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心》豆子山

3、第 3 章

　　“对不起，小表妹，我只想再见见你。”那人看着新娘，一脸的凄哀。

　　“回去吧。”我说。

　　“你终于对我说话了！”他喃喃道，“没有什么是比快乐更重要的，可你总也不笑。我本以为我能让你笑的，似乎是高估自己了……”他脸上挂出极苦涩的笑。

　　“文公子，别这么说，你会遇到更好的姑娘。”我有些不忍。

　　“再不能够了……不过，小表妹，你能找到良配，我真心为你高兴。”他挤出几丝笑，“对了，我有礼物送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绒绒的雪球儿。仔细一看，那“雪球”上有两只蓝莹莹的大眼睛，原来是只罕见的雪狐。

　　“这小东西是我打猎的时候发现的，母狐狸死了，它蜷在母狐尸身旁嘤嘤啼泣，很是可怜，你替我好好照顾它，可好？”

　　“嗯。”我接过那瑟瑟发抖的小雪狐，天气冷，我把它藏在袖子里。

　　我望着文公子骑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小雪狐离了旧主，如有所感，在我掌心中不安地动了一下。

　　母亲死后，我立下誓言，誓不与男子结缘，不为男子哭，不为男子笑。母亲是我的前车之鉴，与其独自度过那样枯耗的岁月，我宁愿不曾抱期望。何况——那人是夫人的侄子。

　　送亲的队伍重新起动，我坐在轿中，对于未来，充满惶惑。

　　新婚之夜，烂醉的丈夫闯进我的房中，没有温存的话语，有的只是醉酒后的狂言：“听说——你是京城第一美女，我倒要看看……好好看看……你值不值我家的百箱聘礼……”

　　我由着他亲和抱，心中涌起沉寂的悲凉，原来，从梨香苑逃走、到京城寻找父亲、风光出嫁……跟当初留在梨香苑没什么两样。

　　到第二日，酒醒后的丈夫似有愧意，连连道歉。

　　按照风俗，新妇早上应向公婆敬茶，我随了丈夫去向正房。早闻顺王府奢糜华丽，今日一见果然建筑堂皇、陈设精巧。

　　正房内，顺王爷和王妃似已等候多时。我接过丫鬟准备的媳妇茶，盈盈下拜。这媳妇茶不同别的，应先向主母敬茶。顺王妃接过茶，叹一声，“好，祝你们白首偕老、百年好合！”笑容可掬。

　　“媳妇杨氏给公爹敬茶！”我转向顺王爷，仍是叩首三拜，双手捧茶高过额顶。顺王爷似乎是走了神，我举了半晌仍不闻回应，只好又说一遍“媳妇给公爹敬茶”。王爷这才接了，说了一些夫妻同心、家族和睦之类的祝词。

　　我抬头望向顺王爷，暗暗吃了一惊，这人……好生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我能察觉到，顺王爷看向我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疑惑和不解。

　　婚后的生活并无多少新意，小王爷允心一开始对我像是有十二分兴趣，在饮食、衣饰上对我百般呵护，可惜我却不捧场，一直一副不喜不怒的样子。很长一段时间，小王爷遍请京城的杂戏班子入府表演，以期博美人一笑。

　　小王爷这心思全放在新婚夫人身上，又隔三差五搞出些新奇玩意儿，日子久了，顺王爷觉得儿子沉迷女色不知上进，对他大加呵斥。王妃心疼儿子，对木头人一般的儿媳心生怨恨，不过我凡事恭谨，虽不苟言笑，却并无错处。王妃转而派人张罗为儿子纳一两房侍妾，希望分散儿子的精力。

　　这样过了三两个月，小王爷终于对我丧失了兴趣，与新纳的两房侍妾欢天喜地。他曾对我慨叹：“你是倾国倾城的褒姒，我却不能学幽王烽火戏诸侯，罢了，罢了……”

　　“相公谬赞了。”我不动声色。

　　“你……到底为什么……从来不笑？是有哪里不满意我，还是顺王府？”小王爷有几分激动，握住我的肩膀，渐渐箍紧，“还是你早已心有所属……别以为我不知道成亲那日，有人拦下送亲队伍……”

　　“放手……你弄疼我了……”

　　“原来——只有疼痛能让你皱一下眉，很好，很好！从今以后，我只希望看到你哭……”小王爷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瘫软在地上，忍耐了许久的眼泪倾泻而出。

　　出事的时候，我正在跟小白狐玩，它长得大了些，我喜欢我的脸倒映在它两只慧黠的蓝眼睛里。不知道它的旧主人可安好。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多心了，他当然会好，应该说是越来越好。悲痛或者说失落只是一时，大约不久，他就会遵从家族之命迎娶新娘，从此夫妇同心、举案齐眉。

　　“来人——把这贱妇给我带走！”王妃尖利的声音如利刃般划破时空。从未想到，尊贵优雅的王妃竟然还有这一面。

　　立刻就有两三个老妈子上前抓我的胳膊，其中一人夺过我手中的白狐，恶狠狠地道：“狐媚子，早知道你不是好人，不然怎么会天天抱着只骚狐狸！”

　　“还给我……还给我……”我一边挣扎，一边哀求……全无用处，那丑陋的老妇人咬牙切齿地将我的白狐狠狠摔在地上……

　　可怜的它，蜷缩在地上，无力得挣扎几下，口中流出一缕鲜血……再不动了……

　　我似乎又回到了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忧伤和绝望像从天而降的冰雹将我从头到脚砸得肿胀和麻木，渐渐……脑中绷着的那根弦断裂了，我失去了意识，昏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