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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影传说 ...

  •   伤痕累累的卓伟名背负着昏迷不醒的纪柔鑫过了吊桥之后,在山中转了四天,终于在山脚下一条小溪边发现了一幢茅草房子。
      这四天来,他们就靠着皮囊中的梨子度日。虽然一路上也陆陆续续发现不少树上挂着一个个或者一串串红得耀目的果子,新鲜欲滴的样子让卓伟名好几次都遏制不住有伸手去摘的冲动,可是他从来没有野外生活经验,担心这些色泽鲜艳的果子有毒,最终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渴望。
      每天,他都希望背上的纪柔鑫能突然醒过来,但是纪柔鑫的反应带给他的始终是失望。卓伟名开始以为是纪柔鑫身子弱,遭到毒打之后,一时缓不过气。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碰到她的脑后,才发现手所触及的地方有一块凸起的肿块——他登时明白过来,虽然自己也曾被虎头飞脚踢倒在地,但当时是掉在雨后的泥土上,何况泥土上还有密密的青草与厚厚的落叶,所以自己的头并没有受伤,而纪柔鑫,他是亲眼看见她重重地摔在了庙堂的石板地面上,难道是那个时候……
      想到此处,卓伟名的心顿时凉了一大截。如果他估计的没错,纪柔鑫的大脑里很可能积压了一块淤血,淤血压住了她某根神经,导致她始终陷入昏迷的状态。这个想法几乎让他的精神垮掉了一半,卓伟名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挫败感就像一团从远处渐渐飘来的乌云,很快就笼罩着他整个人。他突然觉得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好似死神在和他们玩一个“生死极速”的游戏,死神一次次地让他们绝望,又一次次地给他们希望,然而,游戏的主动权与游戏规则始终都牢牢掌握在死神手中。
      Steven一直说卓伟名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遇到事情从不轻言放弃,越是在紧急的关头越能冷静地思考,在很多起看似输定的官司中,他就靠这种坚定的信念,急中生智、力挽狂澜,最终为当事人脱罪。所以,在半晌的失落之后,卓伟名又很快鼓起了勇气——只要走出这片山,就可以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穿越了时空——他静静地看着靠在大树上,柔弱得像一茎瘦草的纪柔鑫,内心只有一个声音:“每次都是你救我,这次,我一定要救你!”
      卓伟名背着纪柔鑫走到茅草屋外,才发现门并没有上锁。他轻轻地推开了门,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墙是用黄泥和稻草砌成,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弓,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茅屋中央还有一堆燃烧后没有清扫的灰烬。茅屋左边放着一张陈旧得几乎要散架的木桌子,上面有一个灰黑色的铁壶和几个粗瓷杯子。右边的墙角则竖着几捆齐人高的枯枝。屋子虽然破旧,桌子、弓箭却是一尘不染,看样子,不久之前才有人来过。
      卓伟名小心地把纪柔鑫放在了稻草上,自己则拿起那个铁壶走了出去,打算去溪边提一壶水,这几天就靠着几个梨子续命,嘴唇早就干裂出血,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就像接近燃点的易燃物,很快就要自燃了。而纪柔鑫,这几天就靠他用擦干净的瓷片将梨子一小块一小块地压榨成汁,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嘴里。她比自己更需要水。
      正当卓伟名提着一壶水,头重脚轻地走近茅屋时,却发现一个虎背熊腰,穿短衣,裹头巾的男子正背对着自己,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卓伟名也能真切感觉到那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躺在稻草上的纪柔鑫。
      “你是谁?”卓伟名几步冲了进去,那个男人闻声也即刻转过了身。他脸宽,小眼睛,扁鼻子,满脸的络腮胡,看上去既老实又显得凶神恶煞。卓伟名心中咯噔一下,心跳顿时有些加速,他心中暗道:“不会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吧?”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你们为什么在我的屋子里?”那男人声若洪钟,插着腰,虽然比卓伟名矮了半个头,其身形却比他宽了至少两倍。此时,他怀疑地看着面前这个一头短发,只穿着内衣,内衣上泥迹和血迹斑斑,看上去甚为狼狈的男人,闻着卓伟名一身的酸臭味,连他不拘小节的男人也皱紧了眉头,用手捂住了鼻子。
      “原来你是这茅屋的主人,对不起,未经阁下同意,我们就擅自进来了。”卓伟名在山村呆了多时,对古代的言语也学了不少,此时他放下铁壶,甚有风度地朝那男人抱拳致意,“我和我……”他突然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解说——“古代孤男寡女一起上路,是会被误会的吧?”他心中暗揣,幸而他反应极快,立即接口道,“我和我表妹在路上被歹徒所劫,我身上的财物都被他们抢光了,连头发也被他们剪了……”卓伟名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的憔悴和悲愤却是由衷而发,“连我表妹……也差点被他们打死……几个随从也遇难了。幸好老天见怜,我们总算平安。不过在山中流浪多时,实在是……”他闻着自己身上那股味儿,也几乎想吐出来,“让兄台见笑了。”
      “哦,原来是这样。”见那男人深信不疑的样子,卓伟名倒有些奇怪,“不是吧,他这么容易就相信了?”他在心里悄悄地说。
      “对了,我叫李庆善,是专门打猎、捕鱼的。我住在十里外的镇上。这里是我平日打猎的时候住的。”他爽朗地开了口,“不知道阁下贵姓?”
      “我叫卓伟名。”
      “卓公子请坐。”见他的态度顿时判若两人,卓伟名不禁有些疑心,但他面色不改,微笑着道,“俗话说出门靠朋友,今天卓某遇到李大哥实在是三生有幸,如果李大哥不嫌弃的话,你我就兄弟相称如何?”
      “好!看不出卓兄弟你书生意气,倒是很豪爽,既然如此,我这个大哥就却之不恭了!来,坐!”他指着木桌子的方向,“我前天打了几只山鸡、野兔,到集市换了点钱,特地买了一壶高粱酒。咱们就痛饮一杯!”他从地上拿起一个瓦罐,又顺手打开桌子上的一个蓝布包袱,取出十几个烧饼,一包切成片状的卤肉和一包南乳花生,热情地说:“我们一边吃一边吃,千万不要客气!”
      卓伟名皱了皱眉头,见他盛意拳拳,也只得端起杯子,咬紧牙关,一口灌了下去。没想到此酒性烈,刚落肚便觉原本就干渴的喉咙辣得像火烧一样,周身的瘀伤也仿佛被烈火炙烤一般,他情不自禁地呼痛。李庆善大惊,“卓兄弟!”见他疼得俯在桌上,眉毛鼻子都纠结在一处,这才慌了神,“都怪我不好!我忘了卓兄弟曾遇劫匪,一定周身是伤了,怎么还能给你喝这种烈酒呢?”他一步跨到卓伟名身边,刷一声拉起卓伟名的袖子,“你身上的果然周身是伤!不过,我有办法!”他顺手又从包袱里取出一瓶跌打酒,“幸好我家娘子担心我受伤,叫我带上她家祖传的跌打酒。我给你擦上,保管你三天之内淤青全散,行动自如!”
      “真有如此神效?”卓伟名努力咽了咽唾沫,“那请你先给我表妹用吧。”
      李庆善大惊,连连摆手,面色黑黄的他居然腾起一片红云,“这可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表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会毁了她的名节!此事万万不可!”
      卓伟名这才反应过来,他也作难道:“我也不方便为她擦药,这可如何是好?”
      李庆善想了想,“不如这样吧,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不如今天我们在这里歇息一宿,明天我带着你和你表妹去我家,我叫我娘子为你表妹沐浴更衣,顺便为她擦药。”
      “多谢李大哥!”卓伟名这才舒了口气,感激万分,“今日之恩,小弟真是没齿难忘!”李庆善豪迈地笑笑,“卓兄弟你太客气了。俗话说出门靠朋友,还不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没准儿,日后还有我开口求你的时候呢!”
      “只要李大哥开口,只要卓伟名做得到,我绝不说半个‘不’字!”卓伟名此刻的心情就犹如一个在沙漠中苟延残喘多时的人突然看到一片绿洲,他心中充满了兴奋与感恩。这番话确是出自他的肺腑之言。
      “对了,你刚才不是提了一壶水回来吗?你坐着,我去给你烧水。”李庆善没有多话,很快就在屋子中央升起了一团火,又在火焰之上用木棍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将铁壶挂在木棍之上,火舌不断地舔着铁壶。
      卓伟名见他对于枯枝的堆叠似乎甚有讲究,便开口询问:“李大哥,你这样堆叠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李庆善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卓兄弟果然是大家出身,不知道也不足为奇。其实枯枝的堆叠是按各地习惯不同,自然形成,没什么道理可讲,可以叠成三角形、井字形、六角形,甚至是圆形,还有的人生篝火,只是乱七八糟地一堆,无非是希望火头旺而已。我却喜欢堆成“井”字形——我试过,这样堆叠的枯枝一点燃,火头集中,窜得相当高。”
      “想不到就连生火也有这么大的学问。”卓伟名感叹道,“俗话说山外有山,果然名不虚传。”见生火也能引起卓伟名的感叹,李庆善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良久,他才讪讪地说:“我们这些粗人,比不得卓兄弟你才华满腹。对了,见你风姿不凡,想必你至少也是个举人吧?”
      “举人?”卓伟名愣了一愣,忙摇头,“不是,不是。其实我从小在海外长大,这次和我表妹,还有几个随从原本打算回乡省亲,没想到……”
      “原来你是从海外回来的?”李庆善突然兴冲冲地问道,“那你一定会那些异邦人的语言了?”
      “会一点。”卓伟名奇怪地看着他。
      “那你可以去朝廷应征!”李庆善看着卓伟名,仿佛在看着一堆发着金灿灿光芒的金山。“七月十四就快到了。各地的有钱人、武林高手和绿林好汉,还有一些劫匪都会纷纷来到镇上,这次连什么葡萄牙的使节团也来了。不过听说那几个翻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暴毙而死。现在那个使节团正到处寻找说他们那种异族话的能人!一个月有整整十两银子!”
      “什么大事?居然连外国使节也吸引来了?”卓伟名有些奇怪,突然,他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现在是哪一年?”
      李庆善惊诧了一下,“你居然不知道当今皇上的年号?”话音刚落,他突然拍了拍头,仿佛才反应过来,“瞧我这记性!卓兄弟你刚从海外回来,一定不知道了!今年是成化三年,是宪宗皇帝即位的第三年。”
      卓伟名只觉得耳边像轰一声雷鸣,什么都听不到了——只看见李庆善的嘴唇一张一合。他不断地问自己:“难道真的是穿越了时空?难道这一切不是假象?而是真正的古代?”自他产生怀疑的想法开始,他就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抱太大希望,他不想自己的想法破灭之后会遭到更大的失望。可是,他又抑制不住自己,尤其在揭露出仙人庙的秘密之后,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正确——在他心底,他始终不相信有穿越时空这回事,他觉得一切只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恶作剧。可是,面前的种种都不断地在告诉他,这是几百年前的明朝——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财力、物力,人力来和自己玩这个游戏?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如此戏弄自己?还有,发生在耳室里的诡异事件迄今仍然是他心中一个难解的谜团。
      “卓兄弟,卓兄弟!”见卓伟名仿佛痴了一般,李庆善奇怪地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卓兄弟?卓兄弟?”
      被打断了思绪的卓伟名此时才反应过来,“对了,有什么大事都吸引那么多人前来?”
      李庆善坐在了他对面,扁了扁嘴,突然神秘兮兮地问:“卓兄弟,你相不相信有鬼?”卓伟名见他说得认真,淡然一笑,“不信。”
      李庆善却认真地打断了他,“鬼神之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吸引这么多有钱人、武林高手、绿林大盗,还有很多不入流的劫匪蜂拥到这个小镇来?一些没本事的只不过想趁这个机会打劫一番,赚点小钱,其他的人全都是想揭破‘月影传说’的秘密,发一笔大财!这次,居然连异邦人也跑来凑热闹了!”
      “月影传说?”卓伟名微皱着眉头反问道。
      “你不知道?”李庆善见卓伟名一脸茫然的样子,只好摇了摇头,“那就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居然选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他顿了顿,“现在是盗匪最猖獗的时候,你们能捡回一条性命,也算是烧了高香了。”
      “那真的要酬谢神恩了。”见卓伟名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李庆善很是奇怪,他凑上前去,直直地看着卓伟名的眼睛,“这可是一个发大财的机会,你居然一点兴趣也没有?”
      卓伟名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只希望纪柔鑫能尽快醒过来。其他的事情……”他的脸色黯然,“和我无关。”
      李庆善原本很有兴致想告诉他关于传说的始末,见他一副淡淡,完全没兴趣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他只好讪讪地说:“卓兄弟大户人家出身,对钱财这些身外物看得淡然也很正常。不过……”他忽然像被注射了一剂兴奋剂,连声音也高了几度,“只是,你现在身无长物,又怎么能请大夫救你表妹呢?”
      卓伟名愣了一愣,他一路只想着逃命,居然没想过钱财的问题,如今见李庆善突然提起,他不禁面有难色,踌躇半晌,突然迟疑着问:“刚才,你不是说葡萄牙使团要请一个翻译吗?”“是啊,是啊,一个月有十两银子呢!”李庆善忙答道,“不过,他们也是为‘月影传说’而来,如果你什么都不晓得,只怕他们也未必肯请你!”
      “他们既然是为那个传说而来,想必早就把一切打听清楚了,寻找翻译无非是想和当地人进行沟通。我想,就算我不知道传说的内容也无妨吧。”卓伟名眼见李庆善的脸色由红变青,知道他很不高兴,心想自己和纪柔鑫还身出他的地方,还是不要得罪他,便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不过,听李大哥说得这么神秘,小弟也想了解一下。万一使节团真的询问此事,倒是百密一疏了,岂不辜负了李大哥一番心意?”
      李庆善顿时高兴起来,他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到这个传说呢,就要从三年前说起了。”他倒了一碗酒,仰首喝光,然后用手擦净了嘴边的酒渍,才继续说道,“两年前,村口钱员外突然暴毙而死,仵作验尸后发现他是死于砒霜中毒。钱员外虽然家财万贯,娶了几房妻妾,但是膝下无子。他死后,凶悍的钱夫人就把几个妾侍通通都赶走了,一个人霸占了所有家产。就在这时候,官府居然发现钱夫人和一个年轻的书生私通,又有药铺老板出来指证钱夫人曾派了她的心腹丫鬟去买砒霜。但是,说来也怪,钱夫人在官府的严刑逼供之下就是不认罪。后来,官府竟然对她施用了‘全刑’。”
      “什么是‘全刑’?”卓伟名见李庆善一脸不忍,忍不住出声相问。
      “全刑就是械、镣、棍、拶、夹棍等刑具同时上……”见卓伟名还是不解的样子,李庆善便逐一解释道:“‘械’是由坚木制成,长一尺五寸,宽四寸多,杀人最便利;‘镣’是用纯铁打造的,又称‘锒铛’。长五六尺,是盘在左脚上的;‘棍’是由杨、榆木制成,每次施刑的时候先用绳子绑在犯人的腰上,然后由两个人分别踏着绳索的两端,使受刑人不得转侧;‘拶’也是由杨木制成,由两个人扶受刑者跪在索上,用力拉木头的两端,然后用棍左右敲打,真是惨不忍睹;‘夹棍’则是在杨木中贯以铁条,每根中各绑拶三副,拷打犯人的时候就把棍子直竖起来,让一个人扶住,然后把犯人的脚放在上面,拉紧绳索,同时还要用棍子压紧犯人的脚,让他们无法移动,最后用一根长六七尺、宽四寸以上的大杠,从右边猛力敲足胫,马上就让人血流如注……这些刑法就算随便施行一项,已经让人受不了了。当初,一个大盗在狱中仅仅受了棍刑,才毒打了三十棍,屁股上的肉就已经腐烂了……”他顿了顿,“你想想,连铁打的汉子都受不了,何况是一个女人呢?还被用了全刑!当时我也在场,看她被打得简直和一团死肉没有分别了……吓得我胆战心惊,尤其她凄厉的喊叫……害得我整整十天都睡不着!”
      “太残酷了!”卓伟名愤怒得拍案而起,“怎么可以这样严刑逼供呢?太没有王法了!”
      李庆善诧异地看着他,“卓兄弟,这就是王法啊!想当年,明太祖时期的刑法更多更严酷,像炮烙、凌迟等,那才是把人吓得魂飞魄散……幸好建文帝改重刑七十三条,现在这些械、镣、棍、拶、夹棍已经是最普通的刑罚了。”
      “一日没有定罪,他们就只是嫌疑犯而不是罪犯,怎么能对嫌疑犯用刑罚呢?太不尊重人权了!”卓伟名义愤填膺地说,“要是在现代……”他话音未落,自己愣了一愣,再也说不出话来。倒是李庆善看他的眼光很是怪异,“难道,海外不是这样吗?卓兄弟啊,你方才那些话可不能乱说啊,要是被官府的人听见,会诛九族的!”他朝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喀一声,人头落地倒还痛快,如果是凌迟,只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卓伟名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多谢李大哥提醒。对了,后来那钱夫人如何了?”
      “在这么重的刑罚下,她还能不认罪吗?不过钱夫人当时提出一个要求,说是要返回大宅,把剩余的砒霜拿出来。当时县官大人就派了一队捕快押送她回去。谁知道钱夫人一路指引大家朝后院走去,当走到后院梧桐树下的一口井边的时候,她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临死前大喊‘冤枉’。” 李庆善又喝了一大碗酒,才继续说,“当时县官宣布是钱夫人畏罪自杀,就将案子了结了,并将全部的钱家财产充公,谁知道去钱家搜查,账房里居然只有一百两银子,没人知道钱家的财产藏在何处!偏偏半年后,那个丫鬟居然出来投案了,原来当初是钱员外看中了她,想收她做小妾,他知道钱夫人嫉妒成性,那个丫鬟又是她的心腹,一直不敢造次。直到有一天,钱夫人和几个阔太太去珍宝斋挑首饰,他趁机侮辱了那个丫鬟。丫鬟敢怒不敢言,正巧大宅里发现了老鼠的踪迹,大老婆就让丫鬟去药铺买砒霜毒杀老鼠。那丫鬟愤恨之下,偷偷把砒霜放进了钱员外的燕窝里。结果钱老爷就这样被毒死了。”
      “那钱夫人岂不是冤屈而死?那个丫鬟为什么又肯主动出来投案呢?”卓伟名道。
      “据那个丫鬟说,她每天都梦到钱夫人索命,她实在受不了了。宁愿一死了之,也不愿再受良心的折磨。”李庆善道,“从此之后,钱家大宅就传出闹鬼的事。就在那年的七月十四,有一个胆大的人趁夜潜入了钱家,居然让他在后院见到了钱夫人。他当时吓得屎尿直流,站在原地不停地打颤。谁知道钱夫人居然朝他招了招手,对着他指了指房梁,就不见了。他后来又在某日半夜潜入,按照钱夫人所指的位置爬上了房梁,但房梁上什么也没有。他始终不甘心,结果用凿子一凿,居然发现房梁内部藏着一个有龙眼那么大的夜明珠!”
      “有这么邪门?”卓伟名笑道,“那个贼岂不是从此衣食无忧?”
      “他有那个运,可是没那个命!”李庆善冷笑着说,“他才刚走出大宅,就被黄捕头人赃并获。他只好当堂招供了,当时所有人都表现出不相信的样子,其实人人都想去碰碰运气。但也奇怪,始终再没有人见过钱夫人。”
      “是不是他编造的故事呢?”卓伟名笑道,“如果真有这样天上吊馅饼的好事,人人都不用出工了,全部都去钱家大宅等着钱夫人出现不就得了?”
      “我想这个想法不止是普通老百姓,连官府的那些人看到了夜明珠也不得不半信半疑。后来他们不断拷打那个贼,才知道他看到钱夫人的时候,正好是月光照在井里的时候,而且此时的月亮还得正好出现在井中央!”李庆善随手从桌子上拿起几颗花生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你也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这些消息就从捕快中传了出来。为了阻止民众进入钱家大宅,官府还派了人轮流守护。但是一直也没有人再见到钱夫人。直到去年……”李庆善故意停顿了一下,“你猜,又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去年的七月十四又有人见到了钱夫人,又得到了什么珍宝?”卓伟名轻描淡写地说。
      “你说对了!”李庆善突然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要在七月十四这天才能看见钱夫人?”
      卓伟名笑着摇了摇头,“李大哥,难道你忘了?你之前才告诉我说七月十四快到了,所以有钱人、武林高手和绿林大盗纷纷涌到了这个镇上。既然平时没这么多人,想必七月十四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了。”
      “你可真聪明!”李庆善朝他举起了大拇指,“就在去年的七月十四这天,果然又有人看见了钱夫人!这次看到钱夫人的居然是黄捕头本人!之前他可是铁板钉钉地声称绝不相信那个贼的鬼话!结果被他自己亲眼见到,也不得不信了!”
      “钱夫人又送了什么珍宝给他?”卓伟名心里暗想这类无稽之事也只能哄哄那些无知民众,脸上却表现出饶有兴致的样子。
      “据黄捕头说,他站在院子里,亲眼见到一团青烟从井里冉冉升起,钱夫人站在那团青烟之上。他还听见钱夫人冷冰冰地说自己的命是他们害死的,官府休想从她那里得到一分一毫的财产!她说她把全部的家财都藏在了一个极隐蔽的地方,宁愿送猪送狗也绝对不会便宜官府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也倒是,自己是被冤屈而死,如果还要把家财送给自己的仇人,钱夫人可真是疯了。”卓伟名话音刚落,突然看见铁壶已经发出汩汩的声音,“水开了!”
      “我来吧。”李庆善几步走到火堆前,手握着一块破布,小心地取下了铁壶,他将热水倒在了卓伟名面前的大碗里,“对了,天色暗了,你去小溪里洗个澡吧!我的包袱里还有一件干净的衣服,你这个样子进城……”他的话还没说完,卓伟名自己已经禁不住自嘲地说:“自打出娘胎,我还没有这么脏过!只是……在小溪里洗澡?会不会有人路过?”
      李庆善大笑道:“天色已晚,平时没几个人从这里经过的。你放心去洗吧,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臊不成?”说完,便把包袱直接放在他手中,“去吧!等你洗完,这水也凉了,可以喝了!”
      “那我就谢谢李大哥了!”卓伟名闻着自己一身的酸臭味也很不是滋味。此时,见天色已黑尽,也就放胆大步走了出去。“这次,还不逮着一只肥羊?”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幕中,李庆善露出得意的神色,“十两银子够咱家过一年了,没想到这次竟让我遇到一棵摇钱树!”
      待卓伟名洗净身子,换了一身衣服走进茅屋的时候,李庆善正坐在桌子前,大口喝着酒,一见他出现,惊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哟,卓兄弟你可真是前后判若两人啊!”他眼前的卓伟名已经一扫之前的狼狈,此时的他斯文干净、淡定从容中自然地透出一份世家子的清华气。李庆善心中暗道:“幸好自己眼力好,否则真是差点走宝了!”而他对卓伟名的态度也更加热情起来,“卓兄弟,水温刚刚好,可以喝了。”
      “多谢李大哥!”卓伟名走近,端起了瓷碗,却没有喝,径直朝纪柔鑫走去。他轻轻地扶起了纪柔鑫,小心翼翼地将水喂进她的口中,不时为她擦拭从嘴角流出的清水。李庆善见状,嘴角浮起一缕阴笑。
      “看来,你表妹的伤势不轻啊!”李庆善故意用惋惜的声音道,“看上去她好像不仅仅是受毒打那么简单……”卓伟名闻言也担心地接过了话头,“她的头重重地撞到了石板上,所以才昏迷不醒。”
      “对了,我们镇上有个很有名的大夫,人称‘赛华佗’,他应该可以帮到你表妹,不过……”李庆善故意顿了顿,“他收费很贵的。”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不管花多大的代价,我也一定要她醒过来!”卓伟名斩钉截铁地说。李庆善暗喜,忙道,“对了,我帮卓兄弟你擦药吧,你想努力赚钱救治你表妹,也要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啊!”
      卓伟名感激地看着他,“李大哥对在下的恩情,在下真是没齿难忘!”
      “咱们是兄弟嘛,说那些客套话可就太见外了!”李庆善装着不高兴的样子说,“快别说这些了,先让我给你搽药!不过,你可得忍住疼!”
      卓伟名依言坐下,揭起了衣服,只见骨瘦如柴的身躯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色的淤痕,看得李庆善也有些触目惊心,尤其看见他腹部那个明显的脚印时,更忍不住道:“卓兄弟,你的伤可不轻,搽了药酒之后我会用力给你揉揉,你可千万忍住痛。“
      “李大哥放心,我忍得住!”卓伟名说完这句话,突然又问道,“对了,之前说到钱夫人说她把全部财产都藏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莫非就是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吸引来了?”
      李庆善一边为他搽药酒,一边说:“本来,像‘官府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这种话黄捕头哪里敢说出来,当时房檐上还隐藏着好几十个盗贼,钱夫人那些话都被他们听见了。就在黄捕头目瞪口呆的时候,钱夫人却笑着朝房檐挥了挥手,好像早就知道他们躲在那里。她对他们指了指梧桐树下就消失了。”
      “黄捕头不是就在当场吗?他不是也看见了钱夫人所指的位置?”卓伟名忍住疼,问道。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房檐上还有那么多盗贼呢?”李庆善嘲笑道,“如果黄捕头不是官府的人,你以为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盗匪会只把他打晕,而不要他的命?不出几招,黄捕头就被打晕在地,而那些盗贼这个时候也内讧起来,个个都想独吞梧桐树下的宝藏,最后被一个人称‘荷花’的大盗笑到了最后——他在梧桐树下挖出了一个金盒子,里面装的是一串东海明珠项链,最难得的是那些明珠每一颗的大小都完全一样!别说那条项链价值连城了,就连那个金盒子也价值不菲啊!啧啧,真让人羡慕!”
      “‘荷花’?那个大盗莫非是女人?”卓伟名奇道。
      “这个就没人知道了。不过据后来被官府抓捕的当时幸存的唯一一个大盗招供,他说 ‘荷花’的身形像男人,出手毒辣,几乎招招致命。但是他穿的夜行衣上却绣着极精致的荷花图案,看上去娇艳欲滴,连他的脸罩上也绣着荷花,完全不像男人的打扮。”李庆善想了想,“或者她是女扮男装也说不定。你也知道了,女人最爱漂亮了,恐怕这个‘荷花’也不能免俗。”
      “见‘荷花’有了那么大的收获,难怪今年会有那么多人蜂拥而至了。还把葡萄牙的使节团都能吸引来,看来这次的争夺大战将非常精彩了!”卓伟名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话真是一点也不假。”
      “对了,卓兄弟你有没有兴趣去参一脚?”李庆善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我被打劫都差点丢了性命,如何去和那些大盗抢?”卓伟名笑笑,“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应征翻译,赚点安稳钱吧。”
      “卓兄弟你说得对,咱们这些老百姓怎么和官府、大盗还有那些武林高手争啊?看看热闹也就算了。”李庆善忙附和道,“对了,你在这里也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就暂时在舍下住下吧,有我娘子照顾你表妹,你也可以省心。”
      “男女有别,始终是不方便。只是要叨扰大哥,还要麻烦嫂夫人,真是不好意思。”
      “还说这些?我可真不高兴了!”见李庆善面露不悦,卓伟名忙笑道,“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是好兄弟嘛!”李庆善大笑起来。
      这一夜是卓伟名睡得最安稳的一夜,在山中的四天,他白天背负着纪柔鑫跌跌撞撞,晚上又担心遇上野兽,彻夜难眠。此时的他吃饱喝足,终于安稳地睡去了……李庆善也睡得很香,沉醉在睡梦中的他甚至几番笑出声来。
      茅屋外冷月如钩,静静的水华下,树林、溪水、大地都显得静谧而从容。尤其是溪水,在静静的月光中闪闪发亮,就像一块铺满了水晶的地毯,闪烁着醉人的光彩。只是,在耀眼的太阳下尚且有罪案发生,在月光不能照射的黑暗处,又会隐藏着怎样的阴谋和秘密呢?
      没有人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月影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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