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总被多情误》黑水无鱼

2、第一章（下） 秦宝儿却轻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言，许二娘心知秦宝儿来找她必是有事，自也不急，只袅袅娜娜而去，回花厅扶了张太师椅坐下，端起茶盏，好整以暇地等着秦宝儿开口。

　　秦宝儿盯着许二娘那双纤纤玉手半晌，紧了紧拳，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而一伏身向许二娘跪了下去。

　　许二娘眼波一转，忙把手中物事放下，拉起了秦宝儿，柔声道：“啧啧，宝儿，你这是作甚，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啊。”

　　哪知秦宝儿遭她一扯，竟巍然不动，反将身子伏得更低，连带着浑身上下都打起了摆子，许二娘一惊，忙把手放开，甫一放手，就听秦宝儿呜哩哇啦的大哭起来，旋即许二娘便觉自己小腿被一双大手牢牢地箍住了，低头一看，不是秦宝儿是谁？!

　　只见秦宝儿抬起头，仰着脸，顶着两只核桃般大小的眼睛，一边抽泣一边说：“二娘呀，你可是不知我的苦哇！呜呜，你要替我做个主，大堂里那帮小蹄子现在见天喊我秦麻子，你说，你说这传出去了还让我怎么活！”

　　许二娘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这种小事儿，也须得跑来劳动她？当下便有些黑脸，正要开口斥责，秦宝儿又是一阵高呼：“二娘呀，我也知您日理万机，定是没空管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儿，哎，我怎么就这么命苦，这日子过着也真真没意思了，我这就去寻一处清净地方死了算了！”说着秦宝儿就起身要往外走，许二娘见他没头没脑地跑出去似是真的要寻死觅活，心下这才有些慌了，忙大喝一声：“秦宝儿，你给老娘站住！”

　　秦宝儿仿若未闻，照旧往外头跑去，这下许二娘是真急了，她就怕这秦宝儿不长眼睛，跑到大堂死在了什么达官贵人的脚下，那她这慕南阁也就别想再开了，想到此处，她跺了跺脚，尖声对着角落里几个龟奴儿叫道：“老娘养着你们吃白饭的吗！还不快给老娘拉住他！”

　　那几个龟奴应声而去，在走廊的转弯处截住了秦宝儿，将他带回了许二娘跟前，摁跪在了地上，许二娘一见人带回来了，手一扬便是一鞭子甩在了秦宝儿身上，痛得秦宝儿高呼一声，许二娘趁势问他：“你今日敢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想睡睡那神仙椅啊？”

　　秦宝儿听得那神仙椅三个字，想到那上面被血浸得乌黑发亮的角先生，眼神一暗，幽幽怨怨地望向许二娘，开口道：“非是我胆儿肥，只是二娘……我再做这行当是真个儿做不下去了，您就是把我绑在那神仙椅上，总不能绑上一世吧，您若是不放了我，我总能找到机会在这院里寻死的。”

　　“你这是在威胁我？”许二娘双眼微眯，语气不善。

　　“不不不，我怎敢呢！我不过就是想安安静静地离了这处，还你我一个清净罢了。”秦宝儿弱声弱气地解释道，一双桃花眼泛着水气儿，楚楚可怜地盯着许二娘。

　　许二娘心思转了几转，想到照这秦宝儿方才的烈性模样，估计人是留不住了，反正他也过了好年纪，脸又有了那般瑕疵，不若就放他去了算了，不过想虽是这么想，但她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因而沉吟半晌，她开口道：“秦宝儿，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要离开，我也非是那不讲情面的妈妈，不过这离开的方式你也清楚，要么他赎，要么自赎，敢问你是寻到了情郎呢，还是凑够了银子？”

　　秦宝儿心中一喜，知道许二娘这是肯让他走了，忙换了副表情殷勤道：“不瞒您说，银子管够！”

　　“哦？”许二娘伸手托住秦宝儿的下巴，道：“当初买你虽只花了老娘一两银子，不过这日积月累的，你在我这儿吃喝拉撒，还有请师傅教手艺的费用，这些都要算上，你想过没有？”
　　“行里的规矩，我自然懂。”秦宝儿笑道。

　　“那就拿五十两过来吧！”许二娘说完，也不再看他，自顾自玩儿起了葱葱玉指上镶的金丝珐琅指甲套。

　　原以为这秦宝儿听了她开的价儿便会识趣地滚回去筹措银子，没想到这人却丝毫没有被她的狮子大开口惊到，反是泰若自然地起身，立在原地，笑道：“好说，好说！”说完他便从袖笼里抽了张薄纸递给许二娘，许二娘忙接过一看，却是张五十两的银票，上盖汇通银庄的印信，是真的无疑。

　　“你……”许二娘见此方知秦宝儿是有备而来，不由有些气急，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才刚刚答应了人家，当下也不好再反悔，只得轻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令人去取了秦宝儿的卖身契过来。

　　“拿去！”许二娘气哼哼地将他的卖身契揉成一团砸到秦宝儿怀里，秦宝儿忙伸手接住，攥在了手心，见许二娘似乎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便笑吟吟地朝她拜了拜，开口道：“那么二娘，宝儿与您就此别过了，保重！”说着，他已是拔腿向外走去，远远地，只听得许二娘在他身后叉腰大喊：“快滚吧！”

　　秦宝儿笑容便愈发显得真挚了起来，引得路过之人纷纷侧目望他，却被他面上纯然得开怀所感染，竟也不知不觉点头微笑，此时还有那不识眼色的浪人欲上前一亲芳泽，秦宝儿却轻轻避了去，只将手中卖身契朝那人微微一扬，得瑟道：“老子从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