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柳暗花明 ...
-
警局接到报馆和律师行的报警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
这天的天气极好,一大早已经阳光普照。橙蓝的天空里悠悠地飘着几朵丝絮般的白云,微微的晨风扑面,令人精神奕奕。杨锋浩开车过海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几只海鸟在海面上凌空飞驰,或一个俯冲直扑海面,偏偏羽翼即将沾到海水的时候,一个仰冲,又直闯云霄。仿佛是在练习飞行,又仿佛是互相比试,静谧中动态滋生,相映成趣。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要是被小丫头看见,一定抓着相机拍个不停了。”刚想到此处,他的神情又即刻被阴云笼罩,遂插上耳机,播通了纪柔鑫的手机——如他所料,耳机的传来的依然是她调皮的录音,“是不是想我了?可是现在我不方便接听你的电话哦~~你留下口信吧,我会尽快回复你的!”
“你去哪里了?老总说你的稿子写得不错。今天要开会,听说是准备让你去采访S•V律师行的大律师Steven,他是卓伟名的合伙人!没准儿,你还可以见到你仰慕的帅哥呢!快点回复我!”杨锋浩说毕,脸色越来越沉重,“不对啊,小丫头平时极有时间观念,说请假半天绝不会超时一分钟,这次,居然一天一夜都没消息,打去她家居然也是留言信箱——她从来不流连夜店,从不会超过十一点不回家。就算是原老伯留她住宿,也不可能玩得连工作都不顾了吧?难道她出了事?”
杨锋浩的眉头纠结在了一处,他没有多想,立刻加速向报馆驶去。
此时位于中环最顶级写字楼二十五层的S•V律师行也乱作一团。Steven面色铁青,走出办公室,大声咆哮着,“谁能告诉我,Vincent去哪里了?”办公室里的男男女女都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平素脾气极好的大老板为什么像吃了火药一般,怒发冲冠。卓伟名的秘书苏珊战战兢兢地回答,“卓先生前天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匆驾车出去了……还对我说,准备好方荣企业的资料,准备昨天开会。但是我打电话给他,全都转到了留言信箱。我给他留言了,但他没有回复。”
Steven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杯子、订书机、别针盒等全都震了一震。“我给他打电话也是转到留言信箱。十一点鸿发集团的主席就要过来开会了,他指定要Vincent做他的代表律师。如果Vincent还不回来,这桩大生意就泡汤了!”他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突然自言自语道:“Vincent是个事业狂人,绝不会丢下工作玩失踪的,难道……”他的神情一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苏珊,和我去警局!”
杨锋浩一冲进报馆,就着急地拉住门口的护卫员,“纪柔鑫有没有来上班?”
护卫员胡进新平时和杨锋浩关系不错,见面总要开开玩笑,此时见他神情紧张,忙回答道:“没有!她前天下午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过!”
“难道……难道?”杨锋浩脸色瞬变,他松开了胡进新,来不及等电梯,直接奔向了楼梯。政法部在七楼,当他冲进部门的时候,才仅仅用了二十九秒。
“小丫头有没有打电话回来?”见到杨锋浩心急如焚的样子,政法部的同事们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杨锋浩又着急地问:“你们谁有她的消息?”
曾雅文一向和纪柔鑫交好,她也有些着急,“我打她的电话一直是转留言信箱,给她留言她也没有回复。她……难道出事了?”
曾雅文的话音刚落,其余同事也纷纷附和起来,“小丫头不是一个没交代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全无消息。”“对了,她前天下午匆匆忙忙出去之后就再没消息了,会不会,她真的……?”正议论纷纷间,吴总编推门走了进来,他也开了口,“你们说得对,纪柔鑫可能真的出事了。杨锋浩,你马上去警局报案!”
当杨锋浩以最快速度冲进警局的时候,Steven正在报案室黑着脸拍桌子,“有没有搞错,他已经失踪快48小时了,你们居然只做记录?”
为Steven做记录的是刚从警校毕业的PC方志明,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虽然自己面对的是鼎鼎有名的大律师,他同样不给面子。他的脸上没一点笑容,严肃地用笔敲了敲桌子,“宸先生,你已经报案了,警局如何处理,有警局的办案规矩,你没权在这里指手划脚,教警察做事。”
“我告诉你,我是纳税人,我有权质疑你们的办事效率!你叫方志明是吧?我要投诉你!”Steven毫不客气地争锋相对。苏珊在一旁本想开口劝几句,见他的神色,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警察先生,我来报案!文华日报政法部的同事纪柔鑫自前天中午出去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我们都怀疑她失踪了!”杨锋浩珠连炮地说着,拉着方志明的样子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们凭什么怀疑她失踪?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方志明没有再理会Steven,不疾不徐地说,气得Steven转身就走,嘴里大声说着要找他上司投诉。
“她前天中午接到一个电话,是平时她经常去照顾的社会福利院的老人原老伯打给她的,我听她讲电话,大意是说原老伯那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要她马上去原老伯的祖屋……”杨锋浩双手支在桌子上,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发际线处的头发已经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顾不上擦汗,嘴里大声地说出他们最后见面的情况。正说话间,一直跟着Steven,即将走出门口的苏珊突然折返,惊慌地插话,“对了,当时卓律师也是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去了,我记得当时他好像也提到过‘祖屋’。” Steven听到这话,也快走几步,回到报案室。
此时,方志明的上司正好走了进来,“听你们这么说,莫非两件案子有点关系?小方,好好问清楚,然后把资料送去失踪人口调查科。”“Yes sir!”方志明立刻笔直地站起身来,向上司行了个标准礼。再坐下之后,对他们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照你们的说法,他们都是接了个电话之后就杳无音信了?”
“是!”杨锋浩先接上了话头,“纪柔鑫平日的生活近乎刻板,永远是公司与家两点一线,绝对不会放下工作玩失踪,更不会连电话也永远转到留言信箱。”苏珊也急忙答道,“卓先生事业心极强,他出门之前还交代我要准备好第二天开会的资料,他也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失去消息,也不打电话回律师行交代一声的!”
“你们有没有联系他们的家人?”方志明又问道。
“纪柔鑫的父母亲都移民去瑞士了,我不知道她家人的电话。”杨锋浩愣了一愣。
“卓先生……”苏珊正想说自己不知道,Steven接口道,“我打过电话给他家人,他父母、两个姐姐都说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还反问我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好了,我会把笔录交到失踪人口调查科的,你们回去等消息吧!”方志明刚站起身来,就被杨锋浩扯住了袖子,“这位阿Sir,要多久才有消息?”
“你们回去等着吧,如果你们想到了什么新线索,再打电话到警局。”方志明顺手将资料递给走过来的一位同事,“吴达先,你把这个送去失踪人口调查科。”
见自己不能再做什么,三人才忐忑不安地走出了警局,各自上车回去了。
根据杨锋浩提供的资料,警察先后到社会福利院和原洗前妻处才得知原洗的祖屋在平壤村。而据社会福利院相干人等对原洗的评价与他前妻截然不同的说法,在众警员间也对原洗产生了几种不一样的看法。而社会福利院院长所提供的一个重要线索让两件人口失踪案的焦点都集中在了原洗的身上——据院长所说素日里探望原洗的人大多是以前受过他恩惠的人,“但记者纪柔鑫也经常来福利院和原洗聊天,有一个经常上报的名人,好像是个律师,则在每个周日下午风雨不改地来看他。他好像是原洗的徒弟。”院长也不是很肯定,“我只听原洗提过一次,记得不是很清楚。”
由于数家报社,尤其是文华日报,几乎每日都以头版报道记者纪柔鑫和大律师卓伟名失踪的消息,并质疑警局的办事效率,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反响。在外界的压力下,警局上司将这两件案子交给了有“神鹰”之称的高级督察张耀锋负责,并下令他在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案。
拿到法庭颁布的搜查令,已经是是报案后第三天上午的事情了。当张耀锋等一干警察和法证部、法医等同事在祖屋门口看到车牌为78054的奔驰车,经过查证知道轿车是属于卓伟名,而门口的泥足印也证明是属于一个身高四尺九寸的女人,正好同纪柔鑫的资料相符后,“看来要谢谢那天那场大雨了。”张耀锋的一个下属道。
一行数人缓缓开启了那扇雕刻着荷花图案的木门。
根据纪柔鑫一路上留下的泥印,他们很轻易地走到了地下室入口处。张耀锋身先士卒,双手紧握着短管点38左轮手枪,走下了阴风阵阵,幽光闪烁的石阶。其后跟随的是拿着强光手电,带着手套的法医、法证部同事,张耀锋的下属一半留在上面搜查线索,另一半就尾随在法证部之后。
“等等!”法证部的张松枝突然看见阶梯上的脚印突然滑落的痕迹——“这里有很明显的滑倒痕迹,应该是属于纪柔鑫的。”张松枝的话还未说完,张耀锋已经打断了他,“纪柔鑫滑倒之后,石阶上就没有了脚印,相信地下室内一定内有乾坤。”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之后,果然又在通道之中发现了纪柔鑫的足印,只是此时的足印比起之前那些,要浅了许多,不过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随着足印,他们先后走进了主室和耳房。
“这里的布置真的很古怪,你看,那些灵位居然全是‘原洗’,看来他前妻说的真没有错,他们一家都有神经病!正常人怎么会子子孙孙都取同样的名字?”警员见张耀锋走进耳室,才敢大肆议论。“这里有一个摔破的粗瓷碗!会不会是起争执的时候摔破的呢?”“还有,还有,这个青铜器好像很值钱,既然原洗有这样的古董,怎么还住在社会福利院啊?这些也够他买间豪宅,娶个年轻老婆伺候他了!”其余警员也在纷纷发表意见的时候,法证部的王淑云突然大叫一声,“有发现!”张松枝疾步走了过来,“什么发现?”
“你看!”王淑云一手用手电照在石板地上,一边用手指着地上的点点血迹。张松枝打开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了棉签和化验瓶,小心地将地上溅落的血迹逐一沾过棉签,封存妥当之后才开了口,“这些血迹很明显是溅落在地上的,应该是有人受了轻伤。”
正在此时,耳室里传来法证部上司彭佳洁的声音,“张松枝,你马上过来帮忙!”当张松枝闻声而往的时候,一阵恶臭透过口罩从鼻端袭来,他走进一看,才发现张耀锋和彭佳洁正站在棺材旁,而法医TY正在检查伏在棺木上的一具已经发臭的尸体。张松枝虽然见惯了杀人场景和各种腐尸,但在一间阴森森的地下室,趴在棺材上死亡的案件却是第一次见到,一阵恶心的感觉顿时袭上他的心头。从尸体背影看来,死者是个头发花白,身材略微有些胖的男性。“他不会就是原洗吧?”张松枝道。
“根据尸体腐烂程度,死了应该有五天以上。尸体表面没有任何伤痕,所以具体死因要等解刨之后才能知道。”TY简短地说。
彭佳洁指着死者手部的位置,“你们看,这里有明显的抓痕,从表面看来,这些划痕不浅,而这口棺材的质地坚硬,想必是死者使尽全身力气造成的结果。死者的手指甲里应该是棺木的清漆物质。张松枝,你过来取他的手指甲回去化验,也许还会发现皮屑组织。”
“看来,死者临死时似乎是想从棺材里拿什么东西。”张耀锋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又不解地说,“他应该知道以他这样的方式根本不可能取出任何东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也可能是他临死前一种痛苦的无望挣扎。”
正说话间,法证部的刘昀齐走了进来,“我用感光粉末撒到地上之后,发现室内还有两个人的足印,其中一个应该是身高五尺九寸以上的男性,估计是卓伟名;一个是属于五尺四寸的男性,想必是原洗;至于那些泥脚印已经证明全是属于纪柔鑫的。奇怪的是只有属于原洗的足印有出去过的痕迹,卓伟名和纪柔鑫都只有进入的脚印。”
“看来,这里应该是案发现场。据现在的情况分析,应该是三人因为某件事情起了争执,打破了碗,留下了血迹。现在,连耳房里也有打翻蜡烛和油灯的痕迹,相信他们在此处又起了争执。会不会是纪柔鑫和卓伟名合伙杀了原洗,然后一起失踪了呢?”一个警员提出了假设,但立刻被张耀锋推翻,“这里这么偏僻,如果要逃走的话,他又怎么会不开走奔驰车,偏偏要留在此处,引人注意呢?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这间地下室从表面上看似乎只有一个通道。如果真是他们杀了人,为什么只有进来的脚印没有出去的脚印呢?除非,这间地下室还有其他的进出路径。”
“答案会不会在棺材里呢?”彭佳洁自言自语地说,她始终觉得此案和这口摆在屋子中央的棺材有关。“原洗在临死之前紧紧抱着棺木,似乎是想告诉我们什么。我觉得应该开棺,也许能告诉我们答案。”
“开棺?这口棺材看起来起码放了几百年了。开棺?会不会有东西冒出来啊?”一个警员嘀嘀咕咕地说,另一个也接口道:“这里阴森森的,真的有点邪门!开棺?太损阴德了吧?”
“要不要再继续说点鬼故事,增加点恐怖气氛?”张耀锋口吻冷峻,“身为警务人员,居然讨论这些无稽之事,我看你们通通都不要当警察了,去做神棍或者说书先生最适合!”听完张耀锋的话,下属们连大气也不敢出,耳室里顿时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
“原洗已经身亡,如果要开棺,我们也要先征求原洗女儿的同意,何况这口棺材有超过至少五百年的历史,就算要开棺,我建议找两个古物研究专家。”彭佳洁拍了拍手,大声说,“今天就这样吧,法证部的同事跟我回去检验证物。TY,要不要坐我的车?”最后一句她是偏着头,微笑着望着TY。TY的反应和她预计的一样,“我自己开车来的。多谢。”听完他的话,彭佳洁笑着耸了耸肩膀,眼睛望着张耀锋,两手摊开,一脸无辜的样子。张耀锋看着TY远去的背影,脸色依然严峻,却有异样的眼神闪过。
不止卓伟名的家人心急如焚,连纪柔鑫的父母也从朋友处得到消息赶回了香港。两家人分别在卓伟名和纪柔鑫的住所,或一页页地翻看相簿,泪如雨下;或抚摸着熟悉的家具、衣服,老泪纵横。看着他们的样子,不仅身为好友兼合伙人的Steven心如刀割,纪柔鑫的同事们也觉得心酸,尤其是杨锋浩,模样憔悴了很多。从不信教的他居然每天下班后都开着车频繁进出寺庙、黄大仙和教堂,祈祷纪柔鑫平安归来。近乎绝望的他在心里无数次地问:“小丫头,你到底去了哪里?”
就在所有人都在担忧卓伟名和纪柔鑫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们在惨叫一声掉进棺材,眼前一黑昏厥之后,竟然会遭遇在小说、电视剧、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离奇事件。当时,他们就算想破了头,又如何会知道一个破损的青瓷杯子,竟从此改变他们一生的命运轨迹。
当卓伟名在烁目的阳光下,微微睁开自己眼睛的时候,他并没有完全清醒,只觉得自己好像刚刚睡醒,正当他想伸伸手臂,舒缓一下筋骨的时候,才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半截身子竟埋在泥土当中,动弹不得。这一惊吓,他完全清醒过来,“怎么会这样?我在做梦吧?”他使劲咬了一下嘴唇,顿时,一股尖锐的疼痛袭来,还有一点微温、带着血腥味道的咸咸液体顺着嘴唇流进了他的口中——“不是做梦?这是在哪里?救命啊!救命啊!”他努力扯着嗓子想大声呼救,偏偏喉咙干涩得像超市卖的槟榔,虽然他忍着疼痛,几乎撕裂了嗓子,声音却越来越嘶哑,越来越低沉。
他抬头看天,头顶上诡异凌乱伸向天空的枝桠在阳光的流泻下,落在地上的影子倒像是凄厉可怖的手臂,偶尔从山林深出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音回荡在枝桠深处却无端增添了几分凄凉。卓伟名的心震了一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片草木葳蕤,生机无限的山林竟在日头当空的时辰也如此冷寂,连树叶落在地上的声音也能听见。远远地,能隐约看见树林深处盛放着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鲜花,有红色,有紫色,有黄色,还有白色,这些色彩明媚的花朵仿佛闪耀着一点点仅存的生机。时光在静静中也好像过得特别慢。
“水,水……”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女声突然传到了卓伟名的耳中。他寻声看去,五米开外,一个浑身是泥,连头发上也粘满了泥土,头偏在一侧,脸色苍白,脸上也划着几道泥痕的女人正趴在一棵大树下,嘴唇已经干裂出一条条血痕,她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纪柔鑫?”卓伟名吃惊地认出了她,眼前的纪柔鑫不再那么面目可憎,此刻看见她熟悉的容颜,竟在心中激起亲切的感觉,就好像在汪洋大海中见到一块浮木。他使劲叫着她的名字,“纪柔鑫!纪柔鑫!醒醒!醒醒!”虽然他的声音仿佛已经燃尽的木头,闪了闪最后的火光就彻底熄灭。但纪柔鑫仿佛听到了来自他的召唤,她努力睁了睁眼睛,终于又无力地闭上了。卓伟名又担心又着急,他拼命地用手刨着泥土,试图将自己解救出来。他的手指甲里很快塞满了泥土,指尖也很快涌出了大量鲜血,卓伟名顾不上疼痛,继续挖着。但泥土将他半截身子埋得严严实实,而他的体力始终有限,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无奈地放弃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与绝望此刻彻底包围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随着时间流逝,日头逐渐西斜。西边的云彩在夕阳的光晕下,呈现出橙蓝、橘金、黄褐和月白四种颜色,在朵朵云彩的点缀下,像一幅流光溢彩的织锦。而东边一碧如洗的天空里,一抹橘金,一抹橙蓝,仿佛两道水墨,将半边天空划分为三部分,而三种颜色浑然一体,毫无突兀之感。若是在平时,卓伟名一定会将车停在海边,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一杯他最喜欢的红酒,静静地欣赏,直到天色黑尽。但此时的他,十个指头全部磨破,鲜血从黑褐色的泥土中慢慢渗出来,一滴滴地溅落在自己面前,笔挺的Gucci西装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他实在想象不出自己的样子糟糕到何种程度,而天色尽黑之后,这片山林又会隐藏着怎样的危险?他和离自己仅二尺之遥的纪柔鑫,会不会丧命于此?
卓伟名努力回忆,只记得正当自己和纪柔鑫扶着原洗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说自己忘记拿杯子和蜡烛,他折返到棺材旁……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正在此时,他忽然听见树林深处传来一阵一阵似远又似近的杂音,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卓伟名心头一阵狂喜,但他的喉咙已经嘶哑,完全叫不出一点声音。他飞快地看了看周围,顺手捡起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块,用力扔了出去,石头砸到树干上,发出砰的声响,又归于寂静。卓伟名又伸手从周围捡了十几块石头,一块接一块地扔出去,砰砰砰声络绎不绝,终于引起了那群人的注意,听着他们大声嚷着“那边有声音”,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心情比打赢平生第一起官司更兴奋。
“纪柔鑫,你一定要坚持住,有人来救我们了!”虽然说不出话,他的眼睛关切地望着纪柔鑫,心里一遍遍地说着。
当那群人出现在卓伟名面前的时候,卓伟名还没来得说话,那帮人看他的眼光倒像是在看怪物。终于,一个头上用网巾包裹发髻,满脸胡渣,身上穿一件灰色棉布短衫,腰上系着一条同色腰带,看上去非常魁梧的男人狐疑地开了口,“你是谁啊?头发怎么这么短?穿的衣服也和我们不一样?”
而在卓伟名的眼中,这群人的衣着同古装电视剧里的衣装没有两样——男的大多穿短衣,裹着头巾;女的头上都挽着发髻,或插着鲜花,或插着发簪。他们手里虽然拿着铁钎、木棍、铁铲、钢刀等武器,看上去倒不像坏人,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都充满疑惑,仿佛要把他看穿。
“你们,在这里拍戏?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就困在泥里了,请你们救救我!”卓伟名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还有我的朋友,她晕倒在那边了。”他用手指着纪柔鑫,“也请你们救救她!”
一个男人接口道:“他说什么啊?什么拍戏?他以为我们是唱大戏的?”另一个男人也奇怪地说:“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坏人,会不会是傻子?”胡渣男开了口,“我们是来找我妹子,人没找到,倒发现了两个怪人……不过,他们怎么会进林子?”他想了想,“算了,我娘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两个留下来救他们,其余人继续跟我去找我妹子!”说毕,一群人轰然散去。那两个男人果然留了下来,他们一个用铁铲用力铲泥土,另一个则用铁钎一下下地刨松泥土。嘴里还不停地问:“这位老兄,你怎么会被埋在土里?你怎么进林子的?”
“我也不知道。我晕倒醒来之后,就被埋在这里了。”卓伟名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只能学着他们的语言试探着问:“两位先生,不,两位大哥,你们贵姓?”
“你说话可真奇怪!”拿着铁铲的人开了口,“我叫李钦,他叫王奎。你怎么称呼?”
“我叫卓伟名,你们可以叫我Vincent,我是律师。”卓伟名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液,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今天谢谢你们救我,等我回家,我一定会报答你们。如果有一日你们遇上官司,我一定免费帮你们!”
李钦和王奎对视一眼,虽然手上功夫并没有停,他们却相对摇了摇头,“看来他真是个傻子!”
卓伟名越听越糊涂了,“你们不是在附近拍古装片吗?片子叫什么名字?”
那两个人干脆不再理会他,只是加快了手中的活计。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已经将他从泥土中拉了起来。“谢谢,谢谢你们!”他不住向二人道谢,又疾步走到纪柔鑫面前,扶起她的身子,用手探了探她的鼻端,见还有气息,才舒了口气。
“你们有没有水?能不能给她喝点水?”卓伟名自己的喉咙也干渴得快冒烟了,他用恳切的眼光望着李钦和王奎。他们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他是个傻子,那个女人穿得也怪里怪气的。我们还是别管他们了!”王奎想了想,“可是虎大哥吩咐要救他们的,还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什么浮屠,我们要是丢下他们不管,虎大哥会不会生气啊?再说天就快黑了,他们两个都要死不活的,要是遇到老虎、野狼什么的,死定了,白费咱们兄弟之前花大力气救他了!”
“好吧,你们跟我们走吧。回到村子里,就有水喝了。”李钦撇了撇嘴,王奎见卓伟名走路都踉踉跄跄,还要扶着一个已经晕厥的女人,心下不忍,“算了,我来背她吧。”卓伟名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眉目坦荡,才点了点头。
村庄就在山脚下,大约有两百余户人家,整个村子依山而建,石头的围墙、石质的大门、石头的民居……连盛水的水缸,喂猪的猪槽,均由石头直接打造而成,看上去古朴大方,就连干净清爽的院坝,村里的小路也全部由石板铺就。卓伟名摇摇晃晃跟着他们走进村子,天已经黑尽了,一弯明月高悬空中,在轻柔的光影里,整个村庄就像沐浴在淡淡的水华中。让卓伟名惊讶不已的是整个村庄居然没有一盏电灯,蜡烛的光影朦胧,映在雪白的窗纸上,呈现出温暖的淡桔色。
几声犬吠从街巷尽头传来,扑出来几只黑色的狗。见到陌生人,便朝着卓伟名汪汪大叫,村里的人纷纷开门走了出来。
“怎么只有你们回来了?找到虎头的妹子了吗?”一个满脸皱纹,几绺灰白的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发髻上插着一只样式古旧的银簪子的老婆婆率先开了口。
“虎哥和其余的人还在山上找。他吩咐我们把这两个人救回来。这个人半截身子被埋在土里,我背上这位姑娘还昏迷不醒。”王奎用手指了指卓伟名。此时的卓伟名已经完全迷糊了,他之前以为在山上遇到的那些人是拍古装戏的艺员,而此时的村庄完全是古色古香,衣着打扮与先前的人没有两样,偏偏见不到的是灯光、摄影、导演、场记等人,但此时的他浑身软得像棉花一般,头脑一片空白,已经没有气力思考。
“谢谢,谢谢。”他喃喃地吐出四个字,整个人也软软地瘫倒在地。在晕倒之前,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老婆婆发出的,“真可怜啊,快把他们扶到我屋里来,李钦,你马上去请周大夫。”
直到次日午时,卓伟名才醒过来。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的Gucci西装已经被更换成了一件雪白的棉质右衽布衣,衣服上没有一个扣子,只是在衣服右边腰间用同色布条打了一个结,裤子也是白色的棉布,裤腰处也是用同色腰带打了一个结。他微微一嗅,衣服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盖在他身上的是一单两层棉布织成的薄被。他努力想坐起来,无奈浑身无力,而腰部和腿部更是酸痛不已。
“你醒了?正好这碗药刚刚放凉,可以喝了。”一个老婆婆一手打开门,一手端着一碗药味浓郁的中药。卓伟名定睛一看,正是昨夜收留自己的那个插着银簪子的老婆婆。“谢谢婆婆。”他诚挚地向老婆婆道谢,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咙不痛了,发声也正常了很多。“你昨晚喝了药,是不是好多了?”老婆婆淡然一笑,“你也甭客气。你的衣服我帮你洗干净了,不过,恕我老太婆多嘴,你穿着那样奇怪的衣服未免太惹眼了。如果你不嫌弃,就先穿着我儿子的旧衣服吧,他的身形和你差不多。”
见卓伟名依言喝下了那碗药,老婆婆又接着说:“他们说你是傻子,但是我觉得你不像。你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被埋在土里?和你一起的那个姑娘,也穿得很奇怪。”突然听到老婆婆提起纪柔鑫,他马上抓着老婆婆的袖子,急切地问:“她怎么样了?”
“她浑身淤青,不过没有伤到筋骨。你放心吧!”老婆婆的脸上显出慈祥的笑容,“看你这么紧张她,她是不是你的娘子?”
“当然不是了!”卓伟名急忙否认,“其实,我和她刚认识不久,而且我和她简直是水火不容,不过,我也不希望她有事。”
老婆婆笑了笑,没有再问,只是关切地说:“你好好休息吧。待会儿我拿粥来给你吃。”她接过药碗,慢吞吞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卓伟名目送着她,脑海里千头万绪,仿佛有无数条丝线缠绕着,偏偏就理不清线头究竟在何处。
在现代,他就常被唤作“水晶玻璃人”。原因是玻璃和水晶虽然都象征着透澈、高雅,和他的专业形象、品位非常符合,但是玻璃和水晶却易碎——他吃饭撞伤盆骨,游泳后发高烧,出门发生车祸,头骨受创……对于运动,一向不在行的他喜欢的是插花、养鱼等陶冶身心的活动,尽管三天两头就受伤,但作为工作狂人的他仍然带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捱过一个又一个深夜……面对自己的好友、客户和下属,卓伟名都能自信满满地说:“就算我是玻璃,都要做防弹玻璃。”
所以,这次能够彻彻底底地休息,对他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件很必要和奢侈的事情。此次的伤势比起以前种种意外,只能算小儿科,因此仅仅两天之后,他就完全康复了。
康复之后卓伟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纪柔鑫,他的心里有着太多的疑问,他迫切需要找一个人倾诉。一日不能解开这个疑问,他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日不得安宁。
纪柔鑫住在他对面的房间,早已清醒的她浑身疼痛,还不能下地。此际,她正倚在床头,眼睛虽然木然地看着窗外,头脑中所思考的却和卓伟名一样——她也被换上了一件右衽棉布衣,腰间同样是用白色布条挽了一个结。当她清醒的那一刻,第一反应就是拉起袖子,见自己右臂上的依然套着一个用布条紧紧缠好的一个环状物体,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屋子的格局、摆放的家具、雕花的窗棂,包括圆木桌子上那些粗瓷茶壶、茶杯,无一不在提醒着她,这里不是属于她的世界。从老婆婆的音容笑貌,从她的衣着服饰,从她的说话言辞,似乎都在证明着她的猜测——一件她绝对不敢想象的事。
“纪柔鑫!我有话想跟你说!”卓伟名“砰”一声推开了房门。
“你不知道进女孩子的房间应该先敲门啊?亏你还是大律师,一点礼节都不懂!”纪柔鑫不满地长吐了一口气,偏头见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襟右衽交领的服饰,虽然正好衬托出他的玉树临风,但此时的她根本没有心情欣赏,只冷冷地说。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对不起!”卓伟名没心情和她争辩,他顺手拉了一张凳子,坐到了纪柔鑫床边,他此刻只想弄清楚一件事。“这里好奇怪,人人都穿着古装,房子、家具通通都是古色古香。我先前以为他们是在拍戏,后来知道不是。你说,我们是不是到了一个像影视城一样的地方?”
纪柔鑫叹了口气,眼角眉间也流露出同样的忧闷,她有些不确定地说:“你还记得我们是在哪里遇见的吗?”
卓伟名愣了一愣,“在师傅家里。”
“你还记得我们最后去了哪里吗?”纪柔鑫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连眼睫毛也没有眨过。她的声音空洞得好似没有灵魂。
“是地下室的耳房。”他虽然不知道纪柔鑫为什么一直在问一些无关的问题,他是耐着性子回答。
纪柔鑫突然转过头来,直直地望着卓伟名,她的眼神显得既惊恐又茫然,声音突然变得清脆,却带着连她自己也不相信的疑虑,“我记得,我们刚走到耳室门口,原伯突然叫你回去拿青瓷杯子和蜡烛。可是,你的手刚接触到杯子,棺材就开始剧烈摇晃起来……蜡烛和油灯都被打翻在地。蜡烛熄灭了,油灯还发着光……我看见你两只手都抓着杯子,使劲全身力气也拉不动。当时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连一个杯子也拿不动……我跑过去想帮你,可是,我一碰到你的手,就好像被你粘住了,我们一起用力也没办法拉动那个杯子。”她一口气说到此处,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见眼前的卓伟名正牢牢地盯着他,眼神却显得复杂,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一股不祥的异样感觉涌上了卓伟名的心头,他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纪柔鑫的话,“我问你的是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不要跟我说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纪柔鑫有些呆滞地看了他半晌,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她压抑着心潮,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我这几天来,天天都做噩梦,梦境都是在耳室发生的事情!我知道,那不是梦,那是真的!”她顿了顿,“我记得,那口棺材好像有很强的吸力,我们都无法挣脱。我看见原伯跑了过来,他想帮我们。可是……”她突然用手捂住了脸,大声哭了起来,卓伟名看见她的眼泪仿佛水龙头漏水,源源不断地从手指间流出,一滴一滴地濡湿了她身上所盖的薄被。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偏偏脑子里像糊满了浆糊,喉咙里像塞满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良久才听见纪柔鑫带着哭腔大声喊着,“是那口棺材把我们吸了进去!我们回不去了!”
“你胡说!你一定是病糊涂了!”卓伟名使劲拍了一下桌子,用力之大,连他的手掌也火辣辣地疼。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寻秦记》?估计你不会看那种肥皂剧的。”纪柔鑫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泪,可是泪水依然不断地从眼角流出,“那个男主角,在现代是个特工队员,他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送去了古代。”纪柔鑫的声音激动得难以自持,“我一直以为那是小说、电影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可是,地下室发生的神秘事件和眼前的一切,不能不让我怀疑——我们回到古代了!我们真的回到古代了!”
“你是记者,你喜欢想象,我不怪你。”卓伟名站起身来,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他的手在空中挥动,“我是学法律的,我相信科学。我只知道我们流落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山村。Steven一定会报警的,警察一定会找到我!我一定会离开这里!”卓伟名突然笑了起来,“Steven是我的好朋友,是我的合伙人,律师行是我们两人一手创建的,他知道我绝不会丢下工作一走了之,他一定会立刻报警,他一定会找到我!”
纪柔鑫见他越说越激动,话音未落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她呆呆地注视着房门,心酸和委屈又袭上心头,她也相信科学,她同样不敢相信自己会回到古代,可是,眼前的一切又怎么解释呢?发生在地下室的事情又怎么解释呢?终于,她忍不住抱着双腿再次大哭起来,泪水像开闸的洪水,怎么也停不住——她一边哭,一边无助地责备自己,“我为什么要好管闲事?我为什么要去原伯家?我为什么要去地下室?我为什么要去拿那个杯子?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越哭越伤心,过去的一幕幕渐次在她脑海里闪过,图像里有对她关怀备至的妈妈,有宠爱她的爸爸,有像大哥哥一样呵护她的杨锋浩,有一个个交心的至交好友,还有她一直忘不了的初恋情人……甜蜜的,感动的,伤心的,自豪的,颓丧的……一桩桩往事就像一个个气球,充满希望地从眼前升起,又在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忆的时候一个接一个破碎……纪柔鑫觉得的心像被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地插了进去,心痛的感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而她凄厉的声音回荡在石屋里,更加空旷和冷寂——“爸爸!妈妈!都怪我固执,怪我不听你们的话,没有和你们一起移民!我不该舍不得他,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