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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头万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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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被树木笼罩的山林原本就湿闷,偏偏纪柔鑫和卓伟名还拖着一个一百八十余磅的壮汉,两人勉强走到山腰,已经累得快趴下了。终于,纪柔鑫把手一缩,整个人啪一声直接倒在一片厚厚的落叶之上,“累死了!好舒服啊!”
卓伟名的样子不仅疲惫不堪,他的额头更是紧锁出一个“川”字,密密麻麻的汗珠从身体每个毛孔涌出,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青白,连嘴唇也由先前的暗红色变得青紫。自他被虎头狠狠在腹部踢了一脚之后,当时已经觉得腹痛如绞,但为了能救自己和纪柔鑫的性命,他用尽了自己的全力。为了能及时赶到仙人庙,他一直努力撑着。此际,腹部的痛感越来越剧烈,仿佛从内部撕裂开来,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纪柔鑫的突然放手,他顿感天旋地转,情不自禁地大叫了一声,自己也像个闷葫芦轰然倒下。
纪柔鑫见状,情急之下顿时像弹簧一般弹起身来,一个大步跨到卓伟名跟前,用脚轻轻地踢了踢他,“喂,喂!”见卓伟名毫无反应,她登时脸色煞白,忙扶起卓伟名,让他的头躺在自己早已酸痛的臂弯,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卓伟名的脸庞,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声来,“卓伟名,卓伟名,你醒醒啊!你不要吓我!”最末一句已经带着明显的哭腔。正当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看见卓伟名的手紧紧地贴在腹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毫不迟疑地轻轻移开他的手,怕弄痛了他,再揭起他的内衣下摆——在他骨瘦如柴的身躯上,一个紫红色的脚印刺眼得犹如雪地上的一片血迹,脚印周围还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青斑。
纪柔鑫呆住了,她揭开衣服的手也停顿在了空中。她喃喃自语道:“不是中毒吧?电视剧里那些脚印不都是青色的吗?”她脸色瞬变,“喂,喂,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死啊!”她的声音像玻璃脆裂的声音,尖细刺耳,回荡在山林里竟久久没有散去。卓伟名没有清醒,她的叫喊倒让被扔在地上的虎头恢复了知觉。
“原来是你这个死丫头,你竟敢装红妮骗我!”虎头狰狞地死死盯着她,见她心急如焚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哈哈,他活不成了,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他被二人拖着走了许久,身前的衣服经过摩擦,早已经烂成片片碎布,胸口犹如火烧一样疼,但他身子强健,一点点伤痛对他而言,只能更激起他强烈的报复欲望。此际,见卓伟名不省人事,纪柔鑫也害怕得不知所措,他只有一个信念——尽快挣脱绳索,杀了眼前这两个人,从此一了白了!
纪柔鑫因为卓伟名的突然昏倒,脑子里早已乱成一团,但虎头的话语就仿佛晴天霹雳,让她清醒过来。她即刻明白,如果让虎头挣脱,自己和卓伟名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他们最终难逃一死。
对卓伟名的担心已经完全转化为虎头满腔的愤恨,她轻轻放下了卓伟名,披头散发、满脸血痕的她此际像极了一个复仇女神,她从草丛里捡起一根长不过盈尺,却足有手腕粗细的枯枝,她冷笑着一步步走近虎头,“不就是杀人偿命吗?我豁出去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见她仿佛变成另一个人,虎头心里也有些心惊。他暗骂自己愚蠢,见到她一个弱女子,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早知道该继续装晕,等挣脱了绳子,她还不是自己的囊中物?
没容他多想,纪柔鑫手中的枯木已经朝他劈头盖脸地打来。连纪柔鑫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在疲惫不堪的情况下居然还有力气打人,而且她的力度不但没有随着下手的次数而减轻,反而越来越重,“这一下是替卓伟名打的!这一下是为我自己打的!这一下是替红妮打的!这一下是替钟铭瑄打的!这一下是替钟婆婆打的!这一下是替我妈妈打的!这一下是替我爸爸打的!这一下是替卓伟名的妈妈打的!这一下是替卓伟名的爸爸打的!这一下是为卓伟名打的!这一下还是为卓伟名打的……”她的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着,也不管地上的虎头得头破血流,正不停翻滚着想躲避她的枯枝,他终于忍不住呻吟着,“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但纪柔鑫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她头脑中一片空白,从心底发出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累得瘫倒在地。而健硕的虎头被她打得头破血流,龇牙咧嘴地蜷缩成一团,早已晕厥过去。纪柔鑫呆滞地看着他,突然打了一个冷战,恐惧地丢下枯枝,紧紧地将自己抱成一团。在面对虎头的钢刀,在面对虎头的杀机,在面对生死一线的时候,她也没有如此害怕过,她告诉自己要尽最后一点力气和他拼一拼,她以为她赢了,可是现在呢?她还是输得彻彻底底……惊恐、害怕、孤独、痛苦、无助的情绪完全包围了她,她想哭,可是眼底没有一滴泪水;她想叫,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Phil,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纪柔鑫突然无意识地叫出某人的名字,当这个熟悉的名字响在她自己耳际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就像钱塘潮涨潮一般,咸咸的液体顺着脸庞倾泻而下——十年了,她以为她已经把那个人的名字深深地掩埋在心底,可是,这些年来,从朋友处陆陆续续得知他的消息,她每次都像极了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高兴得无以复加——她知道他去了英国留学;她知道他读的是法律;她知道他的成绩很好,以第一名的成就拿到了硕士学位;她知道他在中环一家知名律师行做事;她知道他还没有女朋友……为了能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样的空气,喝同样的水,她任性到不和父母一起移民,坚持要留下;她拥有电气工程系的文凭,偏偏要跨行去做政法记者,风里来雨里去……就算明知道自己和他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再有协和的交点,她始终执著不悔。
每次遇到挫折的时候,每次念出他的名字,纪柔鑫就感觉内心好像有一股清流潺潺而下,洗涤着所有的烦恼,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可是,这次,我真的无法坚持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泪水,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呆呆地坐在树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陌生时代,她觉得自己就像在一叶孤舟,在风雨大作、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海中飘飘荡荡,随时有灭顶之灾,可是自己偏偏不知道能做什么?该怎么做……
在现代的人们,有谁会知道他们惊险得可以拍成电影的遭遇?又有谁会相信一个鼎鼎有名的大律师和一个尖牙利嘴的小记者竟会流落在纵连山,生死未卜……因为所有摆在张耀锋案头的一堆档案都将疑点指向了卓伟名和纪柔鑫,他们随时会由受害人转变成通缉犯。
“你知不知道纪柔鑫和卓伟名是什么关系?”张耀锋的得力手下郑一此时正在警局盘问杨锋浩。
“他们根本就不认识!纪柔鑫一直想找卓伟名做访问,但次次都被无转圜地回绝。阿Sir ,你自己想想看,他们能有什么关系?”杨锋浩接到警局电话,还以为有了纪柔鑫的消息,兴冲冲地赶到警局,没想到迎接他的居然是一场马拉松似的盘问。
在这间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的口供室,郑一已经就这个问题反复问了杨锋浩多次,让他不禁无名火起,“阿Sir,现在失踪的是纪柔鑫,你们老把她和一个无关的人扯在一起干什么?”
“不怕实话告诉你,在原洗的祖屋外,我们发现了卓伟名的奔驰轿车。我们在查了卓伟名和纪柔鑫的电话记录后发现,他们接到原洗电话的间隙只有短短一分钟,我们可以肯定他们一定是在原洗的祖屋见过面!”郑一同他的名字一样,誓要做维护“正义”的勇士,他抓住一点线索便不会放手,直至水落石出。
“可能他们都认识原洗呢?我听见小丫头在电话里说原洗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叫她马上去看看,也许原洗也认识卓伟名,也想让他去看看呢?如果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偶然碰到就一定有关系的话,那我现在和阿Sir你也待在同一间屋子了,我们是不是也有关系呢?”杨锋浩余怒未消地反问道。
郑一愣了一下,他毫不动气,接着说:“提供线索是市民的责任,何况报案的人是你,你也想早日找到纪柔鑫的下落吧?”他见杨锋浩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便接着说:“你是做传媒的,想必你早就知道原洗死亡的消息了吧?同一所房子里的三个人,一个死了,两个失踪,我想稍微有点正常思维的人都会觉得失踪的那两个人有最大的嫌疑。对了,你怎么看?”
杨锋浩早在第一时间都得知了原洗死亡的消息,他在惊诧之余,却绝对不相信纪柔鑫会是杀人凶手,“是,我知道原洗的死讯。但是我绝对相信纪柔鑫不会杀人!如果她会杀人,恐怕太阳就要从西边升起了!”
“我听说杨先生和纪柔鑫的关系很好?”郑一突然转变了话题。
“我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杨锋浩冷冷地说,“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也有嫌疑啊?”
郑一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她平时和哪些人最要好?你最好能提供她所有朋友的电话和地址。”
杨锋浩一怔,“我只知道她和报馆的曾雅文关系比较好。”
郑一正色道,“杨先生,希望你能协助警方办案。我想你也想尽快找到她吧?如果你还想到了什么,请及时告诉我们。对了,她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
“她从不流连夜店,就算和我们这帮同事一起吃饭,吃完之后她从来都是直接回家,从来不和我们去唱K,可以这么说,她的生活非常刻板,就是报馆和家两点一线。”杨锋浩想了想,“她说她喜欢留在家里的感觉。偶尔,她会去海洋公园。”
“她有没有男朋友?”郑一刷刷地记下了杨锋浩的话,又抬头问。
“没有。”杨锋浩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她二十六岁了,居然没男朋友?”郑一怀疑地反问,“她是不是有其他性倾向?”
杨锋浩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二十六岁没拍拖就不正常?我三十岁了也没有女朋友,我也是同性恋?依你这么说,那和尚、尼姑岂不全部有感染艾滋病的可能?我帮不了你们!”他愤怒地摔门而去。
就在杨锋浩接受盘问的同时,张耀锋也走进了S•V律师行。他先去找了卓伟名的秘书苏珊,听她详细叙述了最后见到卓伟名的情况后,觉得和先前报案的口供没有异状,也没有什么新的线索,便径直走进了Steven的房间。
“我是重案组高级督察张耀锋。我想问你几个关于卓伟名的问题。”张耀锋开门见山地说。Steven见他是为卓伟名而来,便客气地招呼他坐下,又叫秘书给他冲了一杯咖啡,才急切开口道:“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
“我想你早就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原洗身亡的消息了?我来这里是想多了解一些卓伟名的事。我也问过他的父母姐姐,但他们都没能提供有用的线索。”
“我知道你们警方现在怀疑是Vincent杀了人,但是我绝对相信,他不会知法犯法!”Steven的口吻坚决。
“我想知道他平时有什么朋友?”张耀锋稳稳地坐在旋转椅上,一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牢牢地盯着Steven。
“如果你说的是泛泛之交,那太多了,连他的客户也是他的朋友;如果你说的是至交,只有我一个。”Steven也直直地看着张耀锋,连眼睫毛也没有眨过。
“他有没有女朋友?”
“他几年前和一个女人交往过,但是分手之后,他们再没有来往,此后,他的私生活一片空白。”Steven回答得很干脆。
“能不能把那个女人的名字告诉我?”张耀锋步步紧逼。
“那女人几年前就结婚了,他们既然从此不再联络,我没必要过多透露Vincent的私隐。”Steven很不客气地争锋相对。
“他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张耀锋又问。
“他喜欢傍晚的时候驾车去海边看日落。其他时间要么在律师行,要么就是应酬客户,或者回家饲养他从爱护动物协会领养的三只弃猫。”Steven回答得滴水不露。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是他失踪前一天晚上。我打电话约他到Happy Hour。我告诉他鸿发集团的主席指定要他做代表律师,如果这件Case成功,那么鸿发所有法律事务都会交给我们处理。这是一桩大生意。我叫他早点做准备。他很自信地告诉我,绝对没问题。”Steven顿了顿,脸上明显露出担忧的神色,“那天,我们喝了几杯酒之后就各自开车回家,因为Vincent工作能力极强,他既然说绝对没问题,我也就放心了。因为我手头也有几起官司,所以就没有再联络他。直到鸿发集团主席来律师行这天,我打电话给他,永远都是转到留言信箱,我才感觉大事不妙,以他的处事风格来看,他绝对不是丢下工作玩失踪的人,绝对不会对我没有一声交代,所以我估计他出事了,于是去警局报警。”
“他从此再没有联络过你?”张耀锋反问。
“如果他主动联络我,那他就不叫‘失踪’,还报警干什么?”Steven觉得他的问题简直近乎白痴,于是很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谢谢你的合作,如果有需要,我想我会再来麻烦你。”张耀锋站起身来,和Steven握了握手,转身出门。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冲Steven笑了笑,“忘记告诉你,咖啡一点也不香浓,根本没法入口。记得下次最好冲手磨咖啡豆。”
张耀锋一走出写字楼,立刻打电话回警局,“Call所有同事回警局开会!”
多日来,几乎所有的报纸在头版位置报道原洗死亡的消息。原本是两件失踪案关键人物的他,偏偏死在自己祖屋地下室的棺材之上,如此传奇的事件已经足够让传媒有充分发挥的想象空间,更何况牵涉的人物还是社会知名人士,所以各大媒体纷纷以“知名大律师知法犯法,涉嫌杀人案?”、“知名律师与女记者:不为人知的关系?”、“案中案:失踪还是潜逃?”等惊爆题目大作文章,连娱乐版也不忘将此事调侃一番。S•V律师行顿时名落千丈,连文华日报的销量也受到严重影响。
“现在看来,我们要想提高销量,也必须刊登一些关于纪柔鑫的私生活,现在所有市民的眼光都集中在纪柔鑫和卓伟名身上。我们也要趁这个机会重振报馆的声势!”吴主编将杨锋浩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我知道你一向和纪柔鑫的关系很好,有关纪柔鑫的连载文章就由你主笔!”
“现在是纪柔鑫被人冤枉,我们明明知道杀人案与她无关,我们现在做这种事根本是利用她大做文章,促进报纸销量而已!”杨锋浩怎么也没想到主编会对自己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纪柔鑫只是一个普通的女记者,况且还是我们报馆的人,我们怎么能这么做?”
“其实每件事都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你可以描写她的私生活,尽量写得煽情一点,一方面可以满足读者的八卦欲望,另一方面也可以间接为她洗脱嫌疑嘛!”吴主编似乎早已料到杨锋浩会有那样激动的反应,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果然,听了他的话,杨锋浩也不由犹豫起来。
“我们为什么被称为‘无冕之王’?就是因为我们可以用笔左右读者的看法。我也不想读者以为我们报社的员工是杀人犯!”吴主编一直看着杨锋浩,料定他会答应。
果然,杨锋浩点了点头,“好。我先出去构思。”
“你明白就好。”吴主编见杨锋浩走出了门,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点燃,在烟雾的缭绕中,他的神情阴晴难辨。
此时的重案组会议室,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讨论。
“法医的验尸报告已经出来了,说明原洗是因为受惊过度,心血管破裂而死。他全身没有其他伤痕。”绰号“叮当”的警员徐霖首先开了口,“既然是受惊而死,那么可以排除被纪柔鑫和卓伟名谋杀的可能。”他的话音未落,已经被郑一打断,“我不这么看,那间地下室除了那口棺材之外都经过了我们的盘查,并没有其他通道,难道他们两个人会凭空消失了不成?如果他们没有杀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露面?”
“法证部送来的报告显示,在死者的指甲里的物质除了和棺材的清漆完全吻合之外,还有两个人的皮屑组织,已经证实是属于卓伟名和纪柔鑫。”另一个警员方小青也开了口,“而地上的血迹经过化验也证实是属于他们两个人。”
“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极有可能是死者同他们两人有过争执,卓伟名和纪柔鑫受了轻伤。然后他们进入耳室之后,再次发生了冲突。见原洗突然死了,于是他们二人很害怕……”刚调来重案组的李家华还没完,就被郑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刚才说过了,地下室没有其他通道,而且地下室全是由一米厚的石头建成,到处也没有破坏过的痕迹,他们怎么出去?难不成他们会茅山穿墙术?”
正说话间,张松枝匆忙地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张Sir,我们有新发现。”他一边将档案递给张耀锋,一边指着档案里一张照片——照片拍摄的是那个打碎在祭台前的粗瓷碗。“根据化验,发现这个碎碗里,含有两种物质,一种是类似瓷器的物质,但它的质地同这个粗瓷碗完全不同,据Madam推测,应该是属于青瓷;而另一种物质应该是人类的血迹。不过因为年代久远,而且血迹的痕迹很模糊,所以无法验出DNA。”他顿了顿,又道,“这个粗瓷碗是属于明代的物件,距今有超过五百年的历史。”
张耀锋神色严峻地看着档案,好一会儿抬头对张松枝说了自开会以来唯一的一句话,“辛苦你了,谢谢。”张松枝说了一句“我是我的份内事”便走了出去,下属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这个原洗真是奇怪啊,看来他家的古董还真不少,他为什么还住在社会福利院?”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出名的大律师,有古董有什么稀奇?我觉得最奇怪的还是他家的地下室,阴森森的,而且祖祖辈辈都叫‘原洗’,太邪门了!”
“同名还不算邪门,你没看见他耳室里那口棺材!足足占了半间石屋!而且棺材旁边居然还放着桌子椅子,难道平时没事就坐在那里看棺材啊?这才邪门呢!”徐霖想起当时的情景才心有余悸。
“张Sir,这件案子你怎么看?”郑一见张耀锋始终一言不发,很是奇怪。
“我们只看见原洗死了,所以将疑点集中在卓伟名和纪柔鑫这两个人。如果从反面来看待这件案子——他们两人都是因为接到了原洗的电话而去祖屋,据杨锋浩的口供,是说原洗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究竟这件事情是什么?疑点就在这里——卓伟名和纪柔鑫不见了,原洗也死了,会不会和他所说的那件奇怪的事情有关?他死前为什么紧紧抓着那副棺材?”张耀锋思索着,继续说,“如果将地下室看做一间封闭的密室,卓伟名和纪柔鑫绝对不会像人间蒸发一样不见踪影。既然种种证据都证实卓伟名和纪柔鑫的确到过地下室,而且两人最后的脚印留在了耳室,只可能说明两件事:一是耳室里绝对有其他通道,而这个通道很有可能就在棺材里!二是他们两人已经遇害,尸骨无存,所以我们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张耀锋总结道。
“我更倾向于耳室有其他通道的说法。可惜,原洗的女儿始终不同意开棺。她说她爸爸说过,历代祖训严明绝对不能开棺。再说这口棺材已经放了几百年,我们怀疑棺材有问题也没有实际证据。上级也未必同意。”郑一叹了口气,“我盘问过杨锋浩,但是他不是很合作。我总觉得他似乎有事瞒着我们。”
“派人二十四小时跟踪杨锋浩,如果纪柔鑫没死一定会主动和他联系。”张耀锋又道,“还有律师行的合伙人宸辛严,也二十四小时跟踪他。监听他们二人的所有通话。”
“Yes sir!”大伙一哄而散,而张耀锋一直站在原地,沉浸在久久的思索中……
古代?现代?就像是出于同一时空的不同空间点。多年来,一直有科学家在从事“穿越时空”的实验,但是大多数人,包括无数科学家都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命运总是不容自控,就像坐在大树下的纪柔鑫,不过十几炷香的时间,她已经将她二十几年来的遭遇一一过滤。比光速更快的,其实是人类的思想。
如果不是突然感觉有只手放在她的肩膀,她也许会这样一直坐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啊!”突然被打断思绪的纪柔鑫惊叫着跳起来,当她看清楚面前的这个正睁大眼睛,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的人正是卓伟名的时候,惊喜的眼泪登时夺眶而出,“真的是你?你没有中毒?你真的没事?”眼见她像个疯子一样拉着自己的衣服,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卓伟名的嘴角不禁露出感动的微笑,“你不是说我是防弹玻璃吗?我怎么会那么容易有事?”他第一次用温和的语气和纪柔鑫说话。
“可是,可是,你的腹部有一个紫红色的脚印!是不是中毒了?”纪柔鑫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你不是有红十字会的证书吗?你应该知道怎么治疗的吧?”见她依然紧张得全身颤抖,说出的话简直比幼稚园的小朋友还弱智,他不禁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地说:“小姐,红十字会不是医学院,我也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怎么治疗?不过……”他慢吞吞地说,“你真是一点常识都没有!肌肉碰伤之后,有的时候表面并没有痕迹,但会觉得痛。这个时候要忍住疼痛,用手轻揉,然后皮肤表面会逐渐呈现出紫红色,继而会变成青色,当青色逐渐消散之后,就痊愈了!”
“真的?”纪柔鑫讪讪地,“那钟婆婆还天天给我喝那么苦的中药?还天天给我敷药?”
“有药物治疗当然会好得快!问题是现在没有药,就只有等着自愈了!幸好虎头只是踢中我的腹部,要是踢断我的肋骨,以这里的医疗条件,我非死不可!”卓伟名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那你怎么会晕那么长时间?”纪柔鑫还是不放心。
“小姐,我当时是痛晕了,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打过!不过我很快就醒了,只不过痛得不想说话而已。”卓伟名用手按住腹部,突然皱紧了眉头,圆睁着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腹部有脚印?好哇,你居然趁我晕倒的时候偷窥我!我要告你非礼!”
“非礼你?瞧你一副白骨精似的身材,我才不屑呢!”纪柔鑫嘟着嘴,望着卓伟名,故意露出一脸惨不忍睹的样子,“啧,啧,你也会有人非礼,我看晚上也会出太阳了!”见她终于有精神和自己斗嘴了,卓伟名不禁松了口气。
“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仙人庙!你看这里到处都是树,要是现在打雷下雨,我们就算逃过了虎头的追砍,也逃不了老天爷的魔掌!”卓伟名说到此处,突然看见躺在地下的虎头,“喂,他怎么……你不会……把他……打死了吧?”他惊诧得说话也结巴起来。
见卓伟名这么慌张,纪柔鑫的身子也像秋风中的落叶不停颤抖,她此时才仿佛完全清醒过来,“他,他,他在你晕倒,的时候,醒了……他,他拼命挣脱绳子……他想杀……我们,我很害怕……我……”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我就捡了一根枯了的枝条,不停地打他……我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反正,他就这样子了。”突然,她死死地攥着卓伟名的袖子,“我杀人了?不会的,我从小连脏话也没骂过一句,我……”她惊恐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
卓伟名见状,也只得任她抓住自己的右手,他的左手再次伸到了虎头的鼻端——“他的生命力可真顽强,被你打成这样,还没死!”卓伟名终于松了口气,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没想到你长得人模人样的,居然这么狠!看哪个男人敢要你?”
“谢天谢地!他没死就好!”纪柔鑫用手按住自己胸口,“一天发生这么多事,我的心脏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
“快走吧,这里是雷区,趁现在天气还好,我们要尽快上山。”卓伟名没有再多话,他和纪柔鑫又各自拉着虎头,继续朝山顶进发。纪柔鑫在心里默默地说:“Phil,这次我又熬过去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们得加快速度!”卓伟名很是担忧,太阳已经逐渐西斜,而山顶看似近在眼前,却离他们还是那么遥远。而他在这几日的找寻红妮的过程中,头脑中一直在盘旋着一个想法——他本想告诉纪柔鑫,可是又担心如果自己的结论是错误的,会带给她更大的失望。而这个想法到底对不对,也只有穿过仙人庙,走到外面的世界才能够证实。
他望向纪柔鑫,却见她的脸上居然带着充满希望的微笑,连她的脚步也似乎变得轻盈。卓伟名突然有些自惭,自惭自己还不如一个爱哭的小女生,连她都可以在历经生死之后,重新对未来充满希望,为什么自己反而一直在逃避,没有这种敢于面对的勇气呢?
正在思索间,突然听见朗朗晴空中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雷声,“糟糕!打雷了!”卓伟名大叫不妙,纪柔鑫的脸上也同样出现焦烁的神色,“这里正好是高丘地带,我们不能再继续登高了,而且这里到处都是大树,仙人庙离我们还很远,我们要尽快躲在低洼处!”
“这里到处都是树……我们马上分开找,看有没有洞穴之类可以躲避的地方!”卓伟名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到虎头微弱的声音,“朝山顶走,前面有个山洞……”纪柔鑫一愣,望向卓伟名,“朝山顶走?会成为雷电的目标的!”
卓伟名看着地上的虎头,又看看纪柔鑫,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将决定三个人的生死,可是雷声越来越近,他没有时间犹豫了,“虎头比我们熟悉地形,我们信他一次!”纪柔鑫也知道时间紧迫,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她只说了一句,“但愿我们没信错人!”
他们拖着虎头,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求生的欲望,激发了他们的潜能,两人的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两人一边朝山顶跑去,一边不停地东张西望,希望见到虎头所说的山洞……
才不过短短数分钟,太阳已经没了影子,天色顿时暗沉了许多,倾盆大雨哗哗而至,在地上溅起一个又一个小坑,一道划破长空的刺眼闪电之后,轰隆的雷声接踵而来。“对不起,看来这次是我害死你了!”卓伟名扯着嗓子,大声对纪柔鑫喊道,在哗哗雨声中,他的声音在纪柔鑫听来,依然清晰。
纪柔鑫的头发、衣服已经尽湿,红色薄纱上也沾满了淤泥,她觉得身体越来越重,偏偏虎头所说的山洞还不见踪影,她已经急得快放弃了——“想不到我堂堂一个电气工程毕业的大学生,居然会相信一个坏人的话!”她在心里怒骂着,突然听着卓伟名愧疚的声音,她反而平静下来,大笑着说:“我终于不用再扮鬼了,你不知道血腻在脸上的感觉有多难受!”纪柔鑫也大喊着,“这场雨下得太及时了!”
雨帘密布,哗哗的雨声与雷电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卓伟名浑身湿透,活像一只落汤鸡,他觉得自己已经接近绝望的边缘,听着纪柔鑫的话,他却忍不住想笑,“你扮鬼的样子比你平时的样子好看多了!”
“你不是这样损我吧?”纪柔鑫一张口,雨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水便不停地流入她的口中,“呸!呸!呸!”她不住地吐着口中的污水,“我想我要忍不住呕吐了,血腥味好难受啊!”她大声喊道。话音未落,暗灰色的天空就被一道闪电撕裂,从天而降的巨大能量在树林上方释放出一道接一道的耀眼闪电,伴随着响彻天际的雷鸣,纪柔鑫身后的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就在这须臾的黑白交替中被劈中,枝干轰一声朝他们奔跑的方向倾倒。
“小心!”卓伟名大惊失色,一手甩开虎头,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将纪柔鑫扑倒在地。纪柔鑫不防,结结实实地被他压倒在泥地上,眉眼间全糊满了稀泥。幸而,周围的几棵大树都有海碗粗细,被雷电击中的树干全被几棵大树接住了,并没有倒下来。见自己和纪柔鑫都没事,卓伟名才长长地吐了口气,也分不清从脸上流下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汗水。
“幸好!”卓伟名站起神来,当他伸手去扶纪柔鑫的时候,却被后者狠狠地甩开,“你别碰我!”纪柔鑫嘴里几乎全是泥,虽然吐词不清,但卓伟名从她的动作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快走啊!”他顾不上理会纪柔鑫,一手拉着虎头,一手扯着她,继续朝山顶而去。
纪柔鑫将脸仰向天空,用另一只手使劲洗刷着脸上的污泥,当她终于能睁开眼睛,看清楚周围的时候,她惊喜地发现,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大树下,居然有一个低洼处,而朝向自己所在的位置,一个黑漆漆的,仿若窑洞一般的洞口就像野兽张开的大嘴,正不断向自己发出诱惑的味道。
“山洞!山洞啊!”她激动得难以自持,她反手抓住卓伟名,“快,我们快进去!”卓伟名见到山洞也惊喜难当,他使劲全身的力气,紧紧抓着虎头的肩膀,朝低洼处跳去。紧随着纪柔鑫,三人终于挤进了鸡舍大小的山洞。
就在他们刚刚挤进山洞的那一刻,之前他们所站立的位置已经被雷电击中,泥地上顿时裂开一条两尺来宽的深沟,还发出一阵焦臭的味道。
“真险!我们又逃过一难了!”纪柔鑫的眼睛牢牢地盯着被雷电击中的位置,虽然洞外的雨声、雷声丝毫没有减弱,她却仿佛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幸好虎头没有欺骗我们!”卓伟名看着浑身是伤,几乎变成泥人的虎头,诚挚地感叹道。
他刚一说话,纪柔鑫即刻从劫后余生的兴幸中清醒过来,“我好不容易把脸上的血迹洗干净,你倒好,突然扑到我身上,把我……把我……”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地良心!我可不是非礼你!你背后的大树被雷电击中了,我怕它倒下来压伤你,才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救你!真是好心没好报!”卓伟名也不禁有些心头火起,“你这个人真是蛮不讲理!”
“我,我不是说这个!”纪柔鑫又气又急,“我,我是……”她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是气你把人家摔成了……摔成了……‘狗吃屎’!眼睛、鼻子、嘴巴全是泥!”她红着脸有些懊恼地说,“我从小到大,还没说过这么粗俗的字眼……要是妈妈知道了,一定会说我学坏了。”
卓伟名见她吞吞吐吐了半日,原来是想说“狗吃屎”这三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原来……”他笑得直不身来,“幸好,我还以为你要说‘男女授受不亲’,要是你硬逼我娶你,我真的是要躲到北冰洋去了!”
“喂!我真有那么可怕吗?”纪柔鑫瞪大了眼睛。
“Steven跟我说,如果一个女孩很漂亮,你就夸她美丽;如果她不漂亮,你就夸她有气质;如果她既不漂亮又没有气质,那你就夸她可爱;如果以上皆无,那你就不要对她妄加评论!”卓伟名一脸无辜的样子,“是你自己要我说的!”
他原以为以纪柔鑫好胜的个性一定会对他反唇相讥,可是,纪柔鑫的反应居然出乎他的预料,她的面色如常,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思索。好一会儿才幽幽地长叹一声,“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正当卓伟名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的时候,她居然朝她微微一笑,认真地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卓伟名顿时愣住了,他分明从她的笑容里看到悠远的哀思,而她的眼睛里也分明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他突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喂,刚才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其实……你这个人嘛,除了有点三八,有点自傲,有点无理取闹,有点牙尖嘴利,有点野蛮之外,还是不错的!喂,我发现你很适合做律师呢!如果你做律师的话,一定是一个很可爱的卡通律师!”
纪柔鑫背过身去,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山洞里一片沉寂,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与不绝于耳的雷鸣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