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番外·浮生为局》纳海海

4、无情仙者 东方彧卿笑

　　东方彧卿笑的高深莫测：“归者镜期限三天，你回去的时候我把东西给你。”

　　她噎了噎，低声道：“自然要待三天。”

　　他又说：“我真想看看你的脸。”

　　越来越烦人！花千骨抬头瞪他，无奈隔着斗篷那眼神被硬生生挡住，葱段般的手指抓住帽檐就要掀起给他看，反正在她昏睡的时候他肯定看过了。

　　一柄扇子阻挡她的动作，他的嗓音有些凉：“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花千骨不解。

　　东方彧卿眨眨眼。

　　因为未来必须是未知。即使是异朽阁的主人，也不能窥探未来，就如同非神之人不得窥探神的秘密，否则必受天罚。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必须在阴影下成为未知，就如同广袤大地下的黑暗古道，久远，神秘。

　　她的眉眼一定不再是昔日的模样，看不到，但可以想象到。

　　一个小小的女孩，一步一劫灰，携着无数痛楚慢慢走远，必然像一株罂粟渐渐盛开，眉目寸寸冷丽，再也不是粉嫩桃花初绽的模样。

　　他不想这么早看到她长大后的模样，日后如有机缘，自然得见。

　　花千骨放下手，向内室走去：“走吧，外面很冷。”

　　异朽阁内仙客来香气浓郁，幽幽然令人沉醉。

　　花千骨弄出动静，站在白子画床前对摩严和笙箫默动了手，

　　千朵白花在她身后被凛冽气流隔碎，要赶人，还不能伤人。

　　不伤人？她在怕白子画责怪？

　　她和摩严动过手，现在又是一次，只是实力悬殊的角色早已转换。动手的原因很简单，她只剩下一天时间，她要看着白子画。

　　看着沉睡的他，不想有人来打扰罢了。

　　回忆仿佛崩坏的镜面，她指微弹，转身坐在白子画床前，不再理会身后二人。

　　东方彧卿推门进来，放下一杯茶，茶上热气滚滚。

　　“把人弄走了？”状似无心的询问。

　　“送到异朽阁外罢了。”花千骨看着榻上的人，头也没有回。

　　正说话间，异朽阁外闯阵声音又来，显然是摩严二人企图再次闯入，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他们不安生了。”东方彧卿直起身，嘴角勾起看向身边人，“我在这里会打扰么？”

　　她伸手似是想要抚摸床榻上男子如冰脸庞，闻言又触电般收手，垂了长睫轻声道：“当然不会。”

　　冷香拂过，笑着的书生微顿。

　　似有声音从苍穹直达，是带着无尽苦楚的低喃，但也是她年少时特有的声音，虽有稚嫩，却字字凉意入骨。

　　她说，东方，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不论最初你到我身边是为了什么，再见到你，我还是高兴的。”

　　他握住她的手，眼中似有光华闪动：“你说什么？”

　　开合的朱唇闭起，她低头，用另一手握住他的，以帮助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缓慢地抽出，室内烟雾缭绕，她没有去看他的表情。

　　直到手完全抽出，他才听见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沉闷道：“我爱了他一世，若有来生，也许会爱上你。”

　　他看着她形状完美的手，问她：“算是承诺？”

　　没有回答，因为不能回答。

　　她也许没有来世了，又何必许这一个承诺，白云苍狗，追寻生生世世，多傻。

　　现在她处在过去，但她知道，三天一过，她就必须回到现在，也就是她开启归者镜的那个时刻。那个时候，仙界众人早已等在云宫之外，一回去，她就要与他们为敌。

　　也与白子画为敌。

　　那就让她在这剩下的两天不到的时间里，好好重温一下过去。

　　“东方，我只能在这里待三天。”她将手缩回斗篷。

　　“我知道。”
　　“三天后，把摩严放进来。”
　　“好。”

　　没有问她这么要求的用意，这样要求，明显是担心他趁人之危，把摩严放进来，白子画的安全的确可以得到保障。但……

　　她似乎忽略了他东方彧卿的安全。

　　就算有来生，我在你心里怎可能比得过他？

　　书生苦笑。

　　得到他亲口允诺，花千骨没什么表示，她看着一旁白子画，问：“你说他为什么会在第五个梦里耽误那么久？”

　　东方彧卿道：“许是有什么棘手之事。”

　　“哦，”她茫然看了看前方，神色依旧从容，却又仿佛不死心又反驳：“为什么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事呢？”

　　“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不知为何，第一次，她觉得东方彧卿的笑带了刺。

　　【梦中】
　　十六万九千六百七十二……

　　现实中第二天即将结束，身处梦境的白子画一直在默数，这个梦里仿佛是隔了一炉香的时间回忆往生，却丝毫不觉仓促，比之现实，这里更令人向往留恋。

　　时光可以隔开一切，也隔开他和小骨，他这岸是清秋寒入骨，彼岸是什么，如削减的鹅毛碎，看不真切。

　　不论如何，往事，在此被守候成至美的风景。

　　他依然舍不得离开第五层，那个执意要跟进来，如今却不知所踪的女子说，小骨只有三天时间。

　　他不相信，潜意识里却恐慌。

　　梦里他的徒儿正偎在他身旁，他抚琴，她在一旁听着；他舞剑，她在一旁观看；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似乎一刻也不愿离开。

　　当然，白子画其实也很乐意每天都可以看到他的小骨。

　　他明白日后的小骨的执着，但在这里，她还只是个孩子，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和她相处。

　　但如果现实中小骨真的只剩三天……

　　他扶起花千骨，凝视她的眼睛，大大的眼睛，清澈如水波，正毫不避讳地回视他。

　　白子画心中一动，终还是开口问她：“小骨，这一层有遗神书么？”淡漠的声音是他做决定时的表现。

　　花千骨眼中似有震动，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在这里不好么？”

　　“好，”他说，“可这都不是真的。”

　　花千骨突然激动起来，站起身反驳道：“现实有什么好？现实里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有什么好！”说完忽然想起什么，重新跪倒在他身旁，抱住他的手臂低声乞求：“师父，你不要小骨了么？”

　　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面上却依旧镇定无波。

　　“……带为师去下一层。”

　　“我才不要！”花千骨恨恨甩开他的手，起身后退几步，身子却因情绪激动微微前倾，她眼前一阵眩晕，却仍声嘶力竭地冲他喊“我不要！”

　　大地颤抖起来，她是这个世界的神。

　　爱是什么？爱有千万种，爱是一弯明月，从古至今诉说地老天荒；爱也是一把利刃，刀口上不知还有没有明天。

　　既然未来不可预知，为何不愿留下，留在她的梦里？

　　这是她的梦，她为什么不可以任性地留下他？

　　她上前抱住他，纤细的手臂努力抱住他劲瘦的腰，低低呢喃：“师父，留下来陪着小骨好不好？”

　　无尽的绝望，难以抗拒的请求。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很久，最终犹豫着落在她的背上，轻拍。

　　“小骨，乖，这只是梦，梦醒了，你就在绝情殿，师父会永远陪着你。”

　　“你骗我！”她忽然推开他，声音冷下来，“根本不会有什么绝情殿对不对？”脸色苍白，血色褪去，她红着眼眶，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却还是坚持着说下去。

　　“师父，我记不清别的，但我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你一定不在我的身边。”用手捂住眼睛，她突兀地笑了一声，那些话没有抱怨，没有愤恨，只是失望，只是凉了心,像是一鞭子，狠狠抽在他的心上。

　　梦里她依然不会哭，现实中她不仅没有哭泣的权利，连选择的权利也没有。

　　对那些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只有一个死，才是成全。

　　她抱着他的手臂哀求他留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越发苍白，白衣胜雪，白子画早已不知该如何看她的眼睛。

　　若是看了她的眼睛，又该如何拒绝她的请求？

　　……

　　同样舍不得小骨，但那句“她只有三天好活”却在他脑海中回响，仿佛梦靥，往昔真正的现实变得恍惚。时时刻刻提醒他，这里是一场梦，真正的小骨，在遥远的地方等他。

　　此刻抱住他手臂哀求他的，只是梦里一个任性的小骨。

　　狠下心，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不温不火道：“师父没有骗你，你除了在绝情殿，还能在哪里？”

　　面前小小的身子缩了一下，连同他的心一起。

　　但他还是说：

　　“把花给为师，小骨。”

　　是命令，又何尝不是在说服自己。

　　她扬起脸，没有看他，头一次，熟悉的小小身影陌生得令人不安，没有再过多挣扎，她甚至不愿再多说一句，然而一朵只剩三片花瓣的花朵却到底是递到他的面前。

　　他的决定，她什么时候能改变？

　　他颤抖着手摘下第五瓣，扔下，霎那间眼前一切如同崩坏的镜面，碎成粉末，化为齑粉，连同巍峨绝情殿。

　　【梦外】
　　花千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东方彧卿说着些话，目光一直未离开昏睡中的白子画，贪婪地注视着他。

　　第五片花瓣无声飘落，她愣了愣，咬住嘴唇。

　　“第五片落了。”东方彧卿摇着扇子，赞叹，“挺快。”

　　她把脸埋进白子画的手心，蹭了蹭，像只小猫，许久才回话：“是啊，落了。”

　　梦境中的绝情殿，现实中本该持续几个月，梦境中他们有几年时间。

　　现在，提前结束了。

　　为什么？

　　她犹自蹭着，舍不得离开，没注意到第六片花瓣也迅速飘落。

　　东方彧卿出言提醒：“他到第七层了。”

　　“啊，”她抬头，眼里有些空，似乎不知该回答些什么，他快醒了，记忆里他通过第七层没花多少时间。

　　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花千骨趴在他身旁，又开始玩他垂落的长发。

　　东方彧卿好笑：“玩不够吗？”

　　她用手指卷着乌黑长发，一字一字道：“不够。”

　　哪怕是这样子一辈子呢？地老天荒，还是觉得不够。

　　要的不多，不代表她不贪心，如果可以，她也想他爱她，就像她爱他一样爱着，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可以把他一辈子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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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片花瓣摇摇欲坠，花千骨咬住下唇看着，终于是在它坠落的一瞬间迅速松开他的手。

　　他要醒了，他真的要醒了。

　　现在是第三天破晓时分，照理说白子画在第七个梦里没待那么久，难道是因为她的回归改变了些什么？

　　不管改变的是什么，结果都没有变，他还是找到了遗神书，知道如何消除她的妖神之力。

　　花千骨站起身，等待他的醒来。

　　修长手指微动，睫毛微闪，他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默然，深邃的眸子，她永远望不见底。

　　但他第一眼看的是东方彧卿，只一眼，东方彧卿立刻明了，无力跌坐在椅子上，片刻后又缓缓攒出笑意，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难为尊上白跑这一趟，不过我猜，你找到遗神书了。”白子画冷厉眼风扫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东方彧卿看花千骨一眼，依旧是微笑：“遗神书里，不可能没有消除妖神之力的方法。”

　　白子画站起身，缓缓走近。

　　有消除妖神之力的方法，可他永远也不会用，因为那样的代价，谁也承受不起。他有他的原则，亦必须坚守他的责任。

　　如此，他宁可让她永生永世困在蛮荒。

　　杀意不觉澎湃，出手间他到底有片刻犹豫，并二指敛剑锋而出，只一瞬犹豫，东方彧卿已抓住机会消失不见。

　　一旁花千骨愣愣看着，直到他出手，她慌忙上前想替东方彧卿接住，转身却发现人已逃离。

　　“为什么？”她睁大双眼，喃喃问停留在对面的人。

　　“为了不让他救……花千骨出蛮荒，你要杀他？”好像发现了真相，又宁可从未发现。

　　他皱眉，不满的表情，仿佛在谴责她多管闲事。

　　“她不能出蛮荒。”冰冷的声音，寒到骨子里。

　　“你不怕她死吗？”梦呓一般的低语，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就因为这个，你居然会出手杀人？”

　　多可笑，当初她想要杀人的时候，被他丢到冰窟窿里，如今他为了把她困在蛮荒，他也要杀人。

　　白子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

　　忽然很累，心很冷，想把他推开。

　　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那样苦苦迷恋他，他却一心想要她死？他不也留恋第五个梦？

　　云宫内，花千骨睁眼，眼前是王昔日的模样，见她归来，王昔日忍不住发问：“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么？”

　　她没有待满三天便回来，紫色的眼眸里空空的，听见提问，她总算是回神，点头。

　　与白子画的争执以他一句“她只能留在蛮荒”结束，或者说那不是争执，因为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但这一句话，将她最后的坚强摧毁。

　　她离开的时候找了东方彧卿，东方彧卿本想留她直到三天期满，但看她神色有异，也不再多说，将归仙丹交给她，告诉她这可以恢复她的记忆。而后送她走到归者镜，看她毫不留恋地离开。

　　这三天就像是一场梦，她本以为他至少会内疚，会为在蛮荒的她担心，但真实的梦告诉她，她错了，他会内疚会自责，可他从不会后悔。

　　这就是白子画，可她偏偏爱上这样的白子画，哪怕靠进他她会遍体鳞伤，她还是想要去靠近，这不是在犯贱？

　　刻薄的话语，她只会用来形容她自己。

　　得到归仙丹，可以说她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达到了，她只是为了恢复记忆才去找遗神书，但手中有药，她却又不敢寻回真正的记忆，那些失落的记忆是她千万年生活的累积，寻回，意味着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事到临头，她才感到恐惧，不是谁都有勇气承担另外一份回忆。

　　唤来竹染，她问道：“仙界的人还在外面？”

　　竹染道：“是。方才天生异相，天地无光。”

　　花千骨不在意地摆手：“归者镜，三天后便好了。”她看着面前神农鼎，微笑，“竹染，想不想看一场好戏？”

　　竹染愣。

　　她妖化了，的确。但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属于妖神的气息。然而她方才漫不经心地微笑，却让人感到无端的一丝邪恶，才开始让人意识到她是何等危险的存在。仿佛华美毒蝶，金粉饰下带来死亡的召唤。

　　她挥手，内室里地表显现淡紫光晕，随即结界起，其中站着一绝世女子，正是“花千骨”。

　　竹染看身边花千骨，又看阵中花千骨，顿时明了。

　　花千骨开口：“你何必来此。”

　　阵中女子如同木偶般毫无意识，神情却是与真人无异，她亦开口道：“你何必来此。”

　　竹染大笑，青色疤痕刺目，声音几多快意：“原来如此。想不到神尊竟真的恨了白子画，要如此戏弄于他。”

　　花千骨垂眸：“我并非为了戏弄他。”

　　竹染止住笑意，看着她等待下文，花千骨微觉尴尬，扭头转移话题：“等这事结束了，你找个地方自己好好生活。”

　　听出不对，竹染皱眉：“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花千骨闭眼，脸上依稀有解脱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