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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战前夕 ...

  •   当小云领着何明汉一行数人走进卧房的时候,纪柔鑫已经坐起身来,身子紧靠在床头,神色兀自平静地扫过站在面前这一张张陌生的脸——他们一共有九人,大都穿着棉质短衫,个个体格健壮,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其中几个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怠之色。
      “就是她?”一个年纪稍长,下颚有一颗黑痣的男人急吼吼地问。
      “就是她!”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何忱眼睛里似是要冒出火来,“我和八哥找了好几天才找到她!”
      纪柔鑫有些心慌,不用看他们的表情,也能轻易感觉出这些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善,每一道眼光就像一把利刃,尽管隔着衣服,皮肤表面已经突起了一片小疙瘩,连心脏也登时跳跃加速。她从来没有试过被这么多男人肆无忌惮地逼视,心下有些怯意,下意识地想闪避,只是这么多年以来已经习惯了用坚强的面具武装自己,就算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她也要生生地逼将回去,又如何能容许自己在一群陌生男人面前表露丝毫胆怯?
      她的举动没有逃过何明汉的眼睛,他有些诧异,眼前这个没有一点血色的女子竟能如此倔强地迎着他们的目光,她的神色绝非勇敢,倒像是自己和自己赌气。他暗觉好笑,如此一个孩子气的女人真的就是老大的心上人吗?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豪气干云的老大甘愿沉沦于儿女情长?
      何忱早耐不住性子了,要不是老八拉着他,他早就把纪柔鑫拽下床了,“快说!卓伟名是谁?你是不是因为他才出卖老大?”
      纪柔鑫费劲地咽下一口唾沫,她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局面?自己究竟在哪里,这些凶神恶煞的男人又是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纪柔鑫定定地看着他。原本,她是想大喊,可是,吐出口的话却像软绵的泡泡糖。连她本人都觉得自己的话毫无分量,在何忱看来更是软弱无力地辩白。
      “你别想狡辩!”小云冷笑着打断,“刚才,你明明很着急地拉着我,打听卓伟名的下落。”她冷哼一声,“难道我还冤枉你不成?”
      “如果那个什么卓伟名不是奸夫,你怎么会这么紧张他的下落?老大这么好的人,怎么不见你询问半句?别告诉我,你连老大是谁也不记得了吧?”何忱怒火冲冲。
      纪柔鑫急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老大是谁!”尽管明知自己的话不会有人相信,她还是用恳切的目光在他们中间扫视,而那种百口莫辩的恐惧感却猝不及防地横空而来。
      心头掀起汹涌的狂潮,一波一波激荡得酸楚难言。那日,也是闷热难当的盛夏,同样是一张一合的红唇,每个人的声音都因为过度的愤怒而变得异样,“贱人!”、“贱人!”、“贱人!” ……
      心气高傲的内心在那一刻像脚底被踩得稀烂的树叶,淋漓出墨绿色的汁液,犹如变异的血色。
      莫须有的罪名,那样的侮辱,却在众口一词之下,连为自己分辩的机会也没有。
      她的胸口气闷难挡,却没有想到方才的言语却像推倒了一道原本就不甚牢固的堤坝,积压在众人心头的怒火已经犹如翻卷而来的滔滔洪水。
      “贱人!真该一掌打死你!”
      “干脆把她结果了!省得老大见了伤心!”
      “天下之大,她害得我们就快没有容身之地了!还留着她继续害人?”
      “一掌打死她太便宜这个贱人了,要好好折磨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脸上有一条蚯蚓般刀疤的男人甚至“霍”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何明汉一把按住刀疤男的手,正色道:“她好歹是老大的女人,就算要杀也得是老大亲自动手。”见刀疤男的脸上显出不忿之色,他又道,“她虽还未过门,但老大喜欢她却是事实!现下若做出‘杀嫂’的举动,将如何面对老大?江湖上的人又该如何看待我们兄弟?”
      见他说得在理,刀疤男的手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放下了刀。
      大胡子郑立之温言劝道:“六哥,别冲动!”顿了顿,又提高了音量,像是说给刀疤男听,更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我和十二在喜鹊巷发现她的时候,她还有两个同党,可惜那两个人趁夜溜掉了。如今还得靠她说出同伙的下落,人赃并获才能在江湖上有个交代!”
      当那句“贱人”传入纪柔鑫耳朵的时候,她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少年时的一幕却如排山倒海——众人皆任性妄为,只为一己舒心,全不顾颠倒黑白。当日,也是如此,淹没在污言秽语中,无法脱身。
      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他来了,那个酷似张智霖的俊俏少年,披戴着一身夕阳,就像童话故事里骑着白马的王子。他不仅带走了那班倾慕他的女子,还悄悄塞给她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行蓝黑色的字迹,一笔一顿,一如他沉重的内心,“人世间本来就是这样,流言是无处不在的,冷眼看世界,好吗?”
      那一刻,在谩骂中也没有落一滴眼泪的她霎时泪流满面。
      纪柔鑫的嘴角突然泛起微笑,虽然浅淡,却犹如神来一笔,让她的表情顿时生动。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倒让何明汉等人愣了一愣,尤其是何明汉,他清楚看见她的眼神涣散,已经全然没有了之前的严密戒备,相反,却充盈着如梦如幻的飞扬神采。
      呼吸越来越急促,微笑却越来越明朗,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穿着斑马条纹T恤的少年正心急如焚地推开众人,他的眼睛里依然是满溢的关切与心痛……她突然鼻子一酸,颤抖着吐出一句话,“永忻,真的,是你?”何明汉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一个大步走上前去,正好接住了轰然倒地的纪柔鑫。
      “她头中淤血未清,加上昏迷多日,身子太虚弱了。”何明汉将其放回床榻之上,又把了一回脉,“小云,你去药房取夏枯草5钱,生白芍3钱,生杜仲5钱煎水,一炷香后再放入黄芩2钱,煎片刻即可。”
      小云嘟着小嘴,心有不甘地看了他好几眼,才很不情愿地去了。
      卧房里突然静寂下来。
      外面的雨停了,空气中充裕着泥土与灰尘的味道。偶尔,风吹过雕花窗棂上糊的白棉纸,发出扑扑的声音。
      “三哥、四哥、六哥、七哥、老十,你们赶路也很累了,走,去喝两杯!二哥早就让小云备好了清蒸香糟南腿、风鸡双拼风鱼、白汁西施舌、鲜烩美人肝、渭香松子和醉蟹醉虾黄泥螺、糟鸭蛋给大家下酒。”郑立之极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冷寂,他故意大笑着说。
      “全是你们喜欢吃的菜!人人有份,永不落空!”何忱也故意撇了撇嘴,心有不甘地说,“二哥对我就没那么好!我最喜欢吃鱼脍,他偏偏不让小云做给我吃!”他夸张地长吸一口气,“脍鲤臇胎虾,炮鳖炙熊蹯!鱼生蘸着虾酱吃真是天下至味啊!”
      大伙儿哑然失笑,连何明汉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啧啧,他倒学会告状了!若老大回来,还不知道怎么编派我!”老三吴元俞拍了拍何忱,“谁不知道大哥二哥最心疼的就是你,平素有什么好吃,好玩的,自己也舍不得,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你!鱼脍又不是什么贵价货,又怎么会不给你吃!”
      郑立之插嘴道:“十二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上次不知是谁贪吃鱼脍,结果肚子疼!明明应承以后不再食生鱼,如今倒恶人先告状!”
      何忱有些不好意思,冲上前去想掩住他的嘴。郑立之眼疾手快避过了他,笑嘻嘻道:“这不,又要杀人灭口了!”
      众人笑成一团,笑声将方才的不快冲淡了不少。
      何忱亲亲热热地拥着他们朝耳房走去,郑立之和何明汉拉在了最后。
      “老八,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何明汉沉吟着。
      “你我兄弟还有什么话不可以明说!”
      何明汉停住了脚步,眉头微皱,“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他指着卧房,“按理说,红姑出卖了大哥,见到我们应该很紧张害怕才对,她……有些反常。”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她竟然口口声声说不认得老大。就算她没见过咱们,可是老大和他在一起几年了,她怎么能一句‘不认得’就推得干干净净呢?就算是块石头,捂在怀里几年也该捂热了,何况是个人!” 郑立之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贱人太无情了!”
      何明汉又道:“我看她的样子倒不像在说谎。”
      郑立之瞪圆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她之所以昏迷那么久是因为脑后曾经受过重击。”何明汉道,“小云还跟我说,她身上有很多伤痕,尤其背部,这些伤痕杂乱无章。”
      郑立之没反应过来,“有什么问题?”
      “你觉得以老大的为人,会不会毒打红姑?”何明汉索性将自己的疑惑一一道来,“当日老大只说在客栈知道红姑出卖他之后,他气急之下打了红姑一掌,红姑从二楼跌下,受了重伤,后来被人救走了。他说话的时候还隐隐透出对红姑的关切,觉得自己出手太重。”大胡子的脸色逐渐变化,何明汉又道:“老大这个人,咱们最清楚不过。他说打了一掌,绝对不会再碰红姑一个手指头。那为什么这个女人身上会有那么多伤痕,像是被毒打过呢?”
      郑立之急了,“会不会是她从二楼跌下的时候摔伤了?或者,是她的同伙所为?”
      “从二楼跌下,伤痕又怎么会杂乱无章?”何明汉表情严肃,“之前我也没有留意到这些,也以为是摔伤,可是刚才看到她的反应,我倒有几分相信她的话——会不会,她真的不认识老大呢?”何明汉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会不会,你们抓错了人?”
      郑立之神色突变。
      “不过,若是她犯了什么事儿被家法伺候,也不是没有可能……”何明汉又道。
      郑立之迟疑片刻,才有些犹豫地说:“你所讲也有道理。我们都没有见过红姑,只凭老大说她被人救走,在喜鹊巷一带失踪,于是我们就在那一带寻找,可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她真不是红姑,岂不是错怪了她?”
      何明汉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我也只是猜测。你说收留她的夫妻没有报官,反而溜走了,其中只怕有些古怪。”
      “对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柴房的地上,身上一股酸臭味。现在想来,那两个人倒像是让她等死。” 郑立之想了想,“他们住在喜鹊巷那样的地方,家徒四壁,显然并非有钱人,但是那个女人手腕上却戴着一个价值不菲的玉镯子。”他顺手从怀中摸出那个镯子,“喏,就是这个!”
      何明汉接过了镯子细细看来,“这是和田玉!”见大胡子不解,他解释道,“和田玉色调比较均匀;在阳光下反复转动会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晕,温润晶莹,呈油脂或蜡状光泽,总体呈微透明或半透明状,手感较沉。”他又补充说,“从秦朝开始,和田玉就被称作‘帝王玉’。据说皇宫的大多数玉器,连玉玺也是用和田玉制成。足见它的价值了。”
      “这么看来,这镯子要么真是那两人所有,要么是替人保管,要么是不义之财,或者是证明身份的信物之类……当时我和十二弟也觉得有些不妥:那夫妻二人看样子绝非善类,只怕后两种可能性还要大些。”
      何明汉微微一笑,“如果她是红姑,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她不是红姑,你倒救了她一命,不然她如何能醒转?”见大胡子脸色稍和,他又道,“如今只有等大哥回来,才能辨明真假了。”
      “如今兄弟都到了,也不知道老大什么时候能回来。” 郑立之有些焦躁,“七月十四就要到了,大家还得合计合计。”
      “放心吧,他一定会赶在七月十四之前回来的!”何明汉将镯子递给他,“你收好!”
      郑立之连连摆手,“既然这个镯子这么值钱,还是你收着吧,我是个粗人,指不定哪天就打碎了。”
      见他将镯子看得如狼似虎,何明汉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就先帮你收着。”言毕,二人把着肩膀向耳房走去。
      世间的事原本就没有任何规则可言,这一分钟的胜利者也许在下一秒就一败涂地,如果每一件事都能如心所愿,世人又何来“世事无常”的感叹?正如此际如坐针毡的何明汉等人——直到七月十四午时,让他们望眼欲穿的老大杨启东还是没有出现。
      “老大会不会出事了?” 郑立之原本就性子急躁,连日来已是强压心火,此时见杨启东仍旧踪迹全无,禁不住两眼火星直爆。
      众人围聚在书房之内,个个都有些沉不住气,连平素最是稳重把细的何明汉也有些焦虑,“老大留书只说邺城有要事,待办妥之后会即刻赶回。难不成邺城的事情太过棘手?”
      吴元俞似是自言自语,“难道……还得再等上一年?”他的话像一壶冰水从众人的天灵盖浇下,“再等一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再等上一年!” 荆浩排行十一,此时,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冲口而出。
      “依我说还是去邺城看看吧,万一老大有什么事?咱们总不能因为钱家大宅的事儿就不管老大的死活吧?”何忱攥紧了拳头,上面青筋尽现,显然正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老大纵横江湖十几年,何曾失过手?十二,你未免对老大太没有信心了。” 荆浩冷冷地说。
      “你什么意思?” 何忱一步窜到荆浩跟前,“事情总有一个轻重缓急,现在是老大的性命重要还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荆浩打断,“这一年来,□□、白道都在找咱们!都以为是老大盗走了珍珠链!咱们兄弟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大家不都是盼着七月十四这天一洗沉冤吗?”荆浩越说越激动,索性把压抑在心头的话语都像连珠炮似地发泄了出来,“要不是老大惹来一个来历不明的红姑,咱们何尝落得如斯境地!”
      原本像炸了锅的书房突然冷寂下来。
      “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你根本就是在责怪老大!” 何忱冷笑着。
      郑立之左右打量一番,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阴晴难辨。老大与红姑早已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隐情,大家都在极力避免提及。但心底真的完全没有过对老大的埋怨吗?在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原本就不甚艰难,这一年来更是腹背受敌,兄弟们身上的刀伤比过去几年的伤口总数还要多……如果说对红姑事件完全不介意是骗人的,只是在于这份埋怨的深浅而已。
      “哼,你以为只有你在意老大?你敢拍胸脯说你完全没有一丝恼火?”荆浩不怒反笑,言语充满挑衅。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你们再吵也于事无补!不如好好商量一下,晚上该如何行动!”何明汉轻咳一声,道。
      “二哥,连你也支持他?连你也不管老大的死活吗?” 何忱瞪圆了双目,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咱们不是应该先去邺城找大哥吗?”
      何明汉的口吻清和,却带着思虑再三的坚持,“老大等今天也苦等了一年,他也希望能在今晚证实清白!我相信他也会赞成我们的做法,何况他身手不凡,一定不会有事!”
      何忱的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转白,“你们都不去邺城是吧?好,我去!我一个人去!”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郑立之忙追了出去,“十二弟!十二弟!”
      何忱觉得自己的心闷得快爆炸了,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死也不会相信当日歃血为盟的兄弟们把洗冤一事看得比老大的性命还重要!“难道这就是兄弟吗?不是说好了‘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吗?现在老大生死不明,居然个个袖手旁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心底不断问着自己,拔腿飞奔的他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完全没有听见身后传来郑立之焦急的呼喊。
      阳光白晃晃的,刺眼的光线让人睁不开眼睛。热浪在空气中翻腾,连一丝风也没有。不仅巷子深处的野狗懒洋洋趴在地上,只顾张嘴吐舌,连近在咫尺的骨头也没有瞧上一眼,甚至街口一株海碗粗的黄果树也垂头丧气地弯着枝条,仿佛不负重荷。
      正是午膳时间,但除了几家客栈、餐馆人满为患外,街上没有一个人影。平日里卖菜的、卖豆腐的、卖水梨的、挑着担子卖胭脂水粉的全都不见了踪影,连卖笔墨纸砚、古玩器具、绫罗绸缎等店铺也全部门庭紧闭。整个小镇明明在金色的阳光下,却像被不祥的阴云笼罩,空气也仿佛比平日重了几千钧,压得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惜字如金。
      餐馆角落里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正全神贯注地吃着一碗阳春面。他穿着一件玄色亚麻小袖衣,连领口也遮得严严实实。尽管额上不断渗出汗珠,他却慢条斯理地仔细吃着面条,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后才吞下去,仿佛是在品最顶级的鱼翅,就算天大的事情也无法骚扰到他。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个衣料剪裁不俗的白面男子,与中年人不同,他似乎觉得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吃,而是喝。他面前的一碗百味羹、一碟鹌子水晶脍纹丝未动,倒是一壶女儿红已经快见底。
      同桌的还有两个身形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的男人。他们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米饭,桌子上已经摆放了四五个已经吃完的碗碟,见牛肉、青菜均已告罄,一个男人使劲撞了撞身旁的大红脸,朝白面男子面前的百味羹和鹌子水晶脍使了一个眼色,大红脸会过意来,老实不客气地便把两碟佳肴直接放在了自个儿跟前。
      白面男子脸色一沉,还没有说话,大红脸已经笑嘻嘻地看着他,“俗话说出门靠朋友。一点小菜,有福同享,有福同享。”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嘴里填着菜和米饭,时不时喷出几颗雪白的米粒。另一个男人则径直将百味羹扣在了自己碗里。
      白面男子目瞪口呆,显然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他的嘴唇微微抖动着,正准备说话,店小二走过来放下了一碟姜醋生螺。见大红脸一脸垂涎,他顾不得说话,一手护着菜,一手飞快地夹住一颗田螺就往嘴里送。
      他们的举动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不少袒胸露背的壮汉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冷笑,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子还挑衅似地朝白面男人所坐方向吐了一口唾沫。另一部分人则像中年人一般,全然没有理会,他们或吃着午饭,或三两个左右打量,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打暗号。有的人已经吃完了东西,却没有结账离开的意思,店家也不敢上前询问。
      正在这时候,何忱从餐馆门口飞奔而过。很快,郑立之的身影也在门口一闪而过。
      原本就不甚平静的餐馆突然炸开了锅。
      “是他!”一个坐在门口的大汉大叫着追了出去。另一个尖利得仿佛女人的声音又在人群中传出,“荷花大盗的人!”
      “荷花大盗?”如果说之前还有人稳如泰山的话,此时也不禁动容,连一心吃面的中年人也登时抬起头来。已经有不少人顺手抄起家伙追了出去,倒是苦了掌柜和伙计,口中叫着“客官,还没有结账!”却不敢上前阻拦。
      那个饭量极大的男人也“登”一声放下了饭碗,口中大叫道:“咱们也跟着去吧!荷花大盗不顾江湖规矩大开杀戒,抢了珍珠链,人人得而诛之!”
      大红脸却不为所动,依旧往嘴里刨着米饭,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那男人急了,一巴掌打掉了饭碗,“喂,你聋了?就知道吃!要是能抢到珍珠链,山珍海味都任由咱们吃个够!这东西只能喂狗!”
      大红脸摇了摇头,冷笑道:“你是傻瓜不成?钱家大宅的宝贝一次比一次珍贵!上次是东海珠链,谁知道这次是什么!不吃饱肚子,晚上怎么干事?”
      那男人嘿嘿地憨笑了两声,讨好道:“还是兄弟你机灵!”
      大红脸提高了声音,像说给那男人听,又像是说给餐馆里的其他人听,“他们去追荷花大盗,咱们不就少了几个对手!这不是天大的好事?笨蛋才追着去抢不够塞牙缝的东西呢!”
      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放下了两个铜板便朝门外走去。原本坐如钟的大红脸伸了一个懒腰,又打了几个哈欠,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兄弟!回去睡会儿,晚上才有精神!”那男人从衣服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和大红脸施施然地去了。
      很快,餐馆里的人像一阵风般全走了,只有那个白面男子还留在角落里,“掌柜,再来一斤女儿红!”
      一个时辰之后,大红脸和白面男子都出现在了衙门附近的一所房屋的地下室内。
      房舍与寻常人家并无两样,朴实古旧的平房,三明两暗五间房子,建筑得很坚固。有一个宽大的院子,院子中央栽种着一棵华盖如云的桂树。角落里还有一口井。
      一个白须老头正微颤颤地在井边汲水。一个穿着嫩绿绸衫的小女孩调皮地从室内伸出脑袋,清脆的声音比吃了蜜糖还甜,“爷爷,要不要我来帮忙?”
      “呵呵,兰儿真乖!”老头呵呵笑着,“待会儿爷爷切西瓜给兰儿吃。”
      在这幅爷慈孙孝的温情画面背后,又有谁能想到就在这屋子的地下,此时正聚集了全镇所有的密探,他们正焦急地等待着一个人的来临。
      地下室建筑得甚为宽敞,尽管外面热如蒸笼,这里却阴凉高爽。青砖墙壁上燃着数十盏油灯,在烈烈火光的闪耀下,他们和十余个穿着各色服饰,打扮成小贩、掌柜、捕快、厨师等各种职业的人站在一处,脸上忽明忽暗。最引人注意的是他们当中还有一个女人。虽然算不上国色天香,却明媚妖娆,眼神举止极有风韵。尽管在场的男人们均一脸自负,还是忍不住频频偷眼注目,一脸垂涎。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一件青莲色丝袍的男人无声地从内堂走了出来。他面白如玉,眼珠比玛瑙更为黑亮。除了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碧玉扳指外,全身上下决没一点奢侈多余的装饰。众人一见他,全都恭恭敬敬俯下身去,“参见汪总管。”
      汪玉峰在室内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他神色冷峻,没有多余的言语,“开始吧。”
      大红脸率先开腔,“以安延松为代表的祁连山一众匪首将人马都埋伏在了钱家大宅外围的土地庙。属下得知他们还准备了一批毒蛇,预备趁其他人元气大伤的时候坐收渔人之利。”
      “德州的戚万成兄弟、万州‘侯爵爷’、洛阳王汉臣、开封陈仲通、杭州张安世这五路最具实力的人马已经在昨夜入驻钱家大宅。之前盘踞的一些小喽啰当时就全作鸟兽散状。为了占据最佳位置,他们动了刀子,但很快就平息下来。”一个捕快模样的人道。
      “今日巳时,预定了生客隆天字号房的客人终于出现了。属下曾想进入到房间打探,但被门口的随从拦下。他只带了十余年轻人前来,个个均体格强健,看得出是经从小严格训练,连说话、眼神都如出一辙。”一个伙计接口道。
      “住在倚翠楼的张彦圭从早膳起便开始服用一种粉末。他告诉属下粉末是用巴蜀的毒蘑菇、石钟乳、紫石英等混合而成,能倍增体力。”那女人将妖娆的姿态收敛殆尽,似对汪总管颇为忌惮。
      众人将镇上情况一一禀报,汪玉峰神色如常,似乎早已预知一切。他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人——白面男人。
      白面男人稳声道:“属下得到消息,在邺城出现了荷花大盗的踪迹。属下赶到邺城,一路追踪,几乎可以肯定今日在客栈吃面的黄某就是荷花大盗。”
      汪玉峰略皱了皱眉头,“几乎?”
      “以荷花大盗素日的犯案手法,他绝少杀人,杀的也是十恶不赦的为富不仁之辈,更不会留下活口,但这次,居然杀了几个小毛贼,其中一人更死里逃生,直指杀人者乃荷花大盗。属下总觉得其中甚有古怪,倒像是故意泄露行藏。”白面男子顿了顿,又道,“但是据官府查证,这几个毛贼中有二人年前在襄阳□□过良家女子,为官府所通缉……而且,那个逃过一死的毛贼被一刀刺入右胸,下手快、刀法准,能死里逃生也确属意外。”
      汪玉峰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眼睛里突射出熠熠神采,像是在欣赏一幅价值连城的名画,又像是在接受一个名动天下的挑战。他只觉血液翻腾,自从战胜了许昌邕,坐上了东厂总管的位置,他已经许久未曾有过如斯的激动和热情了。这久违的感觉让他四肢百骸顷刻间蠢蠢欲动。
      “让人意外的是在午时时分,有两人先后从餐馆前经过。有人认出二人均和荷花大盗有莫大关联。当时,黄某似也甚是吃惊。属下猜想,如果他不是荷花大盗,听闻荷花大盗已经来到镇上,只怕也吓得不轻。”白面男子接着说,“他当即离开了餐馆,至于后事,就要请石瑜兄弟来讲了。”他把眼光投向了大红脸。
      大红脸石瑜狡黠地一笑,“接到吴铸大哥的暗号,我便找了个机会在他脚上撒了无色无味的萤粉。这种萤粉有一个特性,会吸引蟾蜍。”他顺手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的布包,里面装着一张完整的蟾蜍外皮,“原本蟾蜍只会在盛夏暴热的夜晚,借雷鸣电闪蜕衣一次,且边蜕边吃,蜕完吃尽,极难采获。但若被萤粉的气味吸引,则会在方圆三丈的距离内蜕下完整的蟾衣。”他顿了顿,又说,“黄某警觉性极高,要不是我早让人准备了百余只活蟾蜍,一定被他甩掉了。这张蟾衣我是在德昭巷拾得。”
      “德昭巷?”汪玉峰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光亮,“德昭巷就在正阳街附近,当日有一个侍卫跟踪荷花大盗的人就是在正阳街失去了他们的踪迹。看来,他们的巢穴就在那一带。而那个黄某……要是秋红不死,就能让画师画出荷花大盗的样貌……”他话锋一转,“就算他不是荷花大盗,也一定与其有莫大的关联。”
      石瑜、吴铸原是“六扇门”中的佼佼者,因得罪了太师的爱子被诬下狱。若非有汪玉峰的照应,他们早被暗地处死。入狱年余,汪玉峰坐上了东厂总管的位置,顺势找了两个死囚替代二人“死去”,而二人感念他的救命之恩,甘愿投入其门下,供其驱策。
      和汪玉峰认识没多久,二人就发现他有异于常人的反应和嗅觉,很多时候仿佛有一种野兽般的第六感,越是在紧要的关头,越是异乎寻常的冷静。精密的计算和无比快捷的动作让他在无数暗战中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对此非常佩服。
      荷花大盗是汪玉峰的心头之结,也是朝廷的要犯。四年前,他居然大胆劫了高丽进贡的千年参王,更诛杀了万贵妃的嫡亲弟弟,令龙颜大怒。但这些年来,虽出动了无数六扇门和衙门中人,却连荷花大盗的衣角也没能抓到一块。
      皇帝将这个人人眼中的“烫手山芋”交给了他。他从搜集资料、研究荷花大盗的犯案手法到布置抓捕计划,前后用了三年的时间。“我等今天等了三年……今晚不止是你的死期,还会有很多人给你陪葬!” 汪玉峰的眼睛里突然放射出凌厉无比的寒光,让石瑜、吴铸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那两人怎么会突然出现?” 汪玉峰突然道。
      “关于这一点属下也不太清楚。按常理来看,自打昨年荷花大盗不顾江湖道义大开杀戒,抢走了珍珠链,此事已经惹火了多路绿林,这一年来他们的日子可不好过。在这风口浪尖,他们又怎么会突然自露行藏?” 石瑜也颇为疑惑,“除非,他们是想调虎离山。”
      “难道他们打算并分两路行事?一路调虎离山,另一路趁火打劫……但是,他们能有多少人手呢?” 吴铸一时也想不通,“抛开那些小喽啰不算,仅仅安延松一路就不是等闲角色,如果同时要对付戚万成、‘侯爵爷’、王汉臣、陈仲通和张安世,只怕十个荷花大盗也不是对手。”
      “荷花大盗一向是只占便宜不吃亏,赔本的买卖他不会做。”连那个女人也觉得有些犯疑,“秋红废了一双腿才取得了他的信任,最后还是被他识破……难道,这次又是一个圈套?”
      “哼!”汪玉峰冷哼了一声,一字一句匝地有声,“不管他有多少人,不管他想玩什么把戏,今晚也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个黄脸中年大汉怎么也没有想到,任他小心又小心,谨慎再谨慎,还是被一张蟾蜍皮出卖了行踪。对这一切还全不知情的他嘴角隐隐含着一丝笑意,正步履轻盈地走进何明汉的医馆,将燥热的阳光抛在了门外。
      医馆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材味道。黄脸大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倒像对这种味道情有独钟。
      “大夫有事,过一个时辰再来!”小云正站在柜台后面清点刚送来的药材,眼见着一个大汉走了进来,便没好气地说。
      那大汉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动着难以遏制的笑意,眼珠转了转,装着没听见的样子,径直朝里走。
      小云不禁心火上窜。这些天来,仅仅照顾那个害得大伙儿“见不了光”的红姑已经够她窝火了,现在老大下落不明,何忱又和大伙儿吵了一场,发脾气出走……她眼见着何明汉一方面要为老大担心,另一方面又要为何忱伤神,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内心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眼见一个大汉像个急先锋似地硬往内闯,不由得将平日里温柔乖巧的心思全抛诸了脑后。
      “你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你以为这里是你家,想来就来?趁我还没发火之前,你自个儿趁早出门,等我拿扫把赶你,只怕你脸上挂不住!”小云倒竖着柳眉,朝大汉瞥了一眼,不客气的话语便连珠炮似地绽在大汉的耳边。
      大汉傻傻地看着小云,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极了头一次看唱大戏的乡下佬,小云尖酸的言辞在他听来倒像咿咿呀呀的唱曲,一脸“但闻其声,不明其意”的样子。
      小云见他仍旧不为所动,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聋子还是哑巴?人高马大的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会听人话?”
      大汉索性找了一张凳子坐下,旁若无人地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突然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泼在了地上。
      小云登时把手中的账簿重重地摔在柜案上,几步走到了大汉面前,冷笑着道:“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不识好歹,怕是连畜生不如了。”尽管大汉身高三尺,看上去面目不善,但她从来就吃软不吃硬,况且何明汉等人身在内堂,随时可以相助,便更没了半分惧意。
      出乎她的意料,大汉仍旧充耳不闻,慢吞吞地又拿起了茶壶。小云刚想出声,却见他炯炯有神的双目正挑衅似地看着自己,嘴角突然坏坏地一笑,细长的五指慢慢松开,茶壶便乓一声落在地上,瓷片、茶水四溅。
      小云知他来意不善,也就不再多话,从袖口处摸出一把薄如蝉翼、不过二寸长短的小刀藏于手掌之内,便直直地朝大汉颈下击去。她动作娴熟,若非贴近细看,实难发现手掌之中暗藏杀机。大汉不以为意,只见他右脚点地,上身未动,小云还没看清楚他的动作,他整个人已经旋转到了小云的背后,还稳稳地坐在圆凳上,一脸无辜。
      小云一愣,白皙的脸上顿时腾起一片红云,她一咬嘴唇,反手又朝大汉的眼眉挥去,指缝中闪过一缕寒光。大汉顺势向后一躺,便避过刀锋。小云暗笑,因她这一招乃是虚招,真正的杀手锏在她的左手。她故意让大汉发现右手掌中藏有利器,在其闪避之际,她的左手蓄势待发,预备直插他腰际的中脘穴。
      中脘穴是四条经脉的会聚穴位,同时号称胃的“灵魂腧穴”,针刺此穴,可治胃腑疾患,但若力度过大,会导致剧痛,哪怕再刚强的汉子也会禁不住心神一震。就这一恍惚间,小云足有把握制服他。
      正当她的左手即将沾到大汉的衣襟,胜利一刻近在咫尺,她突然停手不前,像被施了妖法,整个人宛如石化。原来,大汉的左脚已经抵在了她的腰际,只要稍微用劲,她整个人将离地飞起,就算不受内伤,也得在床上躺三五天。
      小云的脸色突变,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憨笨的大汉居然看穿了她的心思,自以为聪明的举动全在他的算计中。小云从未受过如此挫败,忿忿之余,一股小女儿情怀升腾而起,满心委屈的她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
      大汉大惊,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连声道:“傻丫头,你别哭啊!
      正在此时,一脸笑意的何明汉从内堂走了出来,“小云,平日里总是念叨着你的叶大哥,如今他近在眼前,你却用当年他送给你的‘蝉翼刀’‘招呼’他,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小云止住了哭声,睁大了眼睛对黄脸大汉上下打量。见她仍旧面有怀疑,黄脸大汉笑道:“何兄,你调制的药膏果然不凡,且不说这一路走得顺风顺水,这会子连小云也认不出我了。”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我告诉过你多次了,茶器不佳,腌臜了茶叶。须用浙江越瓷或是……”
      “大邑烧瓷!”小云惊喜地叫道:“叶大哥,真的是你!”她顺手抹去了脸庞的泪珠,翘着小嘴,振振有辞地说,“公子给你的是什么药膏?弄得相貌堂堂的叶大哥倒像得了疾病似的,若非如此,只怕他在街尾一露头,万花楼那些姑娘们就该在楼上吆喝了!我又怎会不晓得是叶大哥驾临?”
      叶礼信指着小云,朝何明汉啧啧点头,“何兄,看你调教的丫头!这嘴是越来越厉害了,表面上是给我脸上贴金,其实是变着法子夸你!”他冲何明汉狡黠地笑笑,“有美如此,夫复何求?”
      小云俏脸一红,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叶大哥!我,我,还是得让我给你打水洗洗脸,这黄黑的模样……”她突然笑得直不起腰,“要是让马老爷看见,一定后悔把女儿许了你!”
      何明汉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叶礼信仿佛被击中死穴,苦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小云娇笑着正打算去井口汲水,被叶礼信拦住了,“不用了,这身行头还得留着晚上用呢!”
      何明汉心知有事,朝小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留守厅堂,便和叶礼信朝内堂走去。
      “叶兄,你这次来也是为钱家大宅的事吧?”何明汉的步履放缓,语气颇为忧虑。
      叶礼信微微一笑,“何兄,我今日前来是受一个人所托。”他止步不言,双目含笑。何明汉见他神情轻松,不由地心里一动,“莫非是……不过,你并不在邺城啊?”
      叶礼信道:“启东兄找人给我送了封信,说有要事请我先往邺城一叙,信封上还粘着一根彩羽。我心知不妙,便把衢州的事交托管家,日夜兼程赶往邺城。”
      “大哥突然留下一纸字条便赶去了邺城,只说今日必返,因迟迟不见踪影,大家兄弟都非常挂心。”何明汉奇道,“也不知是何事,让他走得如此匆忙。”
      “此事确实非同小可。幸而启东兄及时得到消息,否则后果堪虞。”叶礼信神色凝重,正待向何明汉细细解说,却被他心急火燎地打断,“兄弟们都在等着老大的消息呢!咱们进屋详谈。”
      二人三步并作两步迈进了内堂耳房,吴元俞、荆浩等人见到叶礼信都甚是惊喜,纷纷离座相迎,“礼信兄弟!”何明汉打断了众人,“叶兄弟远道而来,大家一定有很多话说,不过今日事情紧急,待他向大家说明一切之后,再叙旧也不迟。”
      众人一听,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叶礼信朝大家作揖示意后,也就不再客套,“我受启东兄所托,为今夜钱家大宅之事而来。”
      荆浩冲口而出,“大哥呢?他为什么不来?”
      叶礼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启东兄另有要事,待他办完之后,会立即前来与大家会合。”
      “要事?有什么要事比今夜之事还重要?咱们盼星星盼月亮不就等着今天吗?他难道忘了咱们兄弟这一年怎么过的?” 如果说荆浩在之前还颇为担忧,在此时得知杨启东是因故不能前来,心里窝着的一团火便像遇着枯木似的,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大家等得心急如焚,为他担惊受怕,他倒好,一句‘另有要事’就打发了咱们!在他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兄弟们?到底有什么要事,比咱们一洗冤屈更为重要?”他顺手在圆桌上一拍,竟把桌上放着的几个茶杯震得离桌而起,茶水四溅,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
      何明汉虽同样心存疑虑,却对荆浩的态度非常不满,他强忍着怒意,道“如果大哥不是记挂着大家,又怎么会千里迢迢请叶兄前来相告?”他努力压抑着火气,“你且听叶兄把话说完,再埋怨老大也不迟!”
      荆浩脸色铁青,哆嗦着嘴唇,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吴元俞等人拉住了他,纷纷示意他稍安勿躁。
      叶礼信忙道:“启东兄在邺城得到消息,原来钱家大宅藏宝一事另有隐情。他原想通知你们,但分身乏术,又怕走漏风声,所以托人送信给我,要我前来通知大家——今夜务必小心!”
      吴元俞沉吟道:“钱家宝藏之事已经传了三年,且确实有人有所斩获。其中竟是有古怪不成?”
      叶礼信道:“具体是何事,启东兄也不清楚。他只是说钱家之事可能与朝廷有关。”
      “朝廷?”荆浩等人睁大了眼睛,“钱家藏宝与朝廷会有何瓜葛?”
      “各州县的绿林都云集到了镇上,今晚钱家大宅定然有一番龙争虎斗。”刀疤脸喻良阴沉着脸,脸上那块醒目的刀疤随着他说话频频抽动着,“钱家宝藏事小,若朝廷牵涉进来,就绝非是绿林争斗这么简单了。”
      荆浩却是满不在乎,“当年大哥杀了国舅爷,朝廷再震怒还不是只得看着我们逍遥江湖!”何明却摇头,“若非万金定骄奢淫逸,杀人如麻,老大又怎么会出手?毕竟,得罪了朝廷,终究……”话还没说完,荆浩就抢白道:“咱们都不是吃素的,如今还未出战,倒先灭了自己威风!你们要是怕,就让我一个人去得了!不就是一条贱命?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叶礼信微皱了皱眉头,“荆兄弟此言差矣。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今夜势必有一场恶战,但朝廷如果趁众人元气大伤之际出手,那么绿林损失惨重,而朝廷,也就了了他们的心腹之患。”
      荆浩不服,“不可能!葡萄牙使团一连死了几个翻译,连主簿也死了,县衙上下闹得鸡飞狗跳,这会子自顾不暇,再说,凭县衙那点人手,只能在旁干瞪眼,哪里能有什么作为?”
      何明汉思虑片刻,道:“我潜伏在此已经有一年光景,这一年来,对镇上的情况也多少有些了解。但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钱家就算再有钱,也理应难入朝廷的法眼。但这次,无端端吸引了一个葡萄牙使团……难道,那个使团是一个幌子?”
      大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叶礼信道,“启东兄没有告诉我消息的来源,只说事有可疑,他有线索,要随着线索查下去。在邺城的时候,他已经发现有人跟踪。所以我故意装扮成他的样子,杀了一个奸徒,还刺伤了一个兄弟,由他之口宣扬出荷花大盗在邺城犯案的消息,以吸引官府和其他人的注意。这一路上,起码有数十人一直跟踪我。其中大部分都是小角色,不过,有一个人……”叶礼信似有些犹疑,“身手路数倒很像昔年六扇门中有‘白判官’之称的吴铸。”
      “吴铸?几年前不是和石瑜一起死在狱中了吗?听说是患瘟疫而死,连尸首也一把火烧了。” 吴元俞接口道,“这件事在六扇门还引起一阵骚乱,后来还是东厂新任总管的汪玉峰出面摆平。”
      “所以,我也有些拿不准。”叶礼信眉宇一挑,“对了,我看见何忱气冲冲地跑出去,而郑兄弟在后面紧追不舍,到底出了什么事?”
      荆浩“哼”了一声,其他人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何明汉苦笑道:“兄弟间有些争执,十二到底年轻气盛,唉……让叶兄弟见笑了。”
      叶礼信的眼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周,心下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已经有人认出了他,不少人追赶着去了。以他们的身手,想必没有大碍。你们也不必担心。”
      正在说话间,忽听隔壁传来小云含怒的声音,“你别不识好歹!要不是有公子嘱咐,我早就一刀捅死你,为大伙出口恶气了!”
      叶礼信奇道:“小云在和谁说话?”
      “谁?不就是那个害得咱们见不得光的贱人!”荆浩的脸上充斥着厌恶和不耐烦的神色,“妈的,天天闹得不可开交,老子忍无可忍了,得给她点颜色瞧瞧!”他大步出了门,朝隔壁走去。吴元俞怕他造次,也赶紧跟了上去。
      何明汉倒像突然想起什么,“叶兄弟,你可见过红姑?”
      “你说的是故意接近启东兄,借机偷走了衣服的那个红姑?”叶礼信反问道。
      “十二和老八抓到一个女人,说是红姑。但是她始终否认认识老大。”何明汉顿了顿又说,“我看她的样子倒也不像说谎。可是咱们竟没一个人见过她。”
      “我也是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叶礼信叹了口气,“大嫂过世多年,启东兄好容易才遇到一个心仪之人,没想到……”话音未落,就听见隔壁传来“啪啪”的耳光声、荆浩恼怒的声音、还有小云哧哧的笑声。
      何明汉顾不得说话,忙冲向隔壁房间,叶礼信也紧随其后。
      首先闯入叶礼信眼帘的是背对着他的荆浩和吴元俞,小云站在一旁,正幸灾乐祸地笑着,如果不是何明汉的突然闯入,她正准备拍手称快。
      “出了什么事?”何明汉低沉着声音。
      “还不是她咯,我好意把药端来,她不但不喝,还冲我发脾气。”小云一脸委屈。
      何明汉责备地督了小云一眼,正待说话,却见脸上有明显五指印的纪柔鑫眼神凄厉,眼角眉梢俱是倔强,她咬着嘴唇,径直走到荆浩跟前,不发一言,突然伸手朝荆浩的脸击去。荆浩不防,被结结实实地扇了两巴掌。
      何明汉等人都被惊在了当场,尤其是叶礼信,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居然敢对孔武有力的荆浩动手。他不由地多看了她两眼,她的头发被一根玄色布条简单地扎在了脑后,整张脸带着病人独有的苍白和憔悴,但双目却格外有神。此刻她嘴角上扬,露出不屈不饶的冷笑,“还手,是自卫。而你,是蓄意伤害他人身体。”
      荆浩的脸涨得通红,他自打娘胎出来,从没有被女人打过。而这次,居然被他最不屑的女人扇了耳光,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大的羞辱。他没有多想,下意识地紧握拳头朝纪柔鑫挥去。眼见拳头即将落在纪柔鑫的身上,却被同时伸出的两只手牢牢抓住了。
      出手的是何明汉和叶礼信。
      “不要!”何明汉紧紧地拉住了他,“她只是一个女子,你何苦和她一般见识!”
      叶礼信也说:“好男不跟女斗,你打了她,伤心的还是启东兄。”
      荆浩的牙齿格格打颤,手上的青筋条条迸出,他使劲想挣脱何、叶二人,无奈双手被牢牢抓住,他大叫着,“是兄弟的就放开我!”
      吴元俞也走上前来,“十一弟,看在老大的面子上,算了吧。”
      荆浩终于忍不住了,他使尽全身的力气奋力挣开,冲何明汉等人吼着:“你们就只知道要我忍,要我顾及老大的面子,可是,可是,可是老大呢?若不是他惹来一个身份不明的贱人,让江湖中人以为是老大杀了数十个绿林中人,抢了珠链,咱们兄弟又怎么会被黑白两道追杀?”他说到情急处,一把扯开了衣襟,露出了交错数道刀痕的胸口,“这些伤疤,我该去怪谁?不能怪老大,难道连这个贱人也不能碰吗?”
      何明汉突然觉得喉头像被东西塞住似的,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连叶礼信也觉得心头一酸,倒是纪柔鑫开了口,“我跟你们说过无数次了,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老大是谁!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她的声音也激动起来,“我一醒来就见到你们一群人,硬说我认识你们老大,我,我简直比窦娥还冤!”
      “你究竟是不是红姑也不能单凭你的一面之词,只要大哥回来便知分晓。”何明汉瞥了她一眼,“如今,你安静地待着,到时候若证实你不是红姑,我们自然会放了你。”
      纪柔鑫冷笑道:“你们摆明是非法禁锢!若你们的老大十天,十年都不回来,那我岂不是要被你们关十天,十年!再说,就算嫌疑犯也可以保释,也有人权吧?何况我无端端地被你们冤枉,我……”她的话还没说完,小云已经忍不住插嘴了,“你说些什么鬼话!我们老大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你最好求神拜佛祈求老大平安,否则,你一辈子也甭想离开这里!还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着她所说的一些听不懂的字句,什么“保释”、什么“人权”,叶礼信用诧异的眼光再次打量着她——和小云相比,她似乎有很大的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同,他一时也说不出来,只是隐约觉得她有一种小云所没有的气质,仿佛傲气,又像勇气,还带着一丝桀骜和从容。
      就在纪柔鑫与荆浩冲突的当口,衙门门口也上演着一台“男人与女人”争执的大戏。
      衙役拦住了一个提着包裹,丫头打扮的大姑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重重地挨了一巴掌,那姑娘还憎恶地呸了他一口,顺手从袖口抽出一张丝绢,仔细地擦净了手,便毫不可惜地扔在了地上。
      衙役大怒,作势想打,那姑娘却毫无惧色地欺上前来,“你敢!”
      “我怎么不敢了?老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这丫头,还不在这镇上混了!”衙役怒极反笑。
      黄捕头听见门口有争执,寻声而来。刚一露头,正被那姑娘看见。“黄捕头!你给我出来!”
      黄捕头忽听到有女声冲他吆喝,正欲发火,一看见那姑娘的脸,硬生生地把一团怒容扭做了盛放的菊花,“哎哟,是蕙姑娘!”
      衙役一听她毫不客气招呼黄捕头,赶紧停了手,眼见黄捕头又一脸谄媚地迎上前来,心里既懊恼又庆幸。
      “蠢货!还不向蕙姑娘赔礼!”黄捕头狠狠地踢了衙役一脚,衙役赶紧俯首作揖,“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姑奶奶赎罪!”
      蕙丫头哼了一声,便由黄捕头的领着进了衙门。
      那个衙役眼见二人走远了,才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什么东西!”
      “这些狗奴才,不调教调教还吹鼻子上脸了。” 蕙丫头一边走一边说,“你们这些做捕头的,平日里也得看着些,让我看见还好,若是让我家公子看见,只怕……”黄捕头连连点头,“蕙姑娘教训得是,小的一定对他们严加管教。这次冒犯了姑娘,还望千万别往心里去。”
      “今儿就是七月十四了。” 蕙丫头突然止步不前,侧身盯着黄捕头,“晚上,你会带人去钱家吗?”
      黄捕头面有难色,“这个……这个……”
      蕙丫头面色一寒,“哟,是我不该问。这等大事黄捕头又岂会告诉我?我终究只是一个丫头!”
      尽管烈日当空,黄捕头却感觉背上有簌簌的凉意。他左右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这事儿是由汪总管主理,哪里轮得到我?汪总管只叫我守着衙门。”
      蕙丫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量他也不敢撒谎,便笑了笑,道:“看守衙门的重任都交给了黄捕头你,汪总管对你可是格外器重呢!咱家公子的安全可全系在你的身上!”
      黄捕头受宠若惊,“小的一定誓死保护公子周全!”
      蕙丫头的双眉挑了挑,笑意盈盈。黄捕头偷瞧她的神色,才悄悄松了口气。
      眼见月亮门在即,蕙丫头道:“我自个儿进去,你走吧。”黄捕头连声道:“姑娘走好!我告辞了。”忽又提高声音补充道:“有事儿请尽管吩咐!我一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蕙丫头本已走了几步,一听这话,倒转过了身子,似认真又似无意地笑了笑,“此话当真?”
      黄捕头忙道,“姑娘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为姑娘效劳是在下的荣幸!”
      蕙丫头展颜一笑,“有机会的。黄捕头到时候不要借故推托才好。”
      黄捕头一脸斩钉截铁的表情,正待说话,蕙丫头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去吧,有事我会找你的。”
      就在黄捕头提高声音说话的时候,惊动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犹如热锅上蚂蚁的卓伟名。他正焦急地等着张老头,忽听门外隐隐传来黄捕头的声音,原想打开门招呼一声,想了想还是作罢。“如今我是自顾不暇……各人自扫门前雪,还是低调些好。”他苦笑着自言自语,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送到了嘴边,却又放下。
      “不知道纪柔鑫的情况怎么样了?”张老头自告奋勇说帮他去看看纪柔鑫,虽明知他要待晚饭时候才过来,但他还是忍不住每隔几分钟就往窗外瞧瞧,心里就像塞了什么东西似的,堵得慌。随着七月十四的到来,连他这个“局外人”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整个衙门似乎都笼罩在一团阴影当中。
      一周前的某日中午,县令突然邀他一道进餐。虽然只有他们二人,卓伟名却始终感觉有一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双目牢牢地注视着他,犹如芒刺在背。与其说县令是在闲话家常,倒不如说是对他再三盘问,如果不是面前摆放着佳肴美酒,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法庭上受审的犯罪嫌疑人。
      “如果他们只是单纯地找一个翻译,需要连祖宗三代也要查究吗?”虽然对于古代历史,他几乎可以算是一无所知,但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能觉得似有内情。若非平日里闲得无聊,编了一套可算是天衣无缝的“身世故事”,以他那样骄人的头脑和口才也差点被问得哑口无言。
      尽管同县令交往甚少,他也敏感地认定,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应该不是面前这位摇头晃脑的县令所能想出来。
      对于他自信过人的对答如流,县令似乎非常满意。但奇怪的是当夜,正当他准备就寝的时候,县令竟突然来访,闲话几句,就直接说了来意,“七月十四快到了,因为钱家大宅的事情,镇上也不太平。这些天你就待在屋子里吧,一日三餐我会派人给你送过来。”
      卓伟名知道如今之事半点也由不得自身,只得带笑应下。
      县令见他爽快应承,也没有发问,竟带着感激的口吻说道:“你想吃什么,只管告诉张老头,他会吩咐厨房专门给你做!”
      卓伟名心下颇为纳闷,嘴上却连声道谢。
      目送县令消失在夜幕中的内院深处,他的心头却漾起一股不祥之感。心头的阴霾就像天上飘动的阴云,随时将那钩散发着莹莹光亮的弯月全部淹没。
      送饭的张老头须发皆白,却老当益壮,说起话来声如洪钟。
      第一天早晨,他送了饭菜之后便离开了,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过来收拾碗筷。卓伟名不欲让一个老大爷伺候自己,执意要自己端去厨房清洗。老大爷乐呵呵地阻止了他,“听说您是县令请的翻译,懂外国话的,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呢!能伺候您是老身的光荣。”
      “这可不成,我怎么能让您老人家洗碗呢?这大热天的,劳烦您老给我送饭了,我已经于心不安了。” 卓伟名的态度很坚决。
      但张老头同样也不肯让步,“其实,该我儿子来伺候您的。但是昨儿他去买米的时候闪了腰,幸亏县令老爷怜悯,让我来替他。要是您自个儿动手,老爷会怪我的。“顿了顿,他担心地说,“这可是咱家一家子糊口的唯一活计啊,要是老爷不让我干了,全家人都得喝西北风了。”
      听他说得可怜,卓伟名也不便坚持,只得将碗筷收拾好,放在托盘之上,“那,辛苦您了。”
      这件事一下子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从此之后,每天张老头都要和他拉几句家常,并且不再送完饭菜就离开,而是坐下来和他说着话,直到他用餐结束再收拾好碗筷离开。
      虽然每天和张老头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有了他的相伴,卓伟名觉得日子也不再那么孤寂无聊。从张老头的口中,他知道他有一个孝顺的儿子和一个活泼可爱的孙女;知道他家养了两只鸡,公的那只叫“铁头”,母的那只叫“丫头”,鸡的名字是孙女取的;每年县令老爷过寿的时候,每个奴役都会分到半斤卤牛肉,儿子总舍不得吃,总是带回来让他下酒;小孙女最喜欢吃井水湃过的西瓜……
      听张老头说起的件件小事,感受着这一家的和睦温馨,卓伟名总是在为他高兴之余忍不住黯然神伤。他疯狂地想念现代的父母,现代的姐妹,还有那几个会追着他跑,奶声奶气叫他“舅舅”的小侄女……
      “我最爱的家人啊,你们怎么样了?你们一定也像我一样朝思暮想着见面的那一天吧?” 卓伟名觉得心很痛很痛,痛得让他情不自禁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见他神色有异,张老头大惊,“卓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卓伟名强笑道:“没事儿,是我自个儿不当心。”
      张老头不放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会不会是天气太热中暑了?这样吧,我马上去厨房给你熬一碗解暑的绿豆汤。”
      卓伟名感激地说:“不用了,真的没事。”
      张老头摇头,“这可不成。你们读书人啊,就是不会照顾自个儿。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要是你有个头疼脑热的,最心疼的还是父母。”他叹着气道,“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我是最明白不过了。”言毕,他就顶着烈日,颤巍巍地去了厨房。
      看着他的背影,卓伟名的眼眶不自觉地湿了。
      一个时辰后,张老头端来了绿豆汤,看着他全部喝完,才用袖子擦拭着脸上已经汇成了“小溪”的汗水,欣慰地笑了。
      那一刻,卓伟名的心里涌动着感动与温暖交织的狂潮。“谢谢!谢谢!”他的神色都落在张老头眼里,他憨厚地笑了,“只是一碗绿豆汤罢了,卓公子,你这么客气倒让我觉得过意不去。”
      “卓公子,你成亲了没有?”张老头笑呵呵地说,“你啊,得找个知冷知热的女人照顾。”
      卓伟名苦笑,“哪里有这份心思!”
      “怎么了?”
      卓伟名一时语塞,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搪塞道:“表妹如今生死未卜,我很担心。”
      张老头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她的后脑受到了强烈撞击,一直昏迷不醒。” 卓伟名忧心忡忡地说,“因为来衙门做事,只得把她托付给了李大哥夫妇……这么久没她的消息了,也不见李大哥来找我……我真担心,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事。”
      “难怪你这么担心了……”张老头想了想,“不如这样,待会儿我就帮你瞧瞧去,回头再告诉你,也省得你这样挂心。”
      “真的吗?”卓伟名惊喜万分,“可是,县令大人……”他还没说完,张老头就压低了声音,“夫人刚才说想吃豆腐脑,偏偏厨房没豆子了,吩咐我去买豆子。我可以偷空帮你瞧瞧去。”
      卓伟名感激万分,“有劳大爷您了!嗯,李大哥住在喜鹊巷,巷子尽头那家就是。”
      张老头道:“你放心休息吧,我一定把你表妹的消息带回来。”
      就这样,张老头带着他热切的希望去了。
      卓伟名不知道,县衙内除了他在翘首企盼之外,还有一个人同样等得心焦。
      当蕙丫头走进紧闭的月亮门,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住着葡萄牙人的三间厅,还没走近厅后那幢戒备森严的小楼,已经听见楼内接连发出“乒乒乓乓”摔器皿的声音。楼前几个穿五品侍卫服的挺拔汉子一见蕙丫头,竟像见着亲爹娘一样,“姑奶奶,你可回来了!再不见你,公主就快把这幢楼拆了!”
      蕙丫头撇了撇嘴,又正了正衣衫,步履稳重地走到了门前,“公主,我回来了!”
      门开了,一个身量苗条,穿一件翡翠撒花洋绉裙,腰际系着豆绿色宫绦和羊脂玉佩的美丽女子一边在蕙丫头的头上敲了一记,嘴里气急败坏地骂着:“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蕙丫头虽心有不满,却丝毫不敢表露,只得赔笑道:“都是奴婢的错,让公主久等了。”她眨了眨眼睛,“公主吩咐的事情,奴婢已经办妥了。”
      “还不快滚进来!”仙游公主朝她使了一个眼色,没好气地说。蕙丫头会意,一步跨进屋子,紧闭了房门。
      屋子里金碧辉煌,铺陈华丽,陈设贵妃榻、联珠帐等物,案几上的紫金香炉里焚着苏合香,满室弥漫着浓郁的香味。
      蕙丫头放下手中拎着的包裹,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一边说着:“公主真是料事如神,苏大人一听我要‘麻服散’,连问也没问,立马给了我两包,还问我够不够?”
      “他还知情识趣。”仙游公主随口说道。
      “奴婢不懂。”蕙丫头有些奇怪地问,“公主想要什么,别说御药房了,这宫里上上下下,有谁敢说个‘不’字?肯定排着队来求公主笑纳。为什么公主偏偏让奴婢去苏大人府中找他要呢?”
      仙游公主鄙夷地说:“那些人还不是想借机奉承我娘!要是我是冷宫里那个前皇后的女儿,只怕人人避之不及呢!”顿了顿,她又说,“其实‘麻服散’事小,不过御药房始终人多嘴杂,要是事情传到父王的耳朵里,以后我就休想再出宫了。”
      蕙丫头连连点头,“公主果然想得周全!这苏大人怀才不遇多年,若非公主保荐,早就让戚大人踢进大牢,没准儿尸骨无存呢!又哪里有出头之日?”顿了顿,又接着说,“他自个儿也说,就算公主要他上刀山下油锅,他也心甘情愿,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仙游公主道:“那天,我只是看不惯那几个拿他的太监嚣张的样子,也不是存心想救他。不过,多了一个对我忠心的人也不是坏事。”
      “公主是有福之人,为公主尽忠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蕙丫头拿出两个红色纸包,“这包是苏大人说这是他最近改良过的配方,无色无味,一旦吸入,会让人马上昏厥,要四五个时辰后才自然转醒。”
      “苏幕遮的本事,我当然信得过。”见蕙丫头又拿出几个绿色的纸包,便道:“就是痒粉?”仙游公主冷笑着说,“真想让汪玉峰尝尝浑身痒痒的滋味!”
      蕙丫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汪总管虽然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得罪了公主还是没好果子吃!”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仙游公主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小心我割掉你的舌头!”
      蕙丫头知她对汪玉峰极为不满,却始终奈何他不得,心下一直耿耿于怀,也就顺着她的意,“公主放心,今夜,您一定可以顺利去钱家大宅瞧瞧。”
      “你有好办法?”
      “公主神机妙算,奴婢只要按公主的法子,先把痒粉撒到侍卫的身上,再用麻服散冒充解药,待迷晕了他们,公主就可以出去了。”蕙丫头带笑比划着,“县衙的黄捕头守前院。方才我已经暗示过他,晚上他也不敢阻拦。”
      仙游公主听她说得明白,当下霽颜,洋洋自得地在屋子里转了一个圈,双手环抱,“汪玉峰,你以为你困得住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大战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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