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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牵情 仿佛又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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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在云宫里的时候,白天黑夜毫无区别,永远只有花千骨一个。花千骨总喜欢倚在塌上,或者时不时在自己身上制造个伤口,痛会让她觉得真实,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她不止一次想要去看一看竹染,但悯生池附近的血雨愁云令她心悸,每次去的时候胃里都翻滚不止,恶心的感觉往往会持续很久,她实在难以想象,竹染要如何才能坚持着每天待在那么恶心的地方?还有生轮魇,每天都会去悯生池为琉夏接续灵气,那样的环境下他竟能专心做事?
她想了想,手很自然的在空中画一个圆,而后将空中凭空画出的花环戴上,又闭上眼想睡。
半梦半醒间,忽然殿外传来生轮魇的声音:“神君可以开始散妖神之力。”
那声音那样轻,却将她惊醒,她一个翻身从塌上起来,不留神间袖子被扯去小块布料。
见状,生轮魇来扶她,见她神情有异只当她是想反悔,遂宽慰道:“神君若是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反悔?她的眼睛亮了亮,然而那神采又很快消失,花千骨摇头,口中轻轻念着:“不,不反悔。”
也不能反悔。
想起什么,她抓住生轮魇的袖子,急声问:“多久可以散完?”
“少则三天,多则百年。”
她推开他,牵起罗裙向外跑。
“神君做什么?”
“去见师父。”
他在她身后嗤笑一声:“忍不住了么?”
她没有回答,仍然向前快步跑着。
是,没错,她一直都很想师父,早就想去看他,可又一直都不敢。直到生轮魇亲口宣告她的死期,她才终于省起,是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压抑的思念,终于化作难以抑制的冲动,她那样想要迫切见他。
生轮魇的声音冷冷响起:“你还嫌他伤你不够?”
她恍若未闻。
那些,都不重要,她只是想见他。
小步跑,到最后的狂奔,去忆世镜那里,而后就可以出神界。
她甚至忘了用御风术。
生轮魇在忆世镜那里等她。
“神君不该回去。”
“让开!”
“白子画不会接受你。”
“给我让开!”重复。
生轮魇目光微动:“神君怎知他一定会接受你?”
花千骨怒道:“镜中镜,你不是看见了么?你不是看见了么!”
他的眼中划过几分惊讶,瞬间又平息。
他低头看她,仿佛要看到她的心底,缓缓道:“神君还骗了他什么呢?”
花千骨忽然便安静下来。
“神君骗他,他……”
她忽然打断他:“留给他一魄,不是想骗他。”
她是真的不是想要让他那样伤心,所以宁愿承受魄伤撕裂的痛苦,也不想看他绝望的模样。
见生轮魇不动,她伸手欲推开他,语气不善:“还不让开!”
那手被他抓住,他有些似笑非笑的神情令她毛骨悚然。俊脸上那漂亮的凤眸中闪着不明的光点,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她拨开他的手,上前欲催动忆世镜。
“你会?”带笑的声音。
她兀自瞎试,孰料忆世镜纹丝不动。闻言不由涨红脸,停下,无措地看他,表情无奈。
生轮魇道:“我可以帮你,因为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我去?”花千骨显然有些迟疑,语气略有不自然,“你先帮我……”
生轮魇要她做事,能做什么好事?平时在神界他瞎倒腾也罢了,要她去下界做事,她还真不敢……
生轮魇似是无意地弯腰,折下枝牡丹别在她发上,淡淡道:“是吗?我还当神君散妖神之力有多少决心。”
咱散妖神之力当然有决心,这可是拿命在玩!花千骨再次强调决心:“必须散。”
“哦?”
“必须散。”
他叹口气,微笑:“是啊,必须散呢。”
神界的牡丹艳若人血,美得颓废而妖冶。
她勉强笑:“你是不是该帮我……”
绝情殿的桃花却是美而不妖,漫山的柔情,她那样想念,梦里曾回。
他一句话,终于让她再次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说:“那,烦请神君将留在白子画那里的一魄带回。”
带回那一魄,怎么可能?
师父那日那样伤心,怎能再夺走那一丝希望?若他知晓她骗他伤他,亲手夺走那一魄,他该怎样恨她?
这想法大概有些自恋,但在每晚都听见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后,她还是忍不住要这么想,其实师父很爱她,是他们有缘无分,情深缘浅。
她摇头:“不行。”
生轮魇微笑:“你以为夺走会怎样?他会伤心,会难过?”
说罢自顾自笑了声:“当年我将她杀了,也不见得有多伤心。”
自从花千骨上神界以来,此人一直以其变态程度不断挑战她的世界观,每当她以为他不能更狠一点的时候,他总会刷新她对于“彪悍”的认知。
看看,人家居然在秀杀妻史。
花千骨忍不住指责:“你还有没有人性?”
“变态”很是自然:“我有那样做的理由。”
“你不是爱她么?”
“我爱她?”他念了遍,似是反问。
“生轮魇,难道你能对我说谎?”花千骨眼神凌厉。
“不能,”他终于放软语气,温和笑容瞬间绽放,“当时是……爱的。”
那笑容晃得花千骨有些晕,半晌,转移话题:“我不能去抢那一魄。”
“那就不要散妖神之力。”
“不……”
他拂了拂她散乱的发,笑的有些危险,仿佛天上冷月:“神君需要学会心狠啊。”
那手指有些凉,花千骨不禁打了个寒颤,迅速抓住他的手,看向那凤眸。
凤眸幽深,带着三分蛊惑的笑意:“去不去?”
“不去了。”忽觉无力,她放开那漂亮修长的手,沮丧的摇头。带着重重心事去见,见到他的时候,心里会不会梗得更厉害?
生轮魇没有强迫,微微笑:“那就不去。”
此人大概还是不想她散妖神之力吧?花千骨苦笑:“一定要那样?”
“哪样?”随意的口气。
“我是说,”她低下头盯着一枝牡丹,轻声,“一定要去抢那一魄吗?”
“神君不忍心。”他转身,衣摆拂过冷香,“神君需要学会狠心。”
她抬头,有些迷茫地望天。
销魂钉,绝情水,放逐蛮荒。他好像总能对她狠心,可她永远都无法真正对白子画狠心。是不是爱情里,男人都能比女人狠心?不论如何,她学不会狠心那东西。
天上彩霞依旧,神界风景如画。
杀妻?花千骨忽然想起什么,追上生轮魇:“我记得多年前妖神之女就是死在恋人手中。”
生轮魇脚步丝毫没有放慢,颔首示意她继续。
花千骨低声:“她的恋人是顾大哥。”
“嗯。”
“当年这事震惊神界,早先顾月明叛乱,这事没多久之后,听说练非笑就被杀了,也有传言说是顾月明做的。可顾月明明明早已死在神皇那边人手里了。”
“嗯。”
见他没反应,花千骨有些泄气,然而她也只知道这么多,当年内幕鲜为人知,自然也不能希望生轮魇知道什么。
谁知生轮魇却开了口:“神皇派人绝非为了杀顾月明。”
花千骨表示不理解。
生轮魇想了想,道:“天神真魔同属神种,只有共存,不论哪一方先灭,另一方独大,都必然破坏六界秩序。”
花千骨点头。
真魔一方分为顾月明与妖神两派,加之天神一方神皇,神界三方势力互相制约,方得安定。
神皇不会去杀顾月明,因为他绝不会希望妖神一家独大的局面出现。
生轮魇道:“而顾月明也不能死在妖神手里。”
顾月明死在神皇手中,的确是妖神最希望的局面,那样他便可以以“复仇”安抚顾月明部下,接手他们,顾月明若死在妖神手里,他的部下未必投诚,也有可能与妖神作对
可……为何没有从内部产生新的领袖?
花千骨疑惑:“即使顾月明为神皇所杀,妖神也未必能接手他的部下啊。”
生轮魇面无表情:“顾月明临死前,曾留言给部下,投诚妖神。”
要部下投诚妖神?花千骨微惊,难道是因为杀了妖神之女,在内疚?
不论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他或许内疚过。
“可他现在已经死了。”她轻叹,记忆里,还是那个皎然如月的顾月明更为清晰。
生轮魇站住不动了。
“他没死。”反驳。
花千骨愣住。
“我是顾月明。”轻声的叹息,冰雪般的眸子里,似乎终于带上了一点情绪。
……
“你说什么?”
……
他低声笑:“当年的小丫头,如今长这么大。”
生轮魇不能对她说谎,但她实在难以将生轮魇与顾月明联系起来。
她找到突破口:“顾大哥是弑神,法力无边,可你只是散仙!”
面对她的质疑,生轮魇很是淡定:“妖神封印,神君知道的不会比我更多。”
“那你当初……”花千骨仍然难以接受。
他扫她一眼,漂亮的眼睛眯了下,开口,语气颇为无奈:“她背叛我。”
花千骨翻白眼,就为这个杀人?大哥你也太强悍了。
似乎读懂她的心思,生轮魇却并未生气,倒是好脾气地解释:“得不到人,那至少得到心,心长在她身上,得不到,可以挖出来。”
花千骨当即变了脸色,自觉地退开两步。
——大爷,你还敢再有创意一点吗?不要吧,不要做先杀后奸这么有创意的事。
思及此人变态程度,花千骨只觉此人已无可救药,这什么思想,这什么恋爱观?得不到,就把人心给挖出来了,然后呢,他把心给吃了?
花千骨忽然觉得胃里在翻滚,脸色极其难看。
生轮魇注意到了,抽抽嘴角:“埋了。”
“啊?”
“埋了,没吃。”
见花千骨仍然脸色发白,他又补充“连同白玉面具一起。”
白玉面具是什么,花千骨还是知道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便带着,是以这么多年来,无人见过顾月明真正面目。
这算是……合葬么?把人家姑娘的心和自己的面具埋一起?
不要吧,不要这么有创意……花千骨想象力丰富,导致脸色越发难看,最终弯腰——
“呕——”
……
完事后花千骨略觉好转,直起身:“之,之后?”
“我说了这么多,神君一点都没学到?”平静的口吻。
花千骨咬牙切齿,学到什么?学习您老杀妻挖心外带变态合葬么?你哪一点像顾月明?
生轮魇双眉上挑:“神君需要学会心狠。”
花千骨道:“我学不会!”
冷风拂过,他笑意不减,却是有些冷了。
“顾月明杀了几个人,所以你也觉得他该死?”
那漂亮的凤眸里透出无数凌厉之色,令人心生寒意。
花千骨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一时竟有些懵,辩解:“不是这样!”
他冷笑:“没有谁生来便喜欢杀戮,只是现实中你不狠,就难免受伤。”
这算是在说他和那个女人的故事以悲剧结尾的原因吧?花千骨安静,无力:“至少被杀的人是无辜的。”
闻言他反而笑了:“可我是弑神。”
“也可以不杀人,你其实可以收敛一点。”
“说的对,”他转身,“但我是在帮你,是你想散妖神之力。”
“……”那背影从容依旧,早不是顾月明的样子。或许将白玉面具下葬,他一样埋葬了曾经的自己。
关于顾月明的记忆并不多,但似乎还是很美好的。在她的记忆里,他只是那个大哥,带她在亭台听曲,柳下放歌。
转眼间,顾月明已不在,有的只是生轮魇。
她想,他也许真的是顾月明呢,都一样,有种孤独的气质,不论身处何处,都宠辱不惊。
或许他使了什么手段,玩弄了整个神界也未可知。
现在那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该不该去偷那一魄。
神君需要学会心狠……
否则难免受伤。
爱,是她受伤。恨,也是她受伤。
有个声音在怂恿她:去抢回那一魄吧,这种孤单的日子就结束了。
太孤单的日子,没有师父,没有东方,没有杀姐姐,没有糖宝……竹染,现在没功夫陪她。
只有生轮魇,尽管那些好不知是真是假。
现在,他还是顾月明,是当初的顾大哥,但他变成了这样。
看着黯淡的忆世镜,她捂住脸,默然无声。
师父,师父,小骨,还是很想见你的。
不是假的,那么多日夜的思念,都是刻骨铭心。
忆世镜光华大盛,光点如丝带翻卷,如花瓣游走,漫天星华,飘渺,又带着诱惑,仿佛海上升起的淡淡火种。
泪眼朦胧中,远处生轮魇表情她看不清,但她还是与他说:“谢谢。”
谢谢他,好歹给她一次重选的机会,哪怕是他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