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总被多情误》黑水无鱼

3、第二章（上） 他抬眼一望

　　第二章

　　那人摸摸鼻子讪讪退下，嘴里却仍是不干不净地嚼些有的没的，秦宝儿也不甚在意，他现下就是那出笼的鸟儿，自认再没有比他更快活的人了！眼见着慕南阁那花团锦簇的大门就在跟前，他毅然决然地踏了出去，连一眼也懒怠回望，直至出了绿柳巷，方才停下来歇口气儿。

　　他背靠一面不知是谁家的院墙，借着月色将手心里皱成一团的卖身契摊开来看，虽然他大字不识几个，但慕南阁与他的名字总是看得懂的，见那张薄纸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契书，总算是轻轻松了口气，转而目光一闪，咬牙将那纸撕了个粉碎，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呵呵，这下便再无人能借你生事儿了。”秦宝儿拍拍肚子，对着月亮自言自语道。

　　办完了这桩心腹之事，秦宝儿一身轻松，垂首看了看自己，他今夜走得急，身上只着了一件倌儿才穿的淡紫色水纱，由细细一根绛色缎带系着，修长身段掩在其下若隐若现，其余物事一应皆无，秦宝儿撇撇嘴，并不在意，诚如许二娘所料，他选在今晚自赎是打算好了的，算是有备而来，既然拿得出那五十两银子，自然也不会让自个儿赎身之后没饭吃，早在前两日，他便将这些年攒下的血汗钱送去寄在了银庄，又偷偷拿了些客人赏的稀奇玩意儿当了，也换出些钱财来，一并送了出去，只留了自己赎身约要用到的数目。现下他只要拿着印信找去银庄，便自有剩余的百来两雪花儿银等着他。

　　思及此，秦宝儿嘴角微翘，袖手一挥负于身后，学着那些公子哥们的模样，挺直身子大步流星地迈起步来。

　　走着走着，秦宝儿忽闻一阵强烈的酒气，旋即便听见有几人说话的声音。

　　“东成啊，实话告诉哥哥，你是不是还是个雏儿？”其中一人不怀好意地问道。

　　“林兄……我……”一人低声欲辩，话头却又被抢了去，方才那问人者笑道：“一看你这模样就知你没开过荤，走，跟着哥哥们去前边儿的绿柳巷，咱哥几个让你尝尝这人间乐事儿，教你做做那章台神仙！”

　　“不，不用了！林兄好意，小弟谢过，只是……只是家中规矩甚严，小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待他说完，周围已是爆发出一阵哄笑，秦宝儿不由皱了皱眉，目光所及之处，那被叫作东成的少年正低垂着头，一副局促窘迫的样子，任那群醉了酒的纨绔子弟调笑而不发一言。

　　而那群人见他这般模样，笑得更加放肆，有几个甚至动起了手，推搡着少年向前走，那少年想逃开，又被鸡啄米似的捉了回去，最后只能任由这帮人架着，往那绿柳巷深处而去。

　　岳东成此时面红如血，急得手足无措，早知会成这副光景，方才他就不应遣了家丁先回去，谁知他这帮平日的好友酒喝多了会这样口无遮拦地在大街上胡言乱语？！若是让他爹知道他来了这眠花宿柳之地，回去还不得打断他的腿么！无奈这几个钳住他胳膊的家伙手劲儿太大，岳东成挣了几次都脱不出来，也只能哭丧着脸认命，由他们去了。

　　就在岳东成捶胸顿足后悔不迭之时，忽听一声尖细的嗓子划破夜空，在他耳边响起：

　　“东成少爷！！您这是不要奴儿了嘛？！”

　　他抬眼一望，便见一抹淡紫色的身影朝他们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离得近了，岳东成方才看清这人的眉眼。

　　玲珑面庞上嵌一双千姿百媚桃花眼，此刻这双眼的主人正泪盈于睫地望着他，显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惹得周围几人纷纷驻足愣神。

　　秦宝儿便顺势将岳东成从那几人的钳制下扯了出来，见他也正呆愣愣地望着自己，又是一声嚎丧：“东成少爷！您莫不是喝醉了酒就不认奴儿了？奴是秦宝儿啊！”说完拼命朝他眨了眨眼睛。

　　岳东成不是傻子，见他一副挤眉弄眼得模样，自是醒悟过来此人是来救自己脱困的，忙配合着摇摇头，握住秦宝儿的手，苦笑道：“怎么会呢，宝……宝儿，我这就和你回去！”

　　“这还差不多！”秦宝儿见他上了道，便也收了嗓子，回搂住岳东成，感觉到臂弯中的身子一僵，他笑眼微眯，搂得更紧——这人长得到不差，任他吃吃豆腐便算作他救他脱困的报酬吧！

　　这样想着，秦宝儿面上更是一派泰若自然，倒叫周围那几人将他们俩的亲昵看在眼里，信以为真，为首那姓林的便偷眼笑道：“啧啧，岳兄弟这是真人不露相呐，怪道怎地不和哥几个去逍遥快活，原是家中已将美人儿偷偷养上了！”

　　一席话说得拐弯抹角，听得人眼耳口鼻皆是醋味儿，秦宝儿倒无所谓，多年风月场里过，他的面皮比天高，倒是苦了这岳东成，从小到大家教甚严，洁身自好到今日，却遭人一朝破了功，此刻面红耳赤，却还得硬着头皮对人拱手，嚅嗫道：“林兄见笑了。”

　　“嗨，还杵这儿说个什么劲儿！看把你家小美人儿急的。今日是哥哥错了，回去让你家少爷好好补偿你，啊。”那姓林的一副了然的神情，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领着其他几人摇摇晃晃地往绿柳巷扬长而去，临到走时还朝秦宝儿抛了个媚眼，留下了后面那句话头。

　　见众人离去，岳东成长舒一口气，秦宝儿感到怀中人放松了下来，却下意识倚在他身上并未离去，眼波一转，话便脱口而出：

　　“你怎么样？”声音却是两个，原来那岳东成也同时抬首问出了声。

　　“……”两人不由有些尴尬，岳东成这才发现自己还在这男人怀里窝着，连忙脱了出来，转身便要作揖道谢，却被秦宝儿一把拦住了。

　　“我不懂你们这些虚礼，也懒得应酬，你不用跟我来这套。”

　　“哦……哦，好的！”岳东成只得站定垂手，有些无措地答道。秦宝儿见这气氛实在不对，便提出要不要送岳东成回家。

　　“我自己可以……”岳东成解释道，趁这间隙他悄悄抬眼望了望秦宝儿，面上不由飞起一丝红晕，继而有些局促地问他：“倒是秦公子你……不知你家在何处？现下天色已晚，今日多谢你为在下解围，若是不嫌弃，可否赏脸令在下招待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