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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缘青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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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原老伯电话的当口,纪柔鑫刚赶完一篇新闻稿,内容是说城中大亨涉嫌一宗走私案,警方本以为人证物证均齐备,一定可以将他绳之以法,没想到他所聘请的大律师舌绽莲花,硬是逆转了局面,最终法庭以“疑点利益归于被告”为由将其当庭无罪释放。
在人潮汹涌的记者群中,娇小的她能以最近的距离拍摄到大亨和大律师的照片,并采集到第一手资料,不仅让报社的同事们啧啧称奇,连她自己也有些洋洋得意。不过,没能采访到案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大律师卓伟名,不能不说是一件美中不足的事情。
“这个卓伟名,一向都很大牌了,他从来不接受本地记者的采访!没告你侵犯他的肖像权,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曾经吃过无数次闭门羹的首席记者杨锋浩一提起卓伟名就是一肚子火,“这个律师真是没人性,谁有钱就帮谁打官司,良心真被狗吃了!”
纪柔鑫靠在软绵绵的旋转椅上,正凝神望着窗外,“刚才还晴空万里,怎么现在下那么大的雨?”
“卓伟名那种搞法,就算没有六月飞霜,老天怎么也要表示一下愤怒吧?”突然听到杨锋浩充满火药味的话,纪柔鑫才似回过神来,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律师的职责不就是一切从客户的利益出发吗?”
杨锋浩闻言,当即把手中一叠稿子“啪”一声摔在办公桌上,眉头皱紧,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她,嘴角不怀好意地笑,“小师妹,你不是看人家长得帅,就昧着良心说话吧?”
“人人都知道我喜欢帅哥啦,你不是现在才发觉吧?”纪柔鑫哈哈大笑起来,她故意上下打量了杨锋浩一番,才慢吞吞地说:“横看竖看,你都不像有正义感的人哦?”
“小师妹,你不是这么损我吧?”杨锋浩一向很疼爱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师妹,此时有些哭笑不得,“别忘了,今天的早餐还是我免费供应给你的,你不是这么快就忘恩负义,偏帮外人吧?”
“其实,我们都是做政法新闻的,律师的职责我们比普通大众更为清楚,再说当事人有没有罪,法官已经判了,我们总不能再用自己的主观感觉是评定吧?也许这就是我们做政法记者的无奈——明知道当事人涉法,警察可以继续追查,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报馆等消息。”纪柔鑫的语气认真起来,“在这场官司中,卓伟名的表现的确很精彩,也难怪那个大亨肯花大价钱请他了!”纪柔鑫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气愤,“不过他也的确太目中无人了,我也跟他的秘书约过几次,次次都被无转圜地回绝,而且口气比花岗石还硬,连秘书都那么拽,可以想像他本人嚣张到何种程度了!”
正说话间,“你老爸找你,你老妈找你,你奶奶找你,你爷爷找你……”的声音骤然响你,不仅把其他人吓了一跳,连纪柔鑫本人也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么惊爆的铃声?”杨锋浩皱了皱眉头,突然笑了起来,“很有你平日呱噪的特色。你不做八卦版真是可惜了!”
纪柔鑫恨恨地瞥了他一眼,接起了电话,口吻顿时变得温柔和关切,“原伯啊?最近身体怎么样?”
“什么?你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别急,别急,你慢慢说。”
“那好吧,我马上过来!什么,你回祖屋了?那我到祖屋找你!你等我!”
纪柔鑫挂了电话,顺手拎起自己的藤编超大手提袋,口里大声说着,“麻烦师兄你帮我把桌子上的这篇稿子交给主编,我出去一下。”一边急匆匆地朝电梯奔去。
杨锋浩摇摇头,“这个原老头三天两头就打电话烦你,亏你还能次次应酬他!”话音未落,纪柔鑫已经不见了踪影。
原老伯原名原洗,住在社会福利院。纪柔鑫以前做社会新闻的时候曾经几次听院长提起他。说他早年与太太育有一女,但后来夫妻离婚,女儿跟了妈妈。据说他当时同意离婚的条件只有一个,“女儿永远都只能叫原洗,不能改名!”除了祖屋之外,把全部身家都给了太太和女儿,自己几乎是净身出户。当时他太太大骂他全家都是神经病——原来,原洗一家从明朝开始无论男女,统统都叫“原洗”。他的太太就是因为受不了他的父亲、子女都同名,每次叫一个,三个同时答应。她觉得自己也快“神经质”了,于是坚决提出离婚。但据精神科专家鉴定,他除了在子女姓名、职业方面比较固执之外,其他并无异常。
当时纪柔鑫好奇地问院长,“他对子女的职业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院长只是笑着摇摇头,“其实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异常,原洗的祖辈都是做讼师、律师的,他要求女儿也做律师,并无可厚非。大约是薪火相传的意思吧!”
“他也是律师?”纪柔鑫睁大了眼睛,她是在无法想象那个六十多岁,半秃顶,眼神空洞,看起来非常邋遢的老男人居然做过律师。在她眼中的律师,就算不像卓伟名这般玉树临风,至少也是衣冠楚楚,充满专业自信。
“他不仅是律师,从前还是非常有名的大律师。很多有钱人排队请他打官司,但是他脾气非常固执,如果他认为对方真的犯法,就算给天文数字的律师费他也坚决不接,倒是一些受冤枉的穷人,他经常免费为他们打官司。不仅如此,他以前每个月都捐不少钱给福利福利院,还来这里做义工。”院长顿了顿,“他真是个好人。不过,好人没好报,没想到他老来无依,如今竟落得如斯境地。”
一时间,纪柔鑫的心仿佛被猛烈地撞击,突然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她望向原洗的目光里有歉疚、钦佩、怜惜等复杂情绪,而那个邋遢的男人在她眼中,仿佛也逐渐高大起来。后来她便常常到社会福利院找他聊天,给他送去一些杂志、水果,更重要的是她利用在业界的关系,打听一些他前妻和女儿的情况告诉他。当看见原洗听自己说他女儿出国念法律系的时候,他竟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眼泪在眼眶中打了几个转,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时,纪柔鑫自己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从此之后,原洗对她的态度逐渐从以前的抗拒、冷漠到后来的热情和挂念,几乎把纪柔鑫当作了自己的亲人。
所以,突然听到原洗惊慌的声音,她毫不迟疑地告假搭车直奔位于郊区的原洗祖屋。
原洗的祖屋位于一个叫平壤的小村庄,虽然名字与朝鲜首都相同,但由于该处比较偏僻,连水泥路也没有。此时更因为暴雨的关系,唯一一条出入村庄的道路更是泥泞不堪,计程车司机到了村口,怎么也不愿意再驶入了。无奈之下,纪柔鑫唯有付钱下车,风疾雨大,虽然她撑着雨伞,衣裳还是大部分都淋湿了。正在她暗骂自己为什么偏偏要穿着最喜欢的素色长裤,还蹬着一双最喜欢的凉鞋时,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轿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溅起一滩泥浆,而这些泥浆不偏不倚,溅了她一头一脸,连眼睫毛也没能幸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一个撑着雨伞的泥人。
“喂!你有没有公德心啊?”纪柔鑫顿觉怒气上涌,扯着嗓子大骂起来,可是她的声音绽在哗哗的雨声中,很快就被淹没了。而那辆奔驰也逐渐消失在密集的雨帘中。纪柔鑫定睛一看,隐隐看到车牌是“78XXX”。
自认倒霉的她只能从包包里摸出一包纸巾,狼狈地擦净脸庞,深一脚浅一脚地进村。白色的凉鞋已经惨不忍睹,而荷色的长裤也完全变成了褐色,她越想越委屈,几乎掉下泪来。后来一想,奔驰车既然进了村,一定能遇上,心里才略微平静了一点,“哼,别让我遇到你,开奔驰了不起啊?等我回报馆,一定写篇新闻稿让你恶名昭著!”
平壤村并不大,整个村子现下也就十几户人家,大多数村民因为此处交通、医疗等都不方便,所以陆陆续续地都搬到了市区。剩余的村民要么去几公里外的海滩捕鱼、养蚝……要么靠山吃山,遍植果树和有机蔬菜。整个村子很安静,只偶尔能听到几声鸡鸣或是狗吠。
好容易走到原洗祖屋门口,已经是半小时之后的事情了。正当她想稍微舒缓一下,一吐心中的浊气时,突然眼前一亮,让她“悲愤不已”的奔驰车居然正停在祖屋门口。车牌正是“78054”。“这次还不逮到你!”纪柔鑫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闯祸之后就想溜,没那么容易!”
“原伯!原伯!”她大叫着敲门。
没想到打开门的居然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儒雅斯文的年轻人,他的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粗粗看去,觉得他的笑容似乎有些腼腆,但当纪柔鑫吃惊地认出此人,顿觉他的笑容不仅不腼腆,极度自信之余简直是自负。
“你不就是声名远播的卓伟名大律师吗?”虽然听出她的话中有讥嘲之意,卓伟名还是依旧微笑着,“你就是原老师常常提起的纪小姐吧?我们正在等你。请进。”纪柔鑫刚走进大门,却听到卓伟名有些嘲笑的声音,“纪小姐的样子,倒像是刚从泥窑里出来,真是一步一个脚印……”话音未落,怒火中烧的纪柔鑫已经禁不住出言相讥,“我们这些开不起奔驰车的穷人怎么能和卓大律师相比?”她恨恨地瞪着卓伟名,一字一顿地说,“我搞成这样,全赖卓大律师的奔驰车啊!怎么,方才在村口的事情,卓大律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记性这么差,怎么做大律师啊?”
“原来罪魁祸首竟是我?”卓伟名哑然失笑,“之前我正在接一个电话,所以没注意到纪小姐你……不如这样,这是我的名片。”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精致的名片,“你把你的洗衣账单寄给我,同时把你的银行账号给我,我把钱汇去你的帐户。”
纪柔鑫面无表情地接过了名片,“肇事之后不顾而去,这在法律上罪名很大吧?恐怕不是一点钱可以解决吧?”
“那纪小姐想怎么样?”卓伟名依然微笑着,只是这个微笑里有着轻视和调侃的味道。面前这个屡次被原老师称赞的小丫头看来也不过是个贪得无厌的角色,而且貌不惊人——她个子顶多四尺九寸,长长的头发只简单地绑成马尾,看上去就像一个简简单单的初中生。虽然五官倒也清秀,但是鼻梁左右星星点点的斑点却是在难以让他有好感。
“是不是我的条件你都答应?”纪柔鑫突然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只要不违背法纪。只要我能做得到,我答应。”卓伟名正色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不会违背法纪,你也很容易做到的。”她的笑容越来越甜蜜,卓伟名却越来越感觉她不怀好意,他轻咳了一声,“首先声明,我对女朋友要求很高,你绝对不适合!”
“哈哈!”纪柔鑫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听到一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虽然你在事业上发展不错,长得也不算影响市容,不过……”她故意摇摇头,“如果你是贵花田,或者我会有点兴趣。”她顿了顿,故意看了看他的表情,见他面色依然如常,心里暗赞了一声,继续说道:“我要你接受我的独家专访!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没想到纪小姐对相扑选手这么有兴趣,那我也放心了。”卓伟名淡定地笑笑,“只不过我从来不接受本地记者的采访,要让纪小姐失望了。”
“我想,卓大律师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吧?何况在一个偏远村庄欺负一个小女生也不是你卓大律师的风格吧?如果卓大律师的客户和Fans如果知道这件事的话,对您的声望可是有重大影响哦!”纪柔鑫笑颜如花,似乎早料到卓伟名会拒绝。她不疾不徐地说出这番话,似乎心中早有打算。
卓伟名的反应出乎纪柔鑫的预料,“纪小姐,我这辈子最讨厌受人威胁,也不会受人威胁。”
“的确,口说无凭。”纪柔鑫的大眼睛灵活地转了转,“可是,如果我手头上有自己如此狼狈的照片,又有你的奔驰车照片,还有你方才应允的录音证据,你认为大众还会不会接受一个言而无信的律师,能不能放心把案子交给他呢?”纪柔鑫笑着从提包里取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顿时,卓伟名清晰的声音便响彻在二人耳际,““只要不违背法纪。只要我能做得到,我答应。”
卓伟名脸色暗变,“别忘了,你录下的也是要挟我的证据。”
“可是,我只录了这一句哦!”纪柔鑫笑道,“有这一句呈堂证供已经足够了吧?而且还有录音时间哦!其实呢,我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记者,就算上报也没有人会注意,可是堂堂卓大律师言而无信,相信很多媒体会好有兴趣炒作,就算没有一年半载,只怕短时间内是不会停止吧。”
卓伟名冷冷地注视她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跟我秘书约时间。”
“我就知道卓大律师最善解人意了。那我等你好消息哦!”纪柔鑫之前的不快已经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胜利的快感,她几乎想立刻飞回报馆向杨锋浩等人报告这个好消息。
“你已经得偿所愿,可以去看原老师了吧?”卓伟名冷冷地说了一句。
“对啊,他在哪里?”纪柔鑫这才想起自己到此的目的,“他不是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吗?”
“他在地下室。我们下去吧。”卓伟名不欲多话,抬脚就望地下室方向走去。而纪柔鑫也疾走几步,牢牢跟在他后面,脸上的甜甜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纪柔鑫来过祖屋几次,每次都只是在客厅陪原洗喝喝茶,看看他收藏的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从来没有听原洗说起有关地下室的事情。而这幢祖屋虽然有几百年的历史,但经过多次修葺,看上去虽然古旧,却依然整洁大方,她怎么也没想到光敞明亮的瓦房居然还设有地下室,一时间,恐怖的故事、遥远的传奇、传世的古董……全部涌入她的脑海。平素就极喜欢一个人在深夜看恐怖片的她此时心潮澎湃,听着卓伟名和自己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发出“蹬蹬”的回音,心情居然莫名地有些激动。
“机关重重啊,真刺激!”看着卓伟名轻轻扭动书架上一个长满铜锈、手掌大小的铜质狮子,书架霍的一声向两旁分开,露出一面光滑的墙壁时,纪柔鑫不禁出声赞叹,“真像电视剧里的镜头!”
卓伟名没有说话,只是斜斜地瞥了她一眼,接着又用手扭动铜狮子,不期然,墙壁又霍的一声向上收缩,露出一行笔直向下的石头阶梯,在壁顶悬挂的一盏油灯幽幽的摇曳中,能勉强看见台阶的罅隙中布满了密密的青苔,而台阶本身因为潮湿等原因也显得有些破损。
“这个是不是大名鼎鼎的长明灯啊?”纪柔鑫几乎是飞扑下阶梯,身体紧贴着墙壁,贪婪地抬头望着头顶那盏铜质长明灯,“我看网上介绍说,世界的盗墓者通常会认为那些终年不见天日的古墓里面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可是他们有时却惊恐地发现,在一些古墓的拱顶上,有一盏不用任何燃料,亮了几个世纪,无论刮风下雨,都不会熄灭的长明灯!”她顾不上脖子酸痛,嘴里不住地问:“听说世界上燃烧最长久的长明灯是古罗马国王之子派勒斯的坟墓里的那盏,持续燃烧了2000多年!风和水都对它无可奈何,熄灭它的唯一的方式就是抽走灯碗里那奇怪的液体。对了,你说那液体是什么啊?这个长明灯里面有没有液体?我太矮看不到啊!”
听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卓伟名无语地摇了摇头,见她不停地蹦蹦跳跳,想看看长明灯里是否有东西又不得偿,着急、自怨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好笑,他走上前去,故意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浓缩就是精华’这句话已经证明是错误的了,你现在知道长得高的好处了吧?”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此时的他与平时目中无人的样子完全不同,居然有点单纯和温柔的味道,“里面是有东西,也正是你所说的神秘的液体。”
“你能不能取下来给我看看啊?”纪柔鑫一边跳一边大声叫着,话音刚落,她又急急地说,“还是不要了,我见网上说这些长明灯被取下之后都无一例外都会被摔碎,还是别强求比较好!至少我以后还可以看到!对了,你知道不知道那种液体是什么?”
卓伟名懒懒地答道,“我又不是考古学家,他们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就算有那么多有关长明灯的记录,但这种灯的能源问题严重违背能量守恒定律,我还是比较相信科学。”
“别说这些了,原老师还在等我们呢。敢不敢走前面?不敢的话就老实跟着我!”听到卓伟名带着挑衅的口气,纪柔鑫揉了揉已经酸痛的脖子,柳眉一挑,“卓大律师,恐怕你要失望了。”她大步走下了石阶。
阴风阵阵,空气中弥漫着青苔和黑暗的味道。几乎全身湿透的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偏头看看墙壁,光滑如镜的石壁上正或长或短地摇曳着两条黑色的影子。
“看不出你的胆子倒不小!”听着卓伟名有些意外的声音,纪柔鑫不屑地说:“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她的手指划过墙壁,惊奇地发现两块青砖之间居然没有一点罅隙,仿佛是由一整块青砖直接搭建,而她的指甲划过墙壁居然也没有没有留下一丁点儿划痕。“难道这就是用糯米饭和米浆充当水泥的结果?”她正自言自语间,突然踩到一块潮湿的青苔,脚底一滑,整个人便笔直地从石阶上部跌跌撞撞地摔到了底层。
“原来,你脸上写的是冒失两个字。”卓伟名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不到纪小姐竟有如此幽默的一面。”
纪柔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想绝不能被他瞧不起,她强忍着腰部和腿部的疼痛站起身来,努力显现出笑颜,“古语道‘祸福相依’,此时的不幸未必不是他日之幸。”
“但愿你不是自欺欺人。”卓伟名大步从她身边跨过,口中叫着“师傅”,未几,便听见原洗嘶哑中带着精疲力竭的声音,“我在主室。”二人寻声而往,片刻之后,狭窄的走廊豁然开朗,一间大约五十平米、四四方方的石屋便出现在眼前,石屋四壁上燃着数盏油灯,在如豆灯光的影映下,整间房屋顿时有股诡异的气氛滋生。正对着走廊方向的是一个巨大的祭台,祭台上插着四支手臂粗细的白色蜡烛,在烛火的摇曳中可以清楚看见祭台上方共有五层,每层都密密麻麻供奉着祖先灵位,数目之多,纪柔鑫除了在坟场见过一次之外,闻所未闻。最令人吃惊的是每一个牌位都是用上等红楠木制成,名字俱是“原洗”,唯一不同的只是每个人的生卒年。而供奉祖先的既不是水果,也不是烧鸡、馒头等物,居然仅仅是一只长方形的青铜器皿,里面插着几十枝檀香,馥郁的檀香味道弥漫在石屋中,久久如一。
祭台的上方缭绕着几块鹅黄色的薄纱,还悬挂着几条写着大概是祭文、咒语之类的红色布条,布条下方都缀着金黄色的流苏。因为年代久远,看上去仿佛风一吹就会破。整个祭台大约占了整间屋子一半大小,其余地方空无一物,只有墙壁上雕刻着诸如“达摩一苇渡江”等神话故事。经过几百年的侵蚀,色彩早已褪去,连线条也磨损得厉害,很多地方几乎与墙壁水平,只能隐隐看出人物形态古朴,颇有栩栩如生之感。而原洗正呆呆地蹲在地上,面对着一堆瓷制碎片和一只玲珑的青瓷杯子,仿佛痴了一般。
“原伯,原伯!”纪柔鑫小心地唤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师傅今天回祖屋祭祀祖先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青铜器旁一直供奉的一只粗瓷大碗,谁知碗打破之后,居然发现里面内有乾坤——估计是某位祖先故意在青瓷杯子上加上泥土烧制成一个大碗,显然,这个青瓷杯子不是寻常之物。所以师傅才打电话给你和我,想让我们过来看看。”卓伟名轻轻地说。
纪柔鑫轻轻地走了过去,小声又叫了原洗几声,见原洗始终没有反应,她便小心地拿起青瓷杯子,仔细看起来:整个杯子呈梅子青釉色,瓷釉晶莹锃亮、瓷质坚薄,同时由于深浅不同的青色效果而显现出一种特有的质感,通体以简练的仰覆莲瓣纹装饰,主题纹饰则刻一圈缠枝莲花,制作非常精美。看得她不仅啧啧赞叹。但美中不足的是青瓷杯口边缘有一处豁口,上面还有点暗红的颜色。
“这个……好像……是血迹。”纪柔鑫疑惑地将杯子小心递给卓伟名。
“我也觉得像是血迹,不过……”话音未落,卓伟名在接过杯子的时候一不小心,食指就被豁口处划破,鲜红的血液顿时从伤口处冒出,血液顺着杯壁流下,滴滴答答地溅落在石板地上。
“我有创可贴,你等等。”纪柔鑫打开自己硕大的藤编包包,“我们做记者的,常常都备有雨伞、创可贴、花露水等东西。算你走运,我昨天才补充了十张创可贴。”她嘴里罗嗦地唠叨着,动作却是极快,须臾便扯出一张创可贴,“给你!”
见卓伟名有些笨拙地一手按住伤口,一手还紧紧抓着杯子不禁觉得好笑,纪柔鑫故意冷淡地说:“算了,好人做到底,我来帮你吧!”也不容卓伟名反对,便撕开包装,小心地包裹住他的伤口。
却没想到卓伟名的伤口刚刚包好,纪柔鑫自个儿却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也不当心被豁口处划破,“这个缺口倒很锋利!”她自我解嘲地笑笑,“真是好人不易做!”卓伟名冷冰冰地说:“这次轮到我帮你了。咱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
正当卓伟名把杯子小心地放在地上,自己从纪柔鑫的包包里取创可贴的时候,突然听到纪柔鑫惊奇的声音,“这个杯子……在冒泡!”
她的声音不仅让卓伟名立刻奔上前来,连一直呆立在旁的原洗也吃惊地说:“好像是烧开水的时候冒的泡泡。”他此时才发现纪柔鑫的存在,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奇怪地问:“你掉进泥坑了?怎么浑身都是泥啊?”纪柔鑫勉强笑笑,“我自己不小心而已。没事,没事。”卓伟名定睛一看,杯子中央接触到纪柔鑫的新鲜血液之后,正嘶嘶作响,冒着无数小泡沫,一股莫名的气味冲鼻而来,甚至掩盖了檀香的味道。“还有一股味道,很难闻,有点像……”卓伟名接口说道,还没容他说完,已经被原洗打断,“有点焦臭味,好像还有股花香和酒味。”
“难道……这个杯子有毒?”纪柔鑫大叫一声,有些惊慌地急退。而原洗和卓伟名却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两人牢牢地盯着杯子。卓伟名小心地拿起了杯子,手指上顿时沾染了之前自己还未干透了血液。正当他拿着杯子仔细地上下左右观看的时候,突然大声说:“师傅,杯底好像有字。”原洗接过杯子,小心地站起身来,走到祭台前,在白蜡烛的稍微明亮的光线下,才看清楚杯底是用血迹写的一个字——“?”。(备注:此处无法显示钟鼎文,只能显示简体字。为了剧情发展,只好先用?代替。请谅解。)
“这是什么字啊?“三人面面相觑,良久,纪柔鑫才犹豫着说,“好像是钟鼎文,又好像是篆书。”
卓伟名想了想,问道,“师傅,这个粗瓷大碗传了多少代了?”
“很久以前听我父亲说,好像这个碗是从明朝传下来的,好像自那时开始,所有子孙的名字都叫‘原洗’了。”原洗的额头密密的全是皱纹,他的眼睛仿佛是在看手中的青瓷杯子,又仿佛不是在看杯子,只是透过杯子在寻觅一段已经被掩埋的故事。
“只要我们知道杯底的那个字到底是什么,也许就知道一些端倪。”纪柔鑫已经冷静了许多。
“血液中内含蛋白质,遇热会凝固,不易溶化。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要在外面烧制成碗状,目的不仅是要保护这个杯子,同时也想保存这个血字呢?”卓伟名从原洗手中接过杯子,微皱着眉头,“我有个朋友在鉴证科,我看最好拿给他化验一下,了解这个杯子的年代,如果能知道血字的意思和化验出它出现的时间,那就最好不过。”
“我同意卓伟名的看法。”纪柔鑫点头道,“对了,我从来没听原伯你说过地下室的事儿,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看了看原洗的样子,有些欲言又止。
“傻丫头,有什么事情就问吧!”见原洗用手撑着腰,纪柔鑫忙扶住他,“我们先找张凳子坐下吧。”
“我们去耳室。”原洗松开纪柔鑫的手,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墙,没走几步就转头叮嘱卓伟名,“Vincent,记得把青瓷杯子和蜡烛带上。”
卓伟名很久没听原洗叫自己的英文名,此时不禁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师傅放心,我带着呢。”
耳室位于正室的左右两边,原洗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左边的房间。房间黑漆漆的,只有屋子中央燃着一盏油灯,灯光幽暗,至多只能看见周围十几厘米的范围。纪柔鑫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种黑暗的环境,她隐约看见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具长方形的棺椁——平素自命胆大的她此时心跳加速,顿觉耳室里仿佛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她小声地叫了一声,“原伯,原伯!”
话音刚落,卓伟名已经把手中的蜡烛放到了她的眼前,“纪小姐,你要是害怕的话,不妨直说。小女子胆小是本性,你不必不好意思。”
烛光摇曳,她眼前逐渐清晰起来,房间中央果然有一口体积不小,红木清漆的棺材,而那盏火光如星的油灯居然就摆放在棺材中央。屋子里没有任何祭祀的物件,倒是进门右侧靠墙的地方居然放着两张古色古香的桌子和三张木椅。此时,原洗正稳稳当当地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而卓伟名几步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青瓷杯和蜡烛都放在了原洗身旁的桌子上。
纪柔鑫也赶走几步,在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卓伟名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不禁露出不屑的微笑。他便坐下了最后一张椅子。
“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原洗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解开,他强颜笑道。
“其实,我,我想问的是,”她顿了顿,终于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我想问石阶顶部悬挂的是不是长明灯?为什么长明灯会始终不熄灭?到底它是靠什么燃料燃烧呢?”
“你就是想问我这个?”原洗的脸色有些意外,“你说的那盏的确是长明灯,听我父亲说自从地下室修建伊始,那盏灯就从来没有熄灭过。其实原本有两盏长明灯,一盏被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取下来了,那时我也很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液体会使得它常年不灭,不过可惜,我取下的时候打翻了里面的液体,那盏灯即刻熄灭了。而那种奇怪的液体一接触到地面,居然立刻渗入了石阶,片刻之后一向潮湿的石阶居然干燥了,那种液体的残迹居然完全消失了。我父亲知道后火冒三丈,从此我也不敢再去碰剩下的那盏灯。所以,我无法回答你。”
“哦。”纪柔鑫有些失望,但她即刻展开了笑颜,“原伯你也很有好奇心啊!你相信科学还是玄学啊?”
没容原洗回答,已经被卓伟名不客气地打断,“纪小姐,师傅叫我们来,是让我们想想关于青瓷杯子的事。不是你的采访时间。”
纪柔鑫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本想反唇相讥,见原洗的面色沉重,她一时也开不了口,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卓伟名一眼,咽下了恶气,努力用温柔的声音问原洗,“对了,这口棺椁里是谁啊?为什么不让他入土为安呢?”
原洗的神情有些古怪,他也同样疑惑地说:“这件事我也问过我父亲,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这口棺材和长明灯的寿命一样。而且在家族中有个禁忌,所有子孙后代都可以入土,唯独这口棺材不行,一定要放在耳室,并且不能有任何祭祀。”
“莫非。这口棺材里……是你们家族的仇人?”纪柔鑫此刻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他曾经严重伤害过你们家族,引起你们族人的仇恨。所以一直以来,没有拜祭,得不到香火,也不能入土为安。要他不能投胎做人,想必他当初犯的罪孽一定非常严重了。”
卓伟名冷哼了一声,“纪小姐的想象力真丰富。拜托你用脑子想一想,如果他是师傅家族的仇人还会单独给他一间房间安放他一个人的尸首?何况这口棺材看起来价值不菲,如果是仇人,用得着这么贵重的棺材吗?”
原洗仔细听完他们的话,也开了口,“我以前专门研究过这口棺材,它是由椴红木制成,叩之有金石之声,据说用椴红木制成的棺材有三个好处,一是可以防止尸体腐烂;二是这种木料不生虫子,能有效的防止蛆虫蚂蚁咬噬;三是有很好的防潮功能。而且棺材上所刷的还是极品桐油清漆,既隔水,又不会堵塞木料的毛孔。正如Vincent所讲,这口棺材价格不菲,应该不是给仇人用的。不过丫头也说得有道理,如果不是仇人,很难想象会如此对待他!别说古人都认为要入土为安,连现代人也不能免俗,何况清明、初一十五也要拜祭,他却没得到一丁点儿香火,就连油灯也是摆放在他的棺材之上,实在让人想不透。”
就在他们正在讨论棺材和棺材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桌子上的白色蜡烛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烛光正在剧烈摇曳,而蜡烛旁边的青瓷杯子居然也轻轻地在抖动。
正说话间,纪柔鑫一直拎在手中的藤编包突然掉出一支原子笔。落地的清脆声在不甚宽敞的耳室中显得尤为突兀,原子笔在地上滚了滚,碰到了棺材才停了下来。纪柔鑫疑惑地看了看手袋,才发现内侧的帆布破了一个洞,连外面的藤编也在同样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难怪原子笔会笔直落下了。她狠狠地瞪了卓伟名一眼,“我这个藤编包是上周新买的,之前我取创可贴的时候都没有发现不妥,一定是你,是你去拿创可贴的时候弄破了一个洞!这是我最喜欢的手袋,你赔!你赔!”
“小姐,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之前说我弄脏了你的衣服,不但要我赔钱,还要我接受你的独家专访,我都忍了,你自己的便宜包坏了,又想赖在我头上?我真怀疑你不是姓纪,而是姓赖的!”卓伟名终于忍不住,连声音也提高了好几分贝,和平素温文尔雅的样子判若两人,连原洗都愣了一愣,“伟名,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发脾气。唉,都是我错,不该让你们一起过来。难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听到原洗苍老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都觉得有些歉疚,“都是我不好,原伯,你千万别生气。”纪柔鑫先开了口,“其实,这个手袋也不贵,我回去补好就可以了。原伯,这不关你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师傅,我也是一时情急,你千万不要自责,人与人八字不和总是有的,我答应你,再不和这个小丫头计较了。”卓伟名神情认真,言语也非常恳切。见两人如此,原洗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纪柔鑫弯下腰,正欲伸手从棺材旁捡起原子笔,却不想一只手指纤长,瘦得青筋突出的大手也伸了过来,正好压住她的手,她抬头一看,不是卓伟名还有谁?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我帮你捡吧!”
“劳驾你了。“纪柔鑫不客气地缩回手,正好擦到棺材底部,感觉手所触摸到的部分仿佛有些刻痕。她忙对卓伟名说:“你快去把蜡烛拿过来,这里好像刻着什么!”
此时的蜡烛和青瓷杯子已经恢复了原状,静静地立在桌子上,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卓伟名取过了蜡烛,蹲在了纪柔鑫旁边,把蜡烛接近了纪柔鑫手指的位置。原洗也蹲下了身子,把头尽量凑近,三人同时看见,棺材底部角落所雕刻的是简练的仰覆莲瓣纹。
“这个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纪柔鑫疑惑地说。卓伟名接口道,“这个花纹……和青瓷杯上所雕刻的一样!”话音未落,他即刻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桌子前,拿起杯子蹲在他们身边,把手中的青瓷杯子和棺材底纹一对比,果然是一模一样!
三人对视一眼,纪柔鑫小心地扶起了原伯,一边思考一边说:“看来这口棺材和青瓷杯子应该有一点联系。你们说,那个血字会不会是棺材里的人留下的呢?如果可以化验棺材里这个人的DNA和杯底血字的DNA,也许大有帮助!”
“不行,不行,不能打开这口棺材!”原洗连连摇头,“祖先有命,绝对不许开启这口棺材!”他的话语有不容商量的决绝。卓伟名见状,顺手把手中的蜡烛和青瓷杯子放在了棺材之上,扶住原洗,“我们当然尊重师傅的决定,这毕竟也是你的家事。我看,我们先回上面去吧,再慢慢商量怎样解开这个谜团。”
原洗点了点头,三人刚向门口方向走了几步,原洗突然停下了脚步,“Vincent,你忘记拿蜡烛和那个杯子了。”
“是啊,我太冒失了,我马上拿。”卓伟名松开原洗的手,正回走几步,准备伸手去取蜡烛和青瓷杯子时,突然发现棺木正簌簌作响,而且抖动越来越剧烈。卓伟名不及多想,忙伸手去拿青瓷杯子,却感觉杯子仿佛被棺材牢牢粘住,他伸出两只手,使尽浑身力气也徒劳无功,而棺材抖动的声音和动作越来越大,连棺木上的油灯和蜡烛也被震倒在地,蜡烛即刻熄灭,倒是油灯虽然倾倒了大部分的油,却还是有一点星星之光,耳室顿时阴暗了许多。
“我来帮你!”纪柔鑫没有犹豫,她松开原洗,三步并作两步,双手紧紧握住卓伟名的手,一起使劲想拔出杯子。
“我也来!”正当原洗也准备过去帮忙的时候,却听见纪、卓二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他禁不住停在了原地——在如星的灯光下,他看见纪柔鑫和卓伟名握着青瓷杯子的手居然渐渐从棺材顶部陷落,仿佛棺材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拉扯着他们,而二人的身子竟也离奇地逐渐腾空而起,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快地陷落,仅仅几秒之后,二人已然不见踪影,青瓷杯子也消失不见,而棺材也停止了抖动,表面依然光滑如镜,好像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事发生过。正当原洗踉跄着飞扑到棺材上,大叫着纪柔鑫和卓伟名的名字时,油灯闪了闪,终于油尽灯枯,连最后一缕光亮也消失不见,整个耳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原洗惊恐万分的狂叫,激起一阵阵长远而惊悚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