轮魇带话给她,说自己不回神殿住了。
花千骨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相当恐慌,第一反应是竹染被生轮魇给杀了,遂即又省起生轮魇不能对她说谎。
但到底是不放心,她还是来了一趟悯生池,本想与竹染同住小屋里好有个伴,只是悯生池所在之处白骨覆地,实在恶心,她在小屋坐了片刻,到底是受不了那血河的血腥味道,起身告辞了。
路过悯生池,花千骨忍不住向里看了眼,只见池水碧绿剔透,那池中躺着位清秀佳人。
——可惜是魂体。
长草相擦,发出细微声响,和上血雨白骨,带来诡异的感觉。
花千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问走在她身旁默不做声的生轮魇:“为什么‘悯生池’会在这样的地方?”
生轮魇还是那句:“致之死地而后生,是神君不明白。”
致之死地而后生?花千骨似乎明白了什么,脱口道:“你也会用生之泉水结我的魂魄?”
他的回答很干脆:“不会,神君不用再抱有和白子画在一起的幻想。”
花千骨脸上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她低下头喃喃:“生轮魇,你就不能骗一骗我么?”
生轮魇沉默片刻,声音仍然是疏离的:“不能,神君忘了,属下身上仍有妖神封印。”
莫名的沮丧,失望从心底蔓延,花千骨目光有些涣散地再向池子里看一眼,低声自言自语:“那就是琉夏?姐姐似乎也提到过呢……”
竹染去陪琉夏了,那她最后的日子里。还能有哪个亲近的人来陪一陪她?
她似乎只有生轮魇了。
有些茫然的抬头,远处一座殿宇若隐若现,她指了指:“那又是哪里?”
“万劫宫,”他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绝佳修炼场所。”
“很危险?”她显得兴致缺缺,“竹染能进吗?”
“婴孩尚可,何况竹染。”他竟开始微笑,“谁都可以进。”
花千骨点点头,似乎在记住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