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番外·浮生为局》纳海海

5、归者何归 黑云沉沉压

　　黑云沉沉压下，天中绚烂闪电划过，惊起浓云翻滚。雨落狂澜，长草摇动，一片醒目的萧瑟。

　　云宫巍峨，沉寂，对面仙界众人已等候多时，当先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一道紫光破空，花千骨已在对面山头，隐去身形仿佛幽灵。速度之快，无人察觉。

　　须臾，众人身前紫光现，又一个花千骨出现。

　　她冷然而立，没有说话，安静站着，无人知晓她在想着什么。身旁男子满脸青色的疤，便是竹染。

　　对面山头花千骨终于开口：“找死么？”

　　阵中女子亦开口，冰冷的神情：“找死么？”

　　众人皆是鄙夷之色，摩严怒喝：“孽障，事到如今，仍不思悔改么！”

　　阵中花千骨不语，看着白子画，微笑：“一群贪生怕死之徒，怎敢跟着来？”

　　白子画面无表情：“你若杀人，自己会先崩溃，又何必？”

　　她优雅地挑眉，原来他知道。是，守护是神之本性，若杀人，自己必难忍受，早料到这一点了，所以才能号召这么多人？

　　竹染上前道：“神尊可否允许属下先行解决些私事？”

　　她不在意地挥手：“去吧。”

　　竹染冷笑，拔出匕首向摩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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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二人恩怨自由他二人解决，花千骨退后一步，看着白子画，慢吞吞道：“今日来多少，杀多少，你可当真要继续？”

　　白子画看着她，深深黑眸不见底：“还能如何？”

　　的确不能如何了，只有一条路好走，只有为敌，只有万劫不复。

　　花千骨抬头看天空，紫色眼眸里终于没了温度。

　　昔日师徒，今日死敌。

　　结局是否早已注定，又是谁暗中决定一切？

　　她站在了他的对面，今日注定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她不死，他们不会罢休。

　　远处山头，花千骨化出桌椅，竟是凭风托于半空，她坐着，抿口茶，忽然手中弹出片花瓣，弹开竹染插向摩严头顶匕首。

　　她开口：“够了。”

　　阵中花千骨亦如此命令竹染。

　　竹染沉默，半晌，慢慢向远处山头飞去。

　　摩严弟子均松口气，暗自庆幸，慌忙着检查摩严伤势。

　　这边花千骨将视线从那边移开，看着白子画点头：“也只能这样，你说得对。”

　　她退后两步，声音低沉，竟带上几分歉疚：“所以，也不要怪我。”

　　手中栓天链立现，纤手握住，拉动。

　　顿时天地蒙尘，黑沉天空竟有亮色，但闻电闪雷鸣，痛呼不绝于耳。草木疯长，露水自尖端滑下。

　　巨大爆破声里，太白山轰然倒塌！观微可见白烟翻滚，山体寸寸陷落。

　　白子画表情终于有了裂缝，完美表情终于有一分慌乱。

　　“停下！”他低喝。

　　她冷笑：“你以为？”

　　身后嘈杂声不知何时消失，他下意识回头，只见身后空空，大片血色弥漫，触目惊心。

　　她的声音变得刺耳：“白子画，谁说我做不到？今日你可看好，看我如何毁了这天下。”

　　他震惊回身，难以置信地看她：“不要胡闹！”

　　“胡闹？”她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就真的笑出来，“我胡闹？你觉得我只是在胡闹？看仔细，下面是海沙派！”

　　嘴上戏谑着，她再次拉动栓天链，也没有如同他预料的那样显现出难受的表情，仿佛杀戮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根本不会令一个神难以忍受。

　　印象中那个人永远高高在上，此刻她看着他竭力控制的颤抖双手，在心中冷笑。

　　阵中一切均传入远处花千骨眼中，她闭上眼，似乎承受着巨大痛苦，竹染此刻已从阵中出来，坐在她身边。

　　“神尊怎么了？”

　　花千骨不能答，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

　　见她无恙，竹染不再多言，注意力再次转移神农鼎阵中，看那花千骨不停拉动栓天链，且四处移动不让白子画碰一片衣角，嘴角不禁一抹玩味笑意。

　　“停下来，小骨！”

　　花千骨漠然看着，冷笑：“你知道不可能。”

　　栓天链系着千万性命，一拉一锁，动作简单，杀戮干脆，明明身为神，为何能毫不在意杀戮？她当真锁了心甘愿沦为真正妖神？

　　阵阵巨大爆破声里，山峦塌陷，洪流肆虐，尸横遍野，是真正的天地之变，六界浩劫。

　　收她为徒的时候，只道她命数诡异，却从未想过会这样。

　　她做了什么？侍奉他陪伴他爱恋他，为了救他无意放妖神出世，阴差阳错成为真正妖神。也许是因为她出事多了，他开始担心，开始想要限制她。
　　伤她，囚禁她，不过为了六界安宁，也为仙界一个心安。

　　明知她不可能杀戮，可眼前的一切，令他痛苦且心悸。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错了，可她不能这样。

　　“小骨，停下。”略带颤抖的嗓音，破碎在雨中。

　　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紫色身影当真有片刻停顿，又开始移动，紫色的眼眸锁定他，阴沉的，让人难以猜透她在想些什么。
　　【远处】
　　看到此处，竹染眼角弯弯，靠在藤椅上笑问：“神尊打算如何？”他虽闲适惬意，他旁边坐着的女子此时却捂着心口，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秀眉紧皱，脸色苍白如纸。

　　竹染适当给她一个停止的理由：“神尊可以心软。”

　　“不，”长睫微动，她陡然睁开眼，“到底都是个死，我要给自己争取几百年的安宁。”
　　还要让他痛，让他难受，让他知道她有多痛。

　　她狠狠开口：“白子画，你不是想要这天下太平么？唯一的方法，杀了我！”

　　话音刚落，阵中花千骨狠狠丢下一把轩辕剑，冰冷的光泽，似在嘲笑他的无能与无力。

　　白子画沉默片刻，仍然是那句：“停下，小骨。”

　　不愿杀她？花千骨声音几多怨毒：“我说了，唯一的方法，杀了我。”

　　杀她？心瞬间被怒火席卷，白子画后退两步。

　　她是故意的！明知他的为难，还是要让他选择，让他痛苦，让他觉得自己不堪。

　　“拿起剑，杀了我！”恨意满腔的声音，正如她扭曲的面容，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咄咄逼人。

　　他摇头：“不要逼我。”

　　他没想过杀她，从来没有，他想过限制她囚禁她，甚至将她一个人留在蛮荒受苦，他也不愿杀她。

　　那些年师徒相伴，她与他而言，不是不重要，不是不在乎的。

　　云宫金玉的砖瓦仿佛也失了色彩，天地间是无尽黑夜。

　　终于，她手中的栓天链，拴上了长留。

　　“我没有逼你，诛仙柱下，瑶池上，你不是做得很好么？当初可以做到，现在也可以。拿起剑吧，长留上仙，为了仙界荣辱为了六界安宁你有什么做不到的？来，拿起剑，杀了我，一切，便又可以回到最初。”

　　他沉默着，眼神不复明亮，几多痛苦，几多茫然。

　　命数诡异，为祸六界，可那是他的徒弟。

　　是他的小骨，又或许，早已不是他的小骨，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师父，你可不可以每天，抽一小会儿，陪小骨吃饭啊？”

　　——“师父，你怎么才来啊……”

　　——“师父，就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解毒吗？”

　　长留山缓缓塌陷，连同这一切，旋转，模糊。

　　最终，还是要毁在他手里吗？

　　她檀口轻启，如同魔咒：“杀了我……”

　　他面无表情，闭目。

　　雷雨交加，鲜血四溅。

　　轩辕没柄而入。

　　远处真正的花千骨嘴角也渗出血丝，妖冶，颓废。

　　“他最后的选择依然是杀你，”竹染没什么表情，冷冷道，“早知如此，你又何苦要去证实一次。”

　　花千骨抬手，有些茫然地拭去血迹，愣愣道：“啊……”

　　真的是这样，他选择杀她。其实她也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只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伤心的。

　　她一直努力想做好他的徒弟，只是他不让，他逼她。

　　现在好了，在所有人眼里，花千骨都已经死了，神农鼎做出的镜中镜，无人可以看破。

　　白子画抱着她狠狠砸落海面，颤抖着抚上她的脸庞：“小骨，别怕，师父这就来陪你……”

　　都已经这样了，那就让一切都如计划的进行吧。她无力垂手，轻声道：“白子画，你还是不肯爱我吗？”

　　周围忽然嘈杂起来，“尊上！”

　　“千骨！”

　　她看见他的脸瞬间被痛悔之色淹没，看见他眼中一片死气沉沉。

　　她讽刺地笑了声，略带挑衅地看着狼狈的仙人。

　　他的眼中没了任何光彩，漆黑如墨，看着她怒极反笑：“为什么？”

　　花千骨微闭眼，笑容渐渐淡去。

　　——为什么？谁知道为什么，因为恨他，所以狠狠想要伤他？

　　似是看穿她的心思，他突兀地再笑一声，不知是在嘲讽谁的执着：“你这样，就是为了报复我？很好，好的很，果真是我白子画的好徒弟。”一连说两遍“好”，显然是气极。

　　欺骗他，骗他杀她，不过是想要他愧疚，可惜她想错了，他怎么会愿意活在这世上承担这内疚？

　　她要死，他陪她一起，她一直都会是他的小骨，休想用离开来让他痛苦！她去哪里，他便跟去，她又能如何？

　　冷笑褪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周身大穴依次爆破，点点微光弥散，仿佛夏夜最为浪漫的萤火，不知在为谁做着最后的告别。

　　他微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依稀有解脱之意。

　　远处竹染道：“神尊玩过头了，白子画要自尽。”

　　这话是废话，他身旁女子早已惊得站起，双掌推出！手掌中点点紫色光晕如藤蔓散开，白子画想死，他竟然想死？紫色藤蔓迅速向阵中袭去，将浑身是血的仙人包裹，然而周身大穴皆破，又岂是治愈之术可以挽回？花千骨慌忙后退，惊恐道：“我没想叫你死，我没想让你死……是你自己……”

　　竹染道：“他就要死了。”

　　一句话将她惊醒，花千骨连连摇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笑：“别想死，我不准你死，谁也不能让你死！”

　　远处阵中的花千骨将他猛然推开！

　　话音刚落，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而诡异，如同弦音搔刮耳膜：“白子画，我以神的名义诅咒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可以是震惊，可以是恐惧。

　　那声音有了一丝颤抖：“你……说什么？”

　　点点微光重新向他聚拢，白子画只感觉力量一点点回流，左臂剧烈地疼痛起来，拉开袖子那块疤居然好好的印在手上。

　　“你怎么可以……”不让他死？她连他选择死的权利都一并剥夺？她离开了，就一定要留着他在世上，永生永世，日日夜夜被折磨？

　　怎么可以这样，她就那么恨他？

　　有恼怒，有失望，可此刻最多最多的，是恐惧，他紧紧地抱住她，前所未有的恐慌，因为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可他却不知该怎样阻止。

　　“小骨，不要……”不要这样，不要留下师父。

　　她冷眼看着，眼中是焚心刻骨的恨意，她努力挤出勉强却又恶毒的微笑：“白子画，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神器缓缓飞来，来自云宫，来自地狱，要带走他的小骨。

　　她看他，努力地看着，而后闭上眼睛，不知是快意还是痛苦。

　　只是一场镜中镜，完成对他的报复。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报复更狠毒，爱会让他痛苦，内疚却会将他摧毁。

　　阵中绝美女子的身体化作紫色点点微光，仿佛天上黯淡星辰，寥落，透着无数伤心，说不清是谁的。

　　所有人，除了真正的花千骨和竹染，谁都在神农鼎阵中，白子画见到妖神死了，众人也见到了，从此往后，这世上再无妖神。

　　花千骨俯身，一口血喷出，妖力四溢——虽然众人看到的都是假的，神器却是真实的，她必须用真正的妖神之力去祭神器，修复山河。

　　竹染忙扶住她，语气透出紧张：“你怎么样？”

　　她没逞强，任他扶着，虚弱道：“将大部分妖力强行祭入神器，死不了，还能活个几百年。”

　　竹染表情颇为怪异：“神尊还有几百年的时间可以去见白子画。”

　　“罢了，这个样子，还去见他做什么？”似哭似笑。

　　报复过了，狠狠地报复，最后报复完了，用事实告诉他她根本不会毁灭六界，还设计让他亲手杀她。

　　确实狠，确实绝，此刻甚至有些后悔。

　　被爱所左右，还是被恨所左右？

　　是爱，还是执念？

　　早已分不清。

　　累了，倦了，早已不想分清。

　　被竹染搀扶着，身后突然穿来动静，她不经意回头看一眼，紫色的眼眸里却涌出数不清的震惊，欲离开的术法顿时停住。

　　……怎么会这样？

　　欺雪的身影立于海面，因为归者镜的原因，周围一切仍是黯淡的，他整个人周身仿佛一圈淡淡光晕，却不复月神优雅姿态。

　　他盯着自己的手，似乎有些茫然，喃喃：“小骨？”

　　双手空空如也，连同心一起颤抖，几多茫然，几多无助，他忽然变得那样脆弱，仿佛轻轻一拳，就可以把他打倒。

　　风中冷香犹存，只是花香的主人又在哪里？

　　“小骨，快回来。”轻轻的唤着，仿佛在唤他淘气出走的徒儿，宠溺地语气令人感到陌生。

　　众人皆动容，心软的仙人纷纷扭过头不忍再看。

　　几十年的相伴，那些朝朝暮暮，最无情的人也难以忘记，可她丢下他走了。

　　“尊上……”幽若抽噎道，“尊上，师父……师父她……”大雨倾盆，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不知白子画有没有听见，只是那身影终于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鲜血沿着嘴角留下，分明是内伤，他没说话，只是向神器看着，轻喃：“小骨，回来好不好？”

　　神器静静漂浮于空中，正如她破碎成羽毛，不知流落何方。

　　“小骨，别……”别这样惩罚我，别这样对师父。

　　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尊上……”一仙人怯怯唤着。

　　白子画回头，眼中是空的，什么人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死寂，死水一般的冷寂。他眼中终于没了任何人，心反而不痛了，只是空了，空得仿佛天上蹒跚的风筝，在雨里无所凭依。

　　六界？众生？

　　他是为了什么，放弃了小骨？

　　白子画迈步，缓慢地众人走来，额间堕仙的印记闪现，正如他眼中闪烁的冷光。

　　六界毁灭了，小骨可不可以再回来？

　　头一次有了这么自私的想法，也许是一生中仅有的一次，因为他为了六界，终于丢了最重要的东西，累了，再也不想继续下去。

　　掌风起，仙印凌空罩下，耀眼光芒如日，他冷然而立。

　　巨浪掀空，气流汇集，惨叫连连，血腥而残忍。

　　他木然地抬手，凝仙力，斩下。再抬手，再落下，木然地仿佛只是在做一切寻常小事。

　　谁也没有想到，当初的守护者，今日大开杀戒。

　　昔日抚琴露风石上，白云为伴。

　　今朝倚剑巍峨宫前，血雨作陪。

　　万物皆有情，他想无情。却不知只论对错，他可一念为仙，亦可一念成魔。

　　今日，终于不再是仙。

　　有些东西早已改变，来不及察觉，来不及适应，来不及接受，就要永远失去她了。想守住的没有守住，最后守住的他只想毁掉。

　　海浪急涌，震耳轰鸣，大约是动静太大，远处的她终于回头，看到这一幕，眼里满是震惊。竹染亦是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喃喃：“他在做什么？”

　　“在杀人。”冷静的回答，带着些许不屑，“长留上仙，疯了。”

　　她有些慌，扭头看竹染：“那怎么办？”

　　竹染似笑非笑：“这不是神尊想要的吗？”

　　这不是她想要的吗？是，这是她想要的，她是想让他痛，可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原本以为他那样无情的人，就算再内疚再痛苦，顶多也就是事情结束后将众人招回去，处理完事之后消沉一阵子，又会变成以前那样高高在上的长留上仙，但她在他心里起码能留个位子，也能留个伤痕。

　　可他当场就疯了，他居然疯了！

　　她微张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竹染想了想，到底是不忍，遂道：“你若真是不忍心，不妨出去见他。”

　　花千骨摇头，终归散尽妖神之力的时候还是要死的，现在见他又是何必，再者他若是知道她那样骗她，不得恨死她？

　　竹染会错意，只低声劝道：“你现在出现，他定然不会计较你骗她的事，怕什么？”

　　她断然道：“不行。”

　　身旁男子噎了噎，放手不管：“如此，神尊还是忍心的，那就看着白子画疯。”

　　“别，”花千骨忙拉住他的胳膊，妥协，“除了去见他，就没有别的方法？”顿了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喜道：“我可以给他留个念想，他就不会疯了。”

　　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对自己下起手来毫不犹豫。

　　竹染看着她，终于有了一丝失措——面前女子竟将自己的一魄生生剥离本体！魄伤撕裂何等痛苦，她竟然是自己动的手！若非有残余的妖神之力支撑，她此刻怕早已瞎了眼睛！

　　“ 你……”

　　“我没事。”花千骨道，“你去把这一魄给他，与他说如有机缘，自得相见。”

　　竹染苦笑：“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被他杀了？他可是在那边大开杀戒。”

　　花千骨在他肩膀上轻拍，竹染身旁紫光立现，显然是护身咒。

　　“好了，”她点头，对自己现在残余的能力还是比较有信心，“快去吧，我还要服归仙丹，你办完事就在茅山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