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总被多情误》黑水无鱼

1、第一章（上） 秦宝儿独倚

　　第一章

　　临沧城，绿柳巷。

　　此时正值皓月当空，慕南阁中灯火通明，其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与对街的红华楼隐隐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秦宝儿独倚门廊，觑了眼周身的繁华，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一甩手，转身朝后院花厅行去。一路上总会遇见那起子急色之徒，趁他不备，偷着在他屁股上掐两把，他也浑不在意，反朝那登徒子似拒还迎地嗔去一眼，那老男人喝醉了，哪经得起这般“含羞带怒炮”，当即便缴械投降，腆着脸要朝他扑上来，却在将要近身之时堪堪停住，盯着他脸看了半晌，便往旁边“呸”了一口，嫌弃道：“我说你这小蹄子怎么上赶着来招惹老子，却原来是个烂脸的货色！”说着便一把推开秦宝儿，随手拉上身旁的另一个倌儿匆匆离去了。秦宝儿也不恼，只笑着从袖口扯出一方花帕子，掸了掸臂上刚被那人碰过的地儿，便又往前走去，慕南阁的主人正在花厅等着他。

　　说起来，这慕南阁的主人原是红华楼的头牌姑娘，名叫许凤仙，绿柳街的人却都称她做许二娘，据说是因她当年在家做姑奶奶时行二，即使后来被拐子拐到了这花街柳巷取了艺名儿，她依旧执拗不肯认，客人更是懒怠去问自己怀中这温香软玉姓甚名谁，只要够浪，管他是二娘还是凤仙！而这许二娘也确非常人，挂牌只去了几年便将她那几个入幕之宾牢牢抓在了手上，哄得几人为她集资赎身，又为她落成了这慕南阁，让她做了鸨妈妈。

　　不过这许凤仙却另辟蹊径，大概是因着自身的缘故，不再做女子的皮肉生意，反将目光投往了那大户人家后院的娈童身上，做起了男色买卖。由于临沧城小倌馆仅此一家，她也越做越大，不出几年便有了今日的规模。

　　而秦宝儿，不过是她这慕南阁中若干名微不足道的倌儿之一。也许这么说算不得准确，毕竟秦宝儿也曾得意过，风头最盛的时候，他在大堂呼风唤雨，比之楼上的头牌莲公子也毫不为过，他只差一点点，便能坐上那位置了，只可惜造化弄人，天麻娘娘竟让他在换牌的前夜发了一场疹子，差一点便要他命丧黄泉，待他恢复过来，那些名与利也成了天上的浮云，与他再无缘分了。秦宝儿很是消沉了一些时日，那段日子他甚至无法再拿起铜镜，只要一望向镜中，面上那些发疹过后留下的淡白麻点便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脸毁了，这一生出头无望了！

　　后来谁也不知他自己躲在房中想了些什么，更无人去关心他，只道他消沉了一段时日之后，似乎又想通了，每日晚间又开始出堂迎客，虽说点他的人不复以往，不过也有扛不住他那双如丝媚眼和床上功夫的老实人愿意照顾他生意，他的日子便也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

　　直至今日。
　　与他擦身而过的几个小字辈的倌儿好奇地望了眼秦宝儿所去的方向，后院花厅——鸨母许凤仙打理账务的地方，平白无故地，这老货去找妈妈作甚？
　　几个倌儿还小，这心里话带了出来，便说得有些不好听，秦宝儿脚步略顿了顿，忽然转身叫住了他们，薄唇微翕，脸上竟挂上了丝兴味的笑，一字一句道：“你们叫我什么，恩？”

　　“没……没什么，”那几个倌儿吃了他突然转身的吓，不由有些尴尬，慌忙摆手道，“秦哥哥，我们说的是秦哥哥！”

　　“哦——”秦宝儿轻轻地应了一声，却将那声儿无限拉长，惹得几个小倌儿羞臊不已，半晌，他才将那声音落到了实处，点头道，“这样。”几个小倌儿心也落了地，见他没话了，正欲小步挪走，却不防秦宝儿忽然抬手，“啪”的一声刮了方才骂他老货的倌儿一掌。

　　“你……你！”那被扇的小倌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捂着脸满眼惊异地盯着他，哪知秦宝儿比他还狠地瞪了回来，叫嚣道：“我什么，恩？你老子我什么？！”

　　“你你你——”那小倌儿见了秦宝儿的张狂样，心中更急，更急便更说不出话来，只会一个劲儿的指着秦宝儿掉金豆子，而其他几人本欲上前帮同伴出头，却在看到秦宝儿身后人之时都闭紧了口，唯唯诺诺地躬身退下了。

　　“这是在做什么？”一把温柔细腻的女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正在掉金豆的小倌儿瞬间便住了口，脸色霎时间变得有些苍白，秦宝儿也下意识抖了抖，却不似那小倌儿如此不经事，反倒掸了掸身子，转身迎合，嬉皮笑脸对来人作揖道：“二娘好。”

　　“呵呵，宝儿，你这次嘴倒是甜。”许二娘走近了，随意对秦宝儿挥了挥手，秦宝儿便直起了身子，嘴角带笑望着眼前这一袭素白锦衣的女子，许二娘年已过三旬，面容却依旧保持着一副二八年华的纯真模样，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怕怎样都不会将她与风尘女子四字联系起来，只有这慕南阁中尝过她手段的倌儿们知道许二娘背起人来是个如何面孔。

　　“我哪次见了您嘴巴不甜的，这还是多亏了您调教的好。”秦宝儿打量够了，见许二娘心情并不算差的样子，便也放松了下来，随口接茬。只可怜了那个尚摸不清许二娘性子的小倌儿还在瑟瑟发抖。

　　许二娘觑了眼，嗔怪地对秦宝儿道，“也不知你做了什么，看把你弟弟吓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哎呀，那哪儿能呢，只是弟弟胆儿太小，我不过随便与他开个玩笑他就吓成这样了，我也没办法呀。”秦宝儿听得一凛，忙把那小倌儿推到身前，“你说是不是，弟弟？”
　　那小倌儿自觉此事本就是因己而起，许二娘追究起来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不如便与秦宝儿做场戏，顺水推舟地将此事了了，他也好逃开去，便连连点头，“是，是！”

　　许二娘心里门儿清，原想着要不要帮这小倌儿教训秦宝儿几句，现下见他自己是块扶不上墙的软泥，便也没了心思，脸上的表情骤然就冷厉了下来，对那倌儿斥道：“是就快滚！有贼心没贼胆的软蛋东西，杵在老娘的花厅前面好看吗？！”

　　那小倌儿被这么一呵斥，身子一绷，抱着头飞快地便往前厅奔去了。

　　一场闹剧过后，当下便只剩了秦宝儿与许二娘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