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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刀光剑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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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亥时,天色尽黑,莹魄当空。
镇上的居民们早早就闭门熄灯,但大部分人都难以入梦,他们的脑子里盘旋着无数个疑问:钱夫人会像往年一样出现吗?她这次又会“指点”出什么宝物?夺宝大战究竟鹿死谁手?那个扬名江湖的荷花大盗会来吗?葡萄牙使节会不会去凑热闹……
连孩童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寻常,连平日最顽皮、最爱哭闹的小孩儿也噤声不语,紧紧抓着父母衣襟,唯恐一觉醒来就不见亲人踪影。
与镇上民居的冷寂相比,钱家大宅却像一个沸腾的人间地狱——院外人潮涌动,叫嚣、冷笑、惨叫、兵器……声声不绝;衣袂、血肉、刀光……影影翻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微光之下,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犹如最亲密的恋人,对方的呼吸清晰可闻,但横在之间的冰凉兵器却把生命与死亡的距离陡然拉近。所有人都像极了狰狞的疯子,眼睛里都充斥着血红的欲望,一方面奋不顾身地前仆后继,另一方面展开心狠手辣的杀戮。明明是素不相识,却像和对方有着血海深仇,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衣服和身体粘在了一起,带着浓稠滑腻感,没有人会想去分辨淋漓在身体表层的液体究竟是汗水还是血水。每个人都在血光和刀光中穿梭,每一次的寒光过后,血花四溅,这一刻还是完整的身体,在眨眼间手脚已经和身体分离,速度快得甚至让人没有痛觉。断手、残足……血肉夹杂着利刃在空中飞舞,像铺天盖地的死神倾巢而来。
那道墙壁背后,埋伏着多路人马的钱家后院却静默得犹如一座空宅。墙外的惨烈与血腥似乎都与墙内毫无瓜葛。如果不是时不时传来惨叫声,提醒着人们恶战没有休止,这静谧的后院倒像极了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画。所有人的眼睛都聚集在同一处——后院角落里那口幽深的古井。古井旁有一棵葳蕤的梧桐树,月光透过梧桐叶子的间隙,在地上投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埋伏在后院的是绿林中的强势人马,虽然各自都蠢蠢欲动,但谁也不愿意率先挑起战端。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最沉不住气的将最先出局。
张彦圭身手不凡,以耐力惊人、出手狠辣闻名。但他向来独来独往,在前呼后拥,属下众多的诸如德州戚万成兄弟、开封陈仲通、万州“侯爵爷”、洛阳王汉臣、杭州张安世这五路最具优势的人马看来,根本不足一提。
他们五方分别占据了离古井最近的位置,其中又以万州“侯爵爷”的位置最佳。因为他财雄势大,人马众多,其他人尽管心有不甘,也不敢贸然出头。
戚万成兄弟则以把握先机见长,尽管时辰未到,古井处未见一丝异状,但他们的身体已呈弯弓状,犹如箭在弦上,随时准备着离弦而发。
与二人的蓄势待发不同,侯爵爷却是气定神闲。他被一群手下簇拥着,稳稳地坐在石桌前,品着五加皮。若非有身边有一众能干的属下高度警惕地左右张望,很难相信他是身处强敌四伏的境地。
陈仲通、王汉臣、张安世则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或静默不语,或面无表情,或冷眼旁观。夜风拂面,发丝轻扬,连梧桐树也发出簌簌的声响,似乎连它也感觉到即将发生不寻常的事。
古井井口由青砖砌成,缝隙间长满了茸茸的青苔。井水灰暗浑浊,仿佛深得不见底。乍一眼看去,既像一只掩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又像一张等着吞噬猎物的大口。
“这么久了,这钱夫人还不出来?”陈仲通手下一个汉子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尽管声音很小,却在寂静的夜晚显得甚为清晰,连稳如泰山的陈仲通也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其实他也甚为心焦——在五路人马中,以他的实力最弱,在这场夺宝之战中已处于下风,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一个时辰前突然接到潜伏在王汉臣身边多年的密探传来的消息:“王汉臣与张安世结盟了!” 王汉臣以武器精绝闻名,而张安世则有一批对他忠心耿耿,誓死卖命的属下,两方结盟,实力倍增,已然稳坐第二把交椅,成为侯爵爷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虽然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精神防线已经垮塌了一大半,他几乎可以预见结果——至少自己除了损兵折将之外捞不到任何好处。但他不愿意也舍不得退避,将这个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拱手让人,毕竟,他还可以寄望奇迹发生。
与陈仲通不同,王汉臣与张安世要轻松得多,因为此刻他们的对手只有侯爵爷一个。在他们的计算中,一旦钱夫人指出藏宝所在,最先行动的一定是戚万成兄弟。以侯爵爷心高气傲的性子,他绝对不会让戚万成兄弟讨得便宜。待他阻击成功,便轮到以逸待劳的王汉臣与张安世出手了!
每个人都各有算计,目标只有一个——迟迟未出现的钱夫人。
如果说等候在钱家大宅的人只是焦急的话,那么卓伟名则是心急如焚。
张老头在晚饭时候告诉他,李庆善家人去楼空,夫妻二人和纪柔鑫均下落不明的时候,他竟惊得跌坐在地。“不可能!不可能!大爷,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他一把抓住张老头的手,很紧,很紧。
“你说他住在喜鹊巷尽头,我没有走错门哪……”张老头忙扶起他,认真地说,“门上了锁,锁面上还有一层灰。隔壁的大嫂告诉我说李庆善夫妻已经走了一段时日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听张老头准确说出李庆善的名字,卓伟名也不得不相信他的话,“他们怎么会失踪呢?那纪柔鑫呢?纪柔鑫在哪里?”说到纪柔鑫名字的时候,他手足俱软,竟有些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张老头见他情绪激动,忙将他扶到床边坐下,“听那位大嫂说,头一天晚上还见到李庆善的老婆,当时她还挺高兴地跟她说,他们夫妻晚上喝鲫鱼汤。第二天一早她去借盐巴,就见门户紧闭,连他们啥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卓伟名的脸色霎时由红转青,由青变白,连双手也突然一阵麻痹。
“卓公子!卓公子!”见他神色有异,张老头忙连声唤道,卓伟名却恍然未觉。他的心里狂潮汹涌,“纪柔鑫呢?纪柔鑫呢?你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初见面时那个与他争锋相对的纪柔鑫,似乎又看见了在仙人庙与虎头搏命相抗的纪柔鑫……微笑的,赌气的,难过的……还有那张就算昏迷依然眉头紧缩的脸。
“你一定很痛吧?”这句话自纪柔鑫昏迷后便一直盘旋在他的心里,卓伟名在那一刻才突然发现,那瘦小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他难以想象的力量,所以他相信,不,他坚信,坚信她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会醒过来!
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告诉她,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谜团想和她商量。在这陌生的时代,在这几乎举步维艰的时代,他所有的自信和骄傲近乎瓦解。他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可以商量的对象。
而纪柔鑫,仅“来自于同样的时代”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让他产生无比的亲切,何况,他们还曾经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曾经共同与死神擦肩而过。
她是同伴,是朋友,是患难与共的兄弟!
心头仿佛被凛冽刀锋一刀一刀刮着,又像被硬物重重一击,痛得他连思想都停顿下来。
“如果,如果,如果我没有单独留下纪柔鑫,她就不会失踪了!” 卓伟名被内疚与悔恨的情绪牢牢紧锁,他的手狠狠捶打着硬木床板,一下,两下,三下……右手已经显出青紫的痕迹,他却恍然未觉,试图通过身体上的疼痛来减轻心头重于千钧的负罪感。
这不是他第一次失误,却造成了他不敢想象的后果。
他清楚地知道“失踪”对于一个昏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而这个人偏偏还是自己唯一的同伴……“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吼叫着,这个让他猝不及防的后果,他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
整个人像傻了一样,呆滞地坐在床头,一动不动,连张老头何时被县令唤去也不知道。
夜色朦胧下,仅仅一墙之隔的小楼也不太平。
仙游公主原以为汪玉峰身负缉捕荷花大盗的重任,没空注意到自己,却不料他留下的八个侍卫个个精明能干,蕙丫头刚刚取出痒粉,还没来得及撒播,就被一个侍卫抢去了纸包。
“汪总管有令,今夜属下不得离开公主半步。请公主不要让属下等为难。”
蕙丫头心头一沉,小心翼翼地朝后瞄了一眼,却见一身男装打扮的仙游公主气得胸脯一起一伏。
蕙丫头心中暗叹一声,每次公主气急,势必有人遭殃。只是如今远离皇宫,侍卫又全是汪总管的心腹,只怕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正在她暗忖今夜无法脱身,公主的美梦已然成空之际,却见几个侍卫突然脸色大变,她诧异地回头一看,却是气呼呼的仙游公主手执一柄锋利的匕首,正放在自己的颈项上。
“你们谁敢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仙游公主从小便以刁蛮任性闻名,因她是万贵妃的掌上明珠,而万贵妃又是皇帝的心头肉,无人胆敢太岁头上动土,便养成了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习性。大到后妃公主,小到宫女太监,全都怕了这只麻烦的小辣椒,个个避之不及,甚至还有太监私下编了几句顺口溜来描写这位让皇帝也头疼的公主:“仙游仙游,人见人愁。哭笑不得,少年白头。仙游仙游,遇鬼鬼愁,狭路相逢,阎王调头。”
蕙丫头傻了眼,她虽明知公主不会善罢甘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公主会用自己的性命做威胁,以期达到溜出衙门的目的。
林松涛是侍卫统领,他原是锦衣卫中的翘楚,因感激汪玉峰赏识,便投奔到东厂,成为其心腹。这几年也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为汪玉峰所重用。抓捕荷花大盗是林松涛的心愿,原以为可以趁机扬名立万,好容易等到七月十四,却被汪玉峰派来保护那个让他光听名字就一个头两个大的仙游公主。一肚子委屈的林松涛正愁没处发泄,却见公主再三找麻烦,不由得阴沉了脸。
“公主是千金之躯,请公主保重。”他不退反进,一步跨上前来,倒让仙游公主吃惊得后退了一步,“你再不退下,我就死给你看!”她厉声道,又作势挪了挪匕首。刀口锋利,划破了雪白的皮肤,沁出鲜红的血珠。
“公主当心!”蕙丫头大惊失色,一边大叫着,一边使劲拉着林松涛的臂膀,“你疯了你?还敢上前?要是公主有个三长两短,诛你九族!”
林松涛原以为公主只是作势吓人,却不想她当真敢伤害自己,“公主当心!公主当心!”他一边摆着手,一边连连后退。
虽然感觉颈项火辣辣的疼,但仙游公主内心却非常得意,“早知道这么简单,何必出动痒粉和麻服散?可惜啊,汪玉峰不在,真想看到他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的样子!”她强压住心头的兴奋,一边朝侍卫喝道:“你们通通让开!”一边示意已经呆在一旁的蕙丫头紧跟自己倒退着走出月亮门。
林松涛等人不敢有失,既怕跟得太近会触怒仙游公主,又不能不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紧随在后。
相持间,已经走到了卓伟名房间外的空地上。月光如水,在空地上投下了几条或长或短的黑色影子。
见侍卫们始终紧咬不放,仙游公主不耐烦地发火了,“你们再敢跟着我,我立刻自尽!”
林松涛朝距离自己最远的侍卫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绕到公主背后夺下匕首,却不想那个侍卫一时没反应过来,倒被仙游公主洞悉,她很着急,若不能及时制住他们,自己还是休想离开县衙。
“不出狠招不行了!”她咬咬牙,便在颈项上轻轻一划,登时感觉微温的液体顺流而下。月光下,她身穿的月白色衣服领子顿时浸出了一片红色。蕙丫头吓得魂飞魄散,深知这个任性的公主没有不敢做的事情,忙跪倒在仙游公主脚下,带着哭腔喊道:“公主!公主不要啊!”
林松涛等人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尤其是作为头领的林松涛。他虽明知仙游公主不会真的自尽,但公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有了损伤,还是脱不了干系。他忙招呼其他人站住,“公主,我们不过去了!你,你快把刀放下,让蕙丫头给你包扎伤口。你是金枝玉叶,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一边说话分散仙游公主的注意力,一边寻找夺下匕首的机会。
仙游公主冷笑道:“要是我把刀放下,你们还不趁机抓住我!你以为我会那么笨?”她恼怒地踢了蕙丫头一脚,“死丫头,还不快起来!”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啊,我居然忘记了!”
她格格地笑了起来,“蕙丫头,把那两包红色的药粉给他们闻一闻!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今儿便宜你们了!”
蕙丫头顿时明白过来,“可是,可是公主你还在流血,还是让奴婢先给公主包扎……”
“你想不想活了?还不快去!”仙游公主很窝火,她深知林松涛等人的本事,这一刻还是她占上风,但下一刻的形势就可能完全调转。
蕙丫头跌跌撞撞地朝林松涛等人走去,后者的脸色越发难看,他着实没有想到十余个身手不凡的汉子居然被不会武功的公主玩弄于股掌之间。林松涛暗骂自己过于轻敌。“若非心心念念着抓捕荷花大盗,又怎么会被公主抓住空子?”
就在蕙丫头走近侍卫,正准备打开纸包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砰”的声响,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却见手执匕首的公主也情不自禁地朝发声处看去。
说时迟那时快,早已蓄势待发的林松涛几个大步冲到了仙游公主跟前,轻而易举地从她手中夺下了匕首。仙游公主怎么也没有想到,虽然她一直保持着警惕,可就是这短短的几秒钟的失神,已经使形势急转直下。
她的脸色形如死灰,双目圆睁,似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林松涛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突然觉得保护公主这个任务并不逊色于抓捕荷花大盗。就在他夺下匕首的那一瞬间,他才明白了汪玉峰做这个安排的深意——没有人会知道那个刁蛮公主下一秒会做什么,所以保护她的那个人除了智勇双全之外,更要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而他,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还不快给公主包扎伤口!”林松涛朝蕙丫头喝道。后者似乎还没有从急剧变化的形势中清醒过来,被这声大喝一惊,手中的纸包也掉落在地。“公主……”蕙丫头怯怯地叫了一声,却见仙游公主气急败坏地跺着脚,“是哪个该死的坏我好事?”
发出声音的人正是卓伟名。
他呆坐许久之后,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我要去李家看看!也许,她还在李家!”他起身,开门,卯足了劲向前冲,却忘记脚下横着门槛,被结结实实地绊倒在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仙游公主功亏于溃,也让处于下风的林松涛顺利扭转了局势。
仙游公主见失魂落魄的卓伟名像没事人似的站起身来继续朝外跑,更犹如火上浇油一般让她燃起熊熊怒火。她正打算冲上前去狠狠扇卓伟名几个耳光的时候,却被林松涛拦住了去路,“公主有伤在身,请速回小楼医治。”
见林松涛态度坚决,几个侍卫像几座山横在眼前,在自己包围得严严实实,仙游公主心知“出逃”计划已告全盘失败。她将一肚子的怒火都发泄在了卓伟名的身上,“你们给我抓住他!本宫怀疑他是奸细,我要亲自审问!”
林松涛暗喜,只要公主不再想着法子出去,他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了。他立即应道:“公主放心,人,马上就会带到公主面前。”他朝一个侍卫示意,那人立刻朝卓伟名离去的方向追去。
“让属下护送公主回房。”他恭恭敬敬地朝公主施了一礼,仙游公主无奈,只得拉长了脸,一脸阴云地朝小楼走去。蕙丫头不敢言语,小心地跟在了身后。
卓伟名没跑多远就遇上了带队巡逻的黄捕头,黄捕头拦住了他,“你干什么去?”
汗珠从卓伟名的额上滚滚而下,他尽管心急,也知道此刻不能得罪黄捕头,只得恳求道:“表妹生死未卜,我想去看看她。”
黄捕头怀疑地审视着他,“去看你表妹?什么时候不可以去,偏偏现在去?”
卓伟名一时语塞,他情知不能说出张老头去李家查看得知纪柔鑫失踪一事,只得搪塞道:“我来衙门也有一段日子了……表妹病重,人事不知……我很担心,所以……”
“当初你来应征的时候,县令大人就说过了,在衙门期间,不得外出。再说,今儿是什么日子?是七月十四!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衙门半步!”黄捕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还不快回去!”
“我……”卓伟名还想再恳求几句,忽然感觉肩部一阵剧痛——黄捕头的神色也顿时“阴转晴”,他谄媚道:“大人,有什么事情吩咐?”
卓伟名被一只犹如铁爪般的手擒住了左肩,他忍住疼痛回头一看,却是一个穿褐色衣服,腰间系了一条同色丝绦的精壮青年。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却有着目中无人的狂傲,“这里没你的事!”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黄捕头顿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唯唯诺诺地连连点头,“是,是。”忙招呼着跟随在后的十几个捕快急急离去。
卓伟名正想说话,那人却不容更改地命令道:“跟我走!”
“我……”话还没出口,那人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凌厉得与他还带稚气的脸庞毫不相符。卓伟名已经冷静下来,虽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对纪柔鑫的担忧让他顾不得其他,斯文俊逸的脸庞上闪耀着坚毅的神采,“我要出去。”
那人倒有些意外,一闪而过的讶异之后,他飞快出手,反扭住卓伟名的双臂,轻易地抓牢了他。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冷哼声。尽管卓伟名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想挣脱,还是徒劳无功。他只得拉扯着嗓子,发出最后的抗议,“放开我!放开我!”
声音绽在黑漆漆的夜空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七月十四的月亮镶嵌在靛蓝色的天幕上,犹如一个光润的玉盘,虽然不及八月十五的月亮圆,也没有那么亮,但在侯爵爷等一众绿林的眼里,却犹如一把开启宝藏的钥匙,具有无尽的诱惑力。
月亮以慢得几乎觉察不到的速度移动着,眼看已经处于水井的中央部分。盘踞在院子里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连之前频频举杯的侯爵爷也放下了酒杯,全神贯注地盯牢了古井。趴在屋顶上等待许久的何明汉、叶礼信、吴元俞等十人却志不在此,因为他们等待的不是众人望眼欲穿的钱夫人的鬼魂,而是那个冒充荷花大盗的夺宝人。
“要是那个人今晚没有出现……”叶礼信压低了声音。
何明汉的眼神依旧在四处扫视,他想也没想便回答道:“我猜他一定会来。”
叶礼信偏头看了何明汉一眼——他一直都认为何明汉是一个冷静得可怕的人,他似乎永远不会冲动,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会设想出种种可能出现的结果并做好应对措施。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杨启东的十一位兄弟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杨启东口中策划了周密的“夺参、杀人”计划的何明汉。在这一伙搏命的汉子中间,他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不用说话,仅仅看他的神情和气度,就能吃上一颗定心丸。如果说杨启东是以机智、武功和义气赢得了兄弟们的尊重,何明汉则是以胸怀、睿智与冷静成为众人的主心骨。
“你这么有把握?”
“不,我只是认为错过了这个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何明汉的语气很平常,但叶礼信却无端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从来就认为杨启东走上的是一条注定没有好结果的不归路,他劝过杨启东多次,但杨启东总是一笑置之。如果说之前的绿林抢劫还有路可退的话,当他做下强抢贡品,杀死权倾朝野的万贵妃弟弟万金定的惊天之事后,就再无回头的机会。
“有没有想过退出江湖,过平静的日子呢?”叶礼信感觉心头沉甸甸的,他虽明知在这样的关头不应该说丧气的话,还是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
何明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泛起一丝苦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叶礼信突然感觉一股热气上涌,“去安南吧!你们过去一定可以开创一番事业!”
何明汉转头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不想说,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这些事,以后再和兄弟们商量吧。”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发出一阵惊叫,“来了,来了!”
只见古井里突然腾起一圈墨绿色的烟雾,袅袅上升中,颜色也在逐渐发生着变化。墨绿、暗绿、青绿、碧绿、灰绿、浅绿、淡绿……这股奇怪的烟雾仿佛有生命一般,源源不绝地从井下升起,不断变换的色彩让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片刻之后,不仅古井,连周围一米范围内都迷蒙在烟雾之中。
荆浩使劲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一些,但烟雾的浓度太大,完全遮住了视线。
“完全看不见!”他嘟囔着骂了一句,有些焦躁。
其他人都沉声不语,静静地关注事态发展。
“嘎嘎嘎嘎嘎!”凄厉的声音横空袭来,仿佛从井下发出,又像从四面八方传来,人群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左右张望。声音刺耳之极,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既像男声,又像女声,声音穿透耳膜,慑人心魄。
“这,这,这……”尽管在场的都是在江湖中打滚的七尺汉子,但在鬼门关大开的夜晚,阴森之气伴随着盈月、烟雾、鬼哭悄然笼罩,已经有人忍不住口齿打颤。
荆浩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念念有词,“这声音真难听!”吴元俞一听倒笑了起来,“难不成你倒想在这里听到俞菊笙的《借东风》?”
大伙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积压在心头的重担似乎也随着这一笑减轻了不少。
“钱夫人!”最先看见烟雾中出现一个朦胧人影的是侯爵爷的手下。
钱夫人的装束与荆浩的想象完全相反。在荆浩看来,钱夫人被严刑逼供后,已经不成人样,既然死得凄惨,出现的时候也必然和其他的“鬼”相似——披散着头发,血红的眼睛,白色的衣袂随着阴风摇摆……总之该是“人模鬼样”。可是眼前出现的这个钱夫人虽然整个人笼罩在绿色的烟雾中,妆容却是整整齐齐,连眉目也依稀可辨,仍旧有当初名动小镇的“母老虎”气势。难怪她一出现,被侯爵爷特地请来“鉴别真假”的几个前钱家仆人就吓得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叫着“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眼见院子里的人大都面露怯色,张彦圭蔑视地哼了哼,竟径直走到离钱夫人不过四五米的地方,交叉着双手,一脸严肃地说:“对于夫人的遭遇,在下深感同情。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在下虽不才,愿意为夫人报仇效犬马之劳。”
荆浩呸了一口,“张彦圭是出了名的采花大盗,为大家所不齿。他自告奋勇帮钱夫人,我看他是想人财两得。呵,还看不出来,他倒是人鬼通吃!”
喻良冷笑道:“就凭他?这块肥肉就算送到他嘴边,他也咽不下!”
果然,张彦圭的举动引起了院中人群的强烈不满,各路人马纷纷将矛头对准了他。戚万成更毫不客气地讥嘲道:“他整天在女人堆里打转,手软脚软的,只怕连刀也拿不稳!钱夫人,报仇之事,可不能所托非人哪!”
张彦圭不怒反笑,“我自然不敢同你相比……你家的包黑炭,我可看不上眼。”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戚万成的脸比锅底还黑——他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奉父母之命娶了一个面如黑炭的娘子。尽管他心里有十二万分的沮丧,但他父母却坚持要信守当年指腹为婚的诺言,并在离世之际要他发誓,绝不休妻。这件事在他看来无疑是最大的伤疤,偏偏张彦圭在众人面前提起此事,难怪面如锅底,二话不说,拔剑便朝张彦圭刺去。而张彦圭早有防备,低头避过了这一剑。二人在院子中央乒乒乓乓地打斗起来,只急得戚万功在一旁大叫,“大哥!大事要紧!”
钱夫人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始终不发一言。她一身缟素,静静地站立在缭绕的烟雾中,似真实却又虚幻。
突然,她右手一扬,一个蜜色的物体便呈抛物线状坠落。侯爵爷身旁的随从眼疾手快,一跃而起,眼见双手即将触碰到那个东西,却同时遭到陈仲通、戚万功等人的攻击,连正在打斗中的张彦圭和戚万成也拔剑相向。
尽管还没有人看清那个蜜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它却像一声号角,让暗涌的院落顿时成为血腥的沙场。刀、剑、钩、棍……朗月稀星之下,嚎叫、厮杀成为唯一的主题。人们的全部精力都凝聚在那个不明物体上,甚至没有人注意到那股碧色烟雾已经逐渐散去,烟雾中的钱夫人也消失不见,更不会有人看见,在她消失之前,那张惨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残酷、阴冷的奸笑。
“那个东西是什么啊?黑漆漆的,也不像是值钱的玩意儿。”荆浩使劲睁大了眼睛,也没看出所以然。叶礼信纵然眼力极好,也有些不确定,“看形状很像一个杯子。”话音刚落,他和何明汉竟同时吐出三个字,“犀角杯!”
“犀角杯?是什么东西?”见荆浩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何明汉道:“犀角杯是用犀牛角雕刻而成。犀角本身是一种名贵的药材,盛放在犀角杯中的酒或水能吸取犀角本身的药性,能起到凉血解毒的作用,更神奇的是如果酒水中有毒,犀角杯的颜色会发生变化。”
“是不是真的?”荆浩的眼睛闪了闪,有些跃跃欲试。何明汉看穿了他的心思,“十一,你可别打这个杯子的主意。”
“我……”荆浩的话还没说完,吴元俞也附和着点头,“十一,不要因小失大。”
荆浩有些怏怏地撇了撇嘴。就这几句话的时间,院子里的局势已经发生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变化。
犀角杯最先落在侯爵爷随从的手中,但随即被戚万功抢走,没等戚万功捂热,张彦圭的长剑一挑,犀角杯又腾空而起。那蜜枣般润滑的犀角杯在欲望与失望中起伏,在刀光与血光中穿梭,看得叶礼信与何明汉唏嘘不已。
“原本是一件珍贵的器具,却成为了厮杀的源头。”
叶礼信点点头,一字一顿,“就算再珍贵,也不过是一个死物,又哪里能和人命相提并论!”
话还没说完,却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发出声音的是张彦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犀角杯即将落在戚万成跟前的时候,戚万成居然不去抢夺杯子,却抓住这个机会,以剑作刀,朝自己的左腿狠狠砍了一道。
随着张彦圭一起落地的还有他的左腿。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旁人踏在鲜血上,发出“拍拍”的声响。血的味道和血的声音刺激了这群已经陷入疯狂的“夺宝人”。
连最沉得住气的王汉臣和张安世也命令他们的属下投入到了这场争夺当中。其实,面对近在咫尺的宝物,又有哪一个夺宝人能够稳如泰山?刀光剑影中,甚至分不清谁是自己人,谁不是自己人!疯狂地挥舞,疯狂地拼杀,每个人的动作都显得机械而简单,根本来不及思考。一道寒光过后,必定是一道血光——因为多砍死一个人,就是减少了一份威胁,也多了一个机会。
人群在飞快地移动,也在飞快地接近。地上的残肢和死人逐渐增多,戚万成兄弟已经浑身挂彩,陈仲通的人倒下了一半,就只有侯爵爷与王汉臣、张安世的人马还在继续恶斗。三个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尤其是张安世,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地倒下,痛苦的惨叫与呻吟在耳边萦绕不去,他心疼得直哆嗦,几乎忍不住也想要冲进去“大开杀戒”。
夜风吹过,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冲鼻而来。尽管见多了厮杀的场面,但如此残酷地呈现在眼前,何明汉等人也不由得感觉心潮汹涌,令人作呕。
“那个假冒大哥的人怎么还没有来?”连吴元俞也有些犯疑了,“他会不会不来了?眼看这场争斗也快完了。看样子,侯爵爷还是略胜一筹。”
“那个人上次不顾江湖规矩,用了江湖中的禁药‘血芙蓉’,抢走了珠链。而这次,会不会……他想渔翁得利?”何明汉皱着眉头,也拿不定主意。
侯爵爷的脸上隐隐露出了凶光,他没有想到王汉臣和张安世居然连成一气,他更没想到的是三十余个打扮一模一样的人会在这当口突然从院门外冲了进来。
他们都穿着纯黑色的夜行衣,手执一柄三尺长、三寸宽,厚背,薄刃,方头的利刃,刃口闪耀著寒芒,就像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
喻良暗赞了一声,“这些人都受过严格的训练。眼神、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一直没有做声的连圭、沈玉书却脸色剧变,后者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安不思危,乐极生悲!”
“是安乐队?”何明汉等人全变了脸色。“安乐队”是近一年来江湖上突然出现的组织。成员为十六至十九岁的少年,他们全都经过严格训练,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杀戮并急速撤离现场,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最可怕的是他们的招式虽然极其简单,却招招致命,其与敌同归于尽的架势让无数人胆战心惊,在气势上先逊了半筹,也使得“安乐队”占尽先机,在短短时间内就令江湖人物闻风丧胆。
“连安乐队都出动了……犀角杯就算再珍贵,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叶礼信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据我所知,安乐队出现了七次。第一次出现杀了告老还乡的徐尚书,其妻女无一幸免,钱财也被洗劫一空;第二次出现便血洗吴家庄,一夜之间,吴家庄化为灰烬;第三次则在京城大街上杀了准备上朝的洪学士;第四次……”沈玉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荆浩打断,“安乐队每一次杀的人都和朝廷有关联,但这次怎么也和朝廷扯不上关系吧?”
这句话触动了叶礼信的心弦,也让何明汉陷入了思索。事情发展至今,“朝廷”已经不止一次地牵扯进来,难道……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来,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中计了!”
叶礼信也登时反应过来,“好毒的计划!”
只有荆浩还懵懂不明,“什么计划?”
吴元俞的背部已经汗湿了一片,“朝廷先用钱家大宅藏宝吸引各路绿林前来,然后坐山观虎斗,待到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人之利。”
荆浩虽感惊心,却反问道:“就为了坐收渔人之利而用了三年时间设下这个局?朝廷未免太看得起大家了!况且,安乐队杀朝廷的人就代表与朝廷作对,又怎么会是朝廷的走狗呢?”
“你说得也有理。”叶礼信道,“但是区区一个犀角杯就吸引安乐队出马,未免太不寻常了。”
吴元俞也心头犯疑,“如果安乐队是朝廷的人,而朝廷如果要剿灭绿林随时都可以出动军队,何必花这三年的时间?如果安乐队不是朝廷的人,那么,他们前来又有什么目的呢?”
安乐队果然名不虚传,尽管他们人少,却丝毫不落下风。王汉臣一眼就看出他们手握的武器是最直接的杀人工具,刀口极为锋利,碰手断手,碰腿断腿,横扫过来,顿时把人劈成了两截。眼看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侯爵爷也着了急。他一步跨到王汉臣与张安世跟前,“宝贝我不要了!如果我们还继续斗下去,全都不得好死!”
王汉臣与张安世又何尝不为安乐队的突然出现焦心,此时侯爵爷主动放弃争宝,正中二人下怀。三人当即命令属下调转枪头,一致对付安乐队!王汉臣、张安世更亲自投入到杀戮当中。尤其是后者,他将先前所堆叠的仇恨、心痛都融入到了手中的大刀:横劈、侧劈、直劈……与安乐队的成员一样疯狂:刚拦腰砍断了一个黑衣人,又劈断了一个黑衣人的右手,随同右手落地的还有那把捏得死死的利刃。王汉臣的情况也比张安世好不了多少,他将一个黑衣人的脑袋劈开,血水和脑浆溅了他一头一脸,他随手一抹,红红白白的液体映衬在黝黑的皮肤上,狰狞无比,像极了一个索命的阴差……
血液流出了又凝固了,在月光的照射下,粘稠的血液呈现出诡异的暗黑色。踩在血液与残肢上的脚,发出叽叽嘎嘎的奇怪声响。陈仲通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突然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在夺宝之争中落于下风,庆幸自己还有命在……“走!”在他哑着嗓子朝几个寥寥可数的下属吼出这个字的时候,他的精神已经完全垮了,他此时只有一个希望——安全地走出这里!
“蛇啊!蛇!”几个冲到院门口的下属突然尖叫着退回来,陈仲通上前一步,顿时两眼发直,心头发毛。蛇,数以千计的蛇正吐着信子朝院内游来。它们与地面摩擦的“呲呲”声让人打心底发怵。三角形的蛇头、背脊隆起呈脊,花花绿绿的花纹,它们急速前行,犹如一块正在移动的硕大地毯。“蛇……阵……” 陈仲通口齿打颤,若不是一个忠心的下属飞快地关上大门,将他拉进了屋子,平生最怕蛇的他已经呆立在那里,两脚发软,只怕很快就将沦为毒蛇的饱腹之物。
侯爵爷见势不妙,便甩下众人朝屋内跑去。王汉臣、张安世等人也想逃进去躲避,却被安乐队的人死死缠住。王汉臣无心恋战,他一边招架一边喊道:“你们疯了?蛇来了!还不快跑咱们都没命了!”
张安世也气急败坏,“宝贝给你们,我不要了!”
安乐队的人却不为所动,他们接受的严苛训练的第一条就是“不完成任务绝不退出”,哪怕与敌同归于尽——若没有完成任务,回去也难逃一死。所以,就算他们也听见了蛇群前来的声音,却还是咬紧牙关,死活不肯退却。
何明汉沉吟道,“安延松也来了?”
“安延松?”荆浩奇怪地问,“他是什么人?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
何明汉道:“他是祁连山最得势的绿林老大。别人是以人多取胜,他却是以蛇多取胜。”
吴元俞有些奇怪,“祁连山终年积雪,蛇怎么能生存呢?”
何明汉解释说:“他所养的蛇是祁连山独有的品种,名叫桃纹绵蛇。这种蛇不畏寒冷,习性也与一般的蛇不同。一般的蛇捕杀猎物都是囫囵吞下去,但这种蛇却只吃肉不吃骨头。它们所过之处,只剩森森白骨。”
眼看着蛇群越来越近,荆浩倒抽了一口冷气——从房顶往下看去,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很多“血人”,唯一的不同只在于有些是尸体,有些正痛苦地呻吟着。“他们……都会……”荆浩说不下去了,他不敢想象,再过片刻,眼前将会出现一幅何等惨绝人寰的画面!
叶礼信沉声道:“那些蛇可有畏惧之物?”
何明汉摇头,“蚕缀虽是它们的克星,但是蚕缀生长在浅雪的山层之中……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就不信杀不死它们!”荆浩霍一声抽出了钢刀。
“桃纹绵蛇有剧毒,而且它们是群居,一条遇袭,其它蛇都会奋起攻之。”何明汉道,“眼前蛇群出动……这些人,恐怕……”他叹了口气,再也说不出下去了。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连圭等人都变了脸色。
“火攻如何?”叶礼信突然道。
“对啊!”何明汉一拍脑袋,“我真是榆木瓜子!这么简单的法子也没想到!”
他们立刻分工行事,连圭、沈玉书、荆浩、喻良、吴元俞、赵明伯等七人去柴房搬柴禾;叶礼信、何明汉则留守在原处,监视动静。
“他们中大部分都曾经追杀过你们,但在他们的生死关头,却是你们相救!”叶礼信感慨地说,“这些人利欲熏心,自相残杀,到头来,只怕连肉身也无法保全,生生地成了蛇群果腹之物!又何苦来着!”
何明汉也苦笑道:“最可怜的还有那些死到临头还不醒悟的!”
叶礼信知他所指的是仍在王汉臣、张安世缠斗的安乐队。因为安乐队纠缠不放,王汉臣、张安世也着了急,只巴望着早点解决一个便早点脱身,二人都使尽浑身解数。但安乐队也不是吃素的,尽管伤亡惨重,但也重创了王、张二人。如果说王汉臣还占兵器之利而勉强支撑的话,张安世已经是强弩之末。当两柄几乎同时砍进他身体的利刃在他的体内相交的时候,他不止听到了划破肌肉的声音,血流出的声音,甚至还有金属碰撞时发出的闷哑的声音。
“老大!”二十几个与安乐队揪在一团的属下发出了嘶哑的悲鸣,其中两人因为想扑过去而中门大开,被安乐队拦腰截断。血水喷涌而下,断成两截的躯体在浓稠的血浆中痛苦地扭动着。
王汉臣触目惊心,他感觉自己的手已经有些不听使唤。见他动作放缓,安乐队即刻加快了进攻的速度。王汉臣勉强抵挡了两招,便明显感觉体力不支。眼见那把寒芒四射的刀即将在头顶落下,他心下一颤,竟情不自禁地闭了眼。凛冽的刀锋使皮肤表面突起一片疙瘩。就在他屏住呼吸等待钢刀的冰凉与身体的温度的“两极碰撞”时,却清楚地听见“咯”的一声——他猛然睁开眼睛,原来,有人为他挡了这一刀。
何明汉突然眼睛一亮,他甚至顾不上和叶礼信说一声便跃下了院子。叶礼信一怔,当他看见那突然出现的人有着他熟悉的身形和武功,他顿时明白过来。正当他也准备跳下去帮忙的时候,却看见一群颜色绚丽的长蛇扭动着身体从墙头上落下。
几个躺在墙角的伤者在叶礼信大声示警的同时,发出了痛彻心肺的惨叫。蛇在他们身上游走,转眼间,活生生的人便化作一堆白骨。
何明汉一边与安乐队打斗,一边大声道:“大哥,速战速决。桃纹绵蛇有剧毒!”杨启东的神色凝重,他比何明汉更加着急,“我就是来向大家示警,必须马上离开此地!”正说话间,却见先前跑进屋子,拟从正门离开的侯爵爷、陈仲通、戚万成兄弟等一群人像疯了一样又跑回了院子。叶礼信定睛一看,在他们身后追赶的是一群剽悍的汉子。他们袒露着胸膛,每个人的胸口都刺着一条五彩斑斓的蛇。
越来越多的蛇延墙而下,叶礼信一边大声喊道 “安延松的人堵住了前门”,一边和连圭、沈玉书、荆浩等人点燃了柴禾,朝蛇群扔去,火舌翻卷,蛇群顿时大乱。火焰舔着蛇皮,在蛇油的“滋润”下发出呲呲的声音。火焰所在之处,无数条长蛇痛苦地不停翻滚,焦糊的味道四下弥漫。
趁蛇群大乱,叶礼信忙和连圭等人在离蛇群三米远处布下了一条“火焰防线”。眼见桃纹绵蛇死伤无数,剩余的蛇已露疲态,他们刚准备松一口气,却听见院墙外传来尖利刺耳的竹笛声,蛇群闻声竟复现凶狠之态,随着笛声的高低起伏不停变换着姿势。笛声突然提高,蛇群也随之疯狂地飞身而起,企图越过火焰的拦截。
“快退!”沈玉书大叫,同时扬起手中的铁扇。铁扇扫过之处,长蛇要么被斩成两段,要么就落在火焰之中。叶礼信等人也纷纷加入其中,长蛇的气焰被暂时打压。侯爵爷等人见前有利剑,后有长蛇,权衡之下,还是觉得和人比拼的胜算要大一些,也就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态与那些有刺青的汉子扭作一团。
有了杨启东、何明汉、喻良、吴元俞、赵明伯等人的加入,安乐队很快就溃不成军。王汉臣感激地望着杨启东,“我……”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杨启东焦烁地打断,“王兄,闲话休说,如今须先离开此地!”
何明汉道:“如今敌众我寡,看来只有从后门冲出去了!”
笛声越来越高,长蛇也渐入疯狂,竟争先恐后地潮涌般袭来。虽有不少长蛇都落入了火中,但丝毫没有减慢它们进攻的势头。沈玉书大喊道:“再这么下去,我们就抵挡不住了!”
杨启东见势不好,便从腰间取下一条铁爪索,嗖一声扔到屋顶之上,整个人便顺着绳索攀到了屋顶之上。“朝廷已经把这里包围了!”他大声吼道,声音浑厚。尽管院子里人声鼎沸,但几乎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侯爵爷等人均脸色瞬变。
就在这一瞬间,古井里突然接二连三飞出十余个点燃了引线的铁球。月光下,铁球的表面反射出金属独有的光泽。叶礼信见多识广,一看之下登时面无人色,“霹雳炮毒火球!”众人一听也都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原来,这霹雳炮毒火球原是北宋时候由西川唐家贡献给朝廷,最早用于采石之战。铁球内部除填充火药外,更有巴豆、蛇毒、石灰、砒霜等物,爆炸时不但铁片四溅,更会产生毒烟,中招者就算侥幸不死也没了半条命,威力巨大,难怪个个闻之色变。
杨启东扎拉着胡子的脸已经比宣纸还白,多日来,他疲于奔命,整整四天彻夜未眠,眼睛都熬成了血红色。当他得知了钱家大宅背后的阴谋之后,已经马不停蹄地赶来。可是,眼看着霹雳炮毒火球朝人群聚集之处落去,他连心尖都揪在了一处……人群中,有他最好的朋友,还有情同骨肉的兄弟!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唯一的动态,是那个呈抛物线运动的霹雳炮毒火球。
“这里,难道,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侯爵爷的脑中一片空白,享受惯了的他想也不敢想,这个荒废几年的宅子,就是自己最后的归宿吗?与自己同葬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窈窕美女,而是这群荒蛮汉子和这些腥臭怪蛇吗?
他突然觉得荒谬,自己来这里干什么呢?就为了那个先前被无数人争夺着,如今在血水中浸泡着,无人问津的犀角杯吗?
没有了性命,哪怕这个杯子价值连城,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