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塞翁失马 ...
-
四更天,一声洪亮的鸡鸣声过后,远近所有的鸡似乎都醒了过来,一时间,鸡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扯着嗓子在比试高低音。温玏芝眯着眼睛,顺手撞了撞李庆善,“天亮了?”
李庆善睡眼惺忪,懒洋洋地扯开帐帘朝窗外扫了一眼,“还没亮,再睡会儿。”话音未落,又沉沉地睡去。温玏芝顺势翻身,也待睡去,谁知左脸刚贴上瓷枕,眼睛处就仿佛火烧一样疼,她不自觉地大叫一声“啊”,睡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庆善有些懊恼地咕噜了几句,背对着她,又进入了梦乡。温玏芝干脆坐起身来,使劲摇晃着丈夫,“起来!起来!” 李庆善正做着捡钱的好梦,口水流成了一线,正滴滴答答地落在席子上,被温玏芝这么一闹,到手的元宝霎时无影无踪,心里不由得无名火起,他轰一声坐直了身子,“贱人,你闹够……”话还没说完,就清楚看见温玏芝的左眼乌紫,乍一眼看去还以为贴着一块狗皮膏药。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你……”
温玏芝一听他骂自己“贱人”的时候已经窝火,又见他突然乐不可支的样子更犹如火上浇油,刚准备扯他的耳朵,突然瞧见他的左脸处居然有一团深紫色的淤青,像极了戏台上的大花脸,不由得也笑出声来,“真是现世报!”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突然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搞的?”
温玏芝心知不妙,下意识地一摸手肘,登时脸色巨变,忙扯起袖子,“镯子!镯子不见了!” 李庆善大惊,忙摸出钱袋打开,“还好,钱都在!”
“你是猪啊,这点银子姑奶奶还不看在眼里,玉镯子够咱们一辈子吃香喝辣了!” 温玏芝像极了火炭上的蚂蚁,她觉得自己快爆炸了——玉镯子还没捂热,难道凭空长翅膀飞了不成?她真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为什么不干脆在挖个坑埋在床下?为什么要贪慕虚荣,总想着先戴几天过过瘾?
李庆善此时也是又气又急,“哪个杀千刀的贼,居然偷到了咱们头上?”他顿了顿,“老婆,我马上去衙门报官!”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抓起衣服穿戴起来。
温玏芝一听倒觉得像一盆冷水泼面,她立刻清醒过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李庆善的胳膊,“你想找死?”
李庆善还没反应过来,温玏芝已经死死攥住了他,压低了声音,“你疯了?报官?你忘了玉镯子是那个死丫头……”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已经禁不住脸色一寒,抓着李庆善的手也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你,你,你快去柴房看看,那个死丫头还在不在?”
李庆善这次反应很快,“你的意思是……那个丫头醒了?”没容他继续说话,温玏芝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咱们快去看看!”二人即刻披衣下床,打开了房门。
月亮还没有下山,迷迷蒙蒙地发着光,仿佛一块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夫妻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柴房门口,迫不及待地从窗格子里朝内看去,即时觉得手足冰凉,仿佛全身都浸泡在冰水中一般,连牙齿也不由得格格地打颤,“她,她,她,不,不,见,见了。”
柴房里除了一堆干柴之外空无一物。
夫妻俩呆立了半晌,彼此似乎都听见对方砰砰的心跳声。
李庆善忍不住先开了口,“她究竟……”
温玏芝的心里有无数疑问盘旋着,如果说她之前被突如其来的情形吓住了,此时的她已经逐渐平静下来,“不对啊,昨儿我给她喂药的时候,她明明还昏迷不醒,怎么会突然醒过来呢?”
“这些天,咱们只给她喝粥水,就算她能醒过来,只怕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再说,她伤得那么重……” 李庆善大惊失色,“她,不是死了吧?”
温玏芝的心狂跳不已,“就算她真死了,总会有尸体留下吧?”她想了想,怀疑地问,“
她会不会是被人救走了?”
“老婆,她在此地又没有亲戚,谁会来救她?再说,能在咱们一点知觉都没有的情况下偷走镯子,不像是人能做得了……” 李庆善的脸色变得剧青,声音也开始发颤,“七月十四快到了,鬼门关大开……她会不会是……变成了僵尸?” 温玏芝强装镇定,“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要是她真变成僵尸,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咱们?不过,”她沉吟着,“如今满街都是盗贼,咱们这段日子倍加小心,应该不会走漏风声,要是真走漏了风声,只怕咱们早就没命了……”
“就是就是!”李庆善忙附和着,“你和我脸上的……会不会是她先给咱们的警告啊?” 他越说越觉得冷飕飕的,仿佛纪柔鑫就站在附近,冷不防就会跳出来。他的身子越来越僵硬,连头也好像无法转动了,“咱们偷了她的镯子,拿了她表哥的钱又没有照顾她……”
忽听李庆善提起卓伟名,温玏芝的心又是一震,“那丫头不见了,卓伟名一定会找咱们算账!”
“老婆,该怎么办?” 李庆善只觉得连眼珠也快化做石头了,心头的怯意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随时都有没顶之灾。
“不如,咱们去你大哥家避一避……” 温玏芝虽然极度心疼那只玉镯子,但是和自己的命比起来,还是后者更宝贵。她只得按捺下心头的恐惧,和李庆善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把几件值钱的首饰放在钱袋中贴身藏好,便像被鬼追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家出城了。
身在衙门中的卓伟名犹如一只笼中鸟,无论走到哪里,头顶上永远是四角的天空,他永远也想不到李庆善夫妻的失踪对于他,对于纪柔鑫有怎样的意义?
此刻,纪柔鑫正在城中某处房屋里。
这房子建筑得很是古怪,它被四排呈四角形的房子围在中间,那四栋房屋就像四面墙,将其围在中间,所以这栋屋子既没有出路也没有大门。
由于屋舍建筑巧妙,若是不特别留意,就算有夜行人从屋脊上经过也很难发现。
屋舍虽只是平屋,却甚是高爽。左一间是卧房,有床榻桌椅之类,纪柔鑫就躺在卧房的卧榻之上。右一间是书房,中间客座上面,挂了一幅写意山水,香几上放着一个博山古铜炉,烧着龙涎香饼,两旁书桌,摆设些古玩,壁上贴着许多诗稿。旁边还有耳房。
大胡子和年轻人则坐在耳房的八仙桌旁,正吃着早饭。桌子上摆着一碟时新果子,两只烤得嫩嫩的乳鸽,几块南乳和一盘雪白的馒头。
“邺城发生了什么大事儿?老大走得这么急?”年轻人嘴里嚼着乳鸽,吐词也不清楚。
“什么大事也轮不到你管!老大既然留下口信叫咱们等他回来,咱们就老实待着呗!”大胡子不以为意。年轻人一听这话,倒急了,“要是老大遇到麻烦怎么办?叫上咱们一起,好歹也有个照应。”
大胡子头也不抬,“就凭你?你不给老大添乱就算烧高香了。”
年轻人一脸不服气,正待反驳几句,门外就响起一个男人的笑声,“老八还说错了不成?”
进来的是一个结实的小伙子,穿一件竹根青长袍,戴着一顶崭新的万字头巾,腰上系着一条同色丝绦。不是别人,正是人称“赛华佗”的何大夫何明汉。他面带三分笑,未语笑先闻,“不过,你这次立下大功,指不定老大下次去办大事就叫上你了。”
“二哥,你可别哄我!”年轻人一脸兴奋,手舞足蹈的样子让大胡子和何何明汉同时忍俊不禁。
“对了,你知不知道老大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大胡子皱了皱眉头,“七月十四就快到了,除老五、老九、十一有要紧买卖脱不开身,其他兄弟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估计这两天就到了。”
何明汉摇头,“我也不知道。昨儿出诊回来,就只看见他留的一张字条。他走得这么急,一定是件要紧事。”
大胡子道:“这一年来,咱们兄弟的日子可不好过,尤其是大哥,平白被泼了污水,□□、白道都在找他。咱们忍气吞声这么久,不就是等着七月十四,一洗冤屈吗?”
大胡子的话语简短,却道尽了这一年的辛酸,连年轻人也顿时沉默下来。半晌,何明汉才打破了沉默,“放心吧,老大一定会及时赶回来!他比任何人都更紧张这次的事!”年轻人有些担心,“这次连什么外国使节都来了,可能朝廷也会插上一脚。”
“所有的□□都云集到镇上了,朝廷也许想坐山观虎斗,最后坐收渔人之利。”何明汉想了想,奇道,“不过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衙门接二连三死了几个翻译,现在居然连主簿也死了。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这风口浪尖和朝廷作对?”
“这几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干的!如今大家都盯着钱家大宅,都在养精蓄锐,准备打一场硬仗,谁有这个闲工夫做这些无谓事?”大胡子也觉得奇怪,“会不会还有一股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就算主簿是因为赌博欠债自杀,不可能那几个翻译个个都自杀吧?这一连串的事情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有预谋为之。”何明汉百思不得其解,“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年轻人打断了他们,与二人相反,他的语气却是极为轻松,“依我说,倒是好事!朝廷把注意力都放在衙门了,哪里还顾得上管咱们?那些外国使节个个都是宝贝疙瘩,要是死在镇上,县官大人的头颅铁定不保!”
“十二说的也是,如今官兵都调去保护县衙了,哪还有人手去管钱家大宅?”大胡子说,“二哥,你是不是多虑了?”
何明汉笑笑,“可能吧。对了,你们在哪里找到红姑的?”
“喜鹊巷一家院子。怎么了?”年轻人急了,“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何明汉扑哧一笑,“我还以为你们是在茅坑里把她捞出来的呢!臭死人了!要是老大回来,发现他的卧房臭不可闻,小心……”话还没说完,大胡子已经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十二,你去打扫老大的房间,记得把被褥洗干净,多用点香饼熏一熏。”
“什么?要我去?”年轻人一脸苦相。
“对了,昨儿我背她回来,弄得我的衣服也臭死了,你顺便把我的衣服也洗洗。”大胡子又道。
何明汉好容易才止住了笑,“小云还得给她洗澡换衣……”话还没说完,年轻人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我去求小云帮我洗衣服!”
大胡子关心地问:“对了,红姑的伤势怎么样?”
何明汉微皱了皱眉头,“她的脑子里有淤血未清,所以还晕迷不醒。我准备开些活血化瘀的药,待她服下之后再用银针刺穴。不过,她昏迷的时间太久,而且身体太虚弱了,我也没有十足把握。”
“真没想到她会是奸细……”大胡子长叹不语,半晌才说,“几个月前,老大跟我喝酒的时候还说想娶她过门。大嫂死了这么多年,老大都是独身一人,好容易才动了心,没想到……这次对老大的打击一定很大。”
何明汉的神色也有些黯然,“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全力治好她。”
梳洗之后的纪柔鑫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素色布衣,虽然脸色苍白,连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却显得清清秀秀,连年轻人也倒抽了一口冷气,“像变了一个人!”
何明汉诊脉、开方之后把药方递给了小云。
“当归3钱;川芎3钱;赤芍3钱;生地3钱;续断3钱;广木香1钱;红花1钱;广三七1钱;泽兰叶2钱;苏木2钱;桃仁1钱;乌药2钱;大黄1钱;甘草1钱;制乳香1钱;制没药1钱。”小云从小跟随何明汉,对药理也粗通一二,此刻,她想了想,问道:“公子,这些药是不是须用冷水浸泡半个时辰,浸透后煎?”
“对。用武火煎沸后再用文火。每日一剂,共煎两次,早晚各服一次。”何明汉的话音刚落,小云又道:“我给红姑洗澡的时候看见她身上有多出淤青,尤其是背部。要不再加乌药2钱,虎脊骨1钱?”
“如果伤在腹部呢?”何明汉故意问道。
“大腹皮1钱,吴茱萸1钱,枳实1钱。”小云朗声道。
“这丫头倒是伶俐!”大胡子笑道,“二哥,只怕你‘赛华佗’的绰号迟早要让给小云了。”
“八哥又取笑我!”小云羞红了脸,飞快地瞟了何明汉一眼,转身就跑,惹得大胡子和年轻人笑成一团,年轻人更是肆无忌惮地大声嚷着,“小云怕羞了!小云怕羞了!”
自从卢主簿出事之后,衙门的警戒更加森严,每顿饭菜都由黄捕头亲自用银针一一试过之后才分发给众人食用。汪总管等人虽是深居简出,但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启禀汪总管,李庆善夫妻已于今天一早离开本镇,两人行迹匆匆,应该是被昨夜两个男人潜入的事情吓坏了。”侍卫道。
汪总管稳稳地端着一杯参茶,没有言语。
侍卫不敢抬眼,神色变得有些紧张,“那两个男人已经在喜鹊巷附近盘旋了多日,好像是在找人。昨晚,他们潜入李家带走了纪柔鑫。属下跟踪到正阳街就不见他们的踪迹了。”
“可以甩掉你的跟踪,不是普通角色。”汪总管年轻明亮的双眼中,竟现出了一种与他的年龄绝不相符的老练,“你可认得他们?”
“其中一个老练些的是个大胡子,看不出他的武功路数,另一个年轻的,轻功和闻名天下的荷花大盗像是一路。”
“荷花大盗?”汪总管的神色陡然振奋,“他果然来了。不枉我亲临此地。”
“纪柔鑫的情况如何?”
“她昏迷多日,未见好转。”侍卫有些奇怪道,“不过,那两个男人带走纪柔鑫之前,搜过李庆善夫妻的身,但是他们没有偷走钱袋,只是拿走了一只玉镯。属下猜想,那只玉镯子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
“玉镯?”汪总管沉吟着。
“那只镯子原是夫妻二人从纪柔鑫身上得到的。会不会是那个镯子有什么秘密,所以他们才会带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你说的有道理。对了,卓伟名方面怎么样?”
“卓伟名没有任何异动。”侍卫又道,“不过,这几天知县倒是找他喝过几次酒。”
“知县?”汪总管正想叫知县过来问话,门口急匆匆地进来一个侍卫,“启禀汪总管,公子吵着要您马上去见他。”
汪总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烦恼。待他站在公主的房门口时,厌烦的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没等他敲门,房门已经打开,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物轩昂,衣冠济楚的年轻公子,仔细看来,竟是公主装扮。汪总管心如明镜,只装不懂,道:“公主天姿国色,果然俊雅非常!倒是把天下间的男子都比了下去!”
公主不置可否,淡淡地说:“既然你都说好,那我们出门吧!”
汪总管稳稳地站在当场,“近来镇上不太平,公主还是待在府衙得好,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属下担当不起。”
“你武功高强,有你保护,本公主非常放心。”公主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难道……你没有能力保护我?”她故意放慢了语速,“如果你没这个本事,不如另举贤能。找个有本事的来保护本公主!”
汪总管似是早有准备,他面色如常,“公主还是回屋吧。”
“我要去钱家大宅!”公主终于忍不住了,“叫你七月十四带我去,你不肯。那我现在去,总行了吧?你别忘了,我可是要去取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圣上和贵妃娘娘再三嘱咐,要属下确保公主的安全。请公主不要让属下为难,不然,属下只能先送公主回宫,再行到柳树下掘出贵妃娘娘需要的东西。”
公主冷笑道:“你以为柳树下真有东西?你以为我会这么傻,把准确的地点告诉你?”
“既然如此,公主请耐心等待,待时机成熟,属下定会陪同公主前去取物。”汪总管不咸不淡地说。
公主气急,啪一声紧闭了房门。汪总管隔着房门朗声道:“公主好好休息。”言毕,转身便朝一个侍卫道:“把知县……”话还没说完,似是另有主意,挥了挥手,自己朝知县的房间走去。
知县正在书房把玩一枝洒墨玉笔管,见汪总管突然进来,忙放下古玩,迎上前去。口中说着“大人有事当叫下官前去,如今亲自前来,下官如何担当得起?”
汪总管微微一笑,“知县大人不必如此介怀。”他踱步走到桌几前,拿起那支玉笔管,上下端详,笔管上篆刻有一行小字,“万年杜氏清玩”。“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支笔似是唐朝杜牧之物。”
“大人好眼光!这支笔管是珍宝斋吴老板的珍藏,相传是唐朝杜牧赠送给蜀中名妓薛涛之物,下官才疏学浅,不知真假。幸得大人指点迷津!”知县忙道,“如果大人喜欢……”
“大人好眼光!这支笔管是珍宝斋吴老板的珍藏,据说是唐朝杜牧赠送给蜀中名妓薛涛之物,下官才疏学浅,不知真假。幸得大人指点迷津!”知县忙道,“如果大人喜欢……”
“我对玉器没什么兴趣。”汪总管自顾坐下,顺手把玉笔管掷在书几之上。知县一时闹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站在一旁赔笑道:“大人深得圣上宠幸,什么珍宝没见过,这等货色自然难入大人法眼。”言毕,朝门外大声叫道:“延平,还不快给大人沏一杯上好的白茶来!”
汪总管看似心不在焉,其实知县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见他双手揣在袖中,袖子微微有些发抖,知他心中忐忑,越发不肯说话。
屋子里寂静如死,知县显然极不习惯这样的情形。他很想开口打破这样的僵局,但他猜不出汪总管此行的目的,只得站在一旁,微垂着脑袋,连偷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幸好他的管家周延平此时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他赶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将茶放在汪总管面前,“大人喝茶。”
汪总管道:“知县大人的日子过得倒也滋润。这茶是稀罕物。”
知县忙道:“下官素日喝的都是老君眉之类,这白茶是岳父大人厚赐,下官没舍得喝,特别用来招呼大人。”
汪总管端起茶杯,又道:“宋朝皇帝赵佶对白茶的评价甚高,他说‘白茶自为一种,与常茶不同……崖林之间,偶然生出,虽非人力所可致。有者不过四、五家,生者不过一、二株,所造止于二、三胯而已。芽英不多,尤难蒸焙,汤火一失,则已变而为常品。须制造精微,运度得宜,则表里昭彻,如玉之在璞,它无与伦也。浅焙亦有之,但品之不及,’足可见这茶的珍贵了。”
“大人真是见闻广博,下官佩服!佩服!”知县连连点头。
“这茶有个特性,得三四次才出色。”汪总管停顿了好一阵子,才又缓缓地开口道,“平日里,我游历四方,也遇到过不少能人……‘遇见’就是一种偶然……不过,有能耐的人多了,到底如何,恐怕还是得像这茶一样,多冲泡几次才知真味。”
知县如醍醐灌顶,如何会不明白汪总管的意思,他喜出望外,一个健步跨到汪总管跟前,朝他施了一礼,口中说着:“还望大人栽培。”
汪总管暗笑,过了好一会儿,才似是无意地问:“你看那个卓伟名如何?”
知县暗自揣摩,以为他想提拔卓伟名,便道:“他倒是一个有才之人。”见汪总管不动声色,又试探道:“他在西洋待了数年,不仅精通葡萄牙语,还通晓西班牙文,如今外国使节纷纷前来我朝……”话还没说完,就被汪总管轻描淡写地打断,“你对他倒是很了解?”
知县只道是汪总管赞赏,暗自得意,“这些天,我和他喝过几次酒。不过,他酒量很浅。喝几杯就醉了,说了些关于他的事。”
“说了什么?”
“先前说了些西洋见闻,也没什么特别。不过,他喝醉之后,口中念念有词,我也听得不太仔细,好像是什么‘肉丝’……”说到此,连知县自己也觉得荒谬,
“肉丝?”汪总管念了两遍,“你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知县一脸苦恼,“我听他念了几次,真的很像是说‘肉丝’。”
汪总管颇为困惑,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卓伟名既然一喝醉就会念这个词,想来“肉丝”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会不会是知县听错了,不是“肉丝”,或者是音同字不同呢?还是这个“肉丝”是一个暗号?
“你怎么会找他喝酒?”
知县突然一脸为难,似是难以启齿。汪总管不置可否地轻咳一声,知县顿时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忙道:“下官……下官……难啊!”
“下官的妻房是曹巡抚的女儿,自幼娇生惯养。稍不如意就写信告知岳父大人……下官原本是知州,因为结识了一个可心的女子,便想纳她为妾,孰知夫人醋意大发,岳父大人找了个岔子就将下官连降至三级……”知县原本不想提此等丢脸之事,此时既开了口,索性一股脑地将委屈全吐了出来,“此后,除了她带过来的陪嫁丫头,下人也全部换成了男人……那晚,因为一点小事她又大发脾气,将我赶出了卧房。我无奈之下,一个人在花园喝闷酒,恰好遇到了卓伟名,于是……”知县脸色发青,“还望汪总管体恤,下官实在不想再受那婆娘的闲气了!”
汪总管没想到知县惧内的背后原来有如斯原因。他忍住笑,和颜悦色道:“原来如此,你也不必过于委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日子还长远着。”
知县听罢,竟感激涕零。半晌,才道:“卓伟名也是这般劝解下官,他有些话说得挺奇怪,不过细细想来却也感触良多。”
“自古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汪总管的语气似也有些感慨。
“他说什么‘男人有权就会变得蛮横;女人要变得蛮横才会有权’真是正中下怀——我就算官职比不了岳父大人,好歹有个肥缺也不至被夫人踩在脚下;他还说什么‘男人认为女人可爱最重要;女人认为男人可靠最重要’……总之都是些精辟的言语。”知县一脸如遇知音的表情,汪总管也有些意外,这些话初听的确有些怪异,偏偏将男女关系揭示透彻。
“他还说他们那里都是男女平等,实行一夫一妻……幸好没被夫人听见……”知县摇头长叹不已。汪总管联想到公主,也有些感触,但他没有表露出来,略坐了会儿便回房了,知县热情地将其送到门口,心情大悦,竟自个儿在书房以茶代酒,自斟自饮起来。
七月十一,是个阴雨的日子。
如丝的雨幕从初十早晨开始交织,到了次日申时,竟越发下得紧了,雨水顺着房檐哗哗地流下来,在地上绽放一朵又一朵晶莹的雨花。
“你有书不读,小心公子和八哥回来……”小云的话还没说完,年轻人便抢白道:“你还不是没去医馆帮忙,自个儿在这里玩得不亦乐乎!”
“红姑的伤势不轻,公子让我照顾她……”说到此处,年轻人一阵坏笑,“你明明是在玩儿,哪里有听二哥的话?我现在就去告诉二哥……”他作势要走,小云赶紧拉住了他,“公子已经为红姑诊疗多日都不见起色。今个儿一早把珍藏多年的血结酒给她服下了。公子说今儿如果还不醒,只怕……我可是半步都没敢离开!”
年轻人原想逗逗她,见她着急,登时笑出声来,“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对了,血竭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你好像很心疼似的。”
小云不屑地督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懂得什么!此‘血结’非‘血竭’也。是动物之血入土,凝固后形成的血精之结。颜色紫黑,质硬如石而不脆。有金子也买不到!”
“你说得比人参还神奇!那二哥怎么得来的?”年轻人很是好奇。
小云的脸上露出崇拜的神色,嘴角带笑,娓娓道来:“十八年前,公子进山采药,在悬崖边救了一个折了腿的村民,还把他背回家医治。那人伤愈后自个儿就走了。我当时还对公子说那人真是不懂礼数,连谢字也不说就不告而别。公子却一笑置之。没想到几个月之后那人又来了,说是要报答公子救命之恩,从贴身处取了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原来,他送公子的就是拇指大小的血结!公子当时惊喜不已,说这血结只是在医书上见过,没想到世间果真有此物!”小云顿了顿,又道,“我从小跟着公子,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高兴!一直以来,公子把此物看作比身家性命还重要,这次……我真不懂,红姑出卖了杨大哥,还害得大家被黑白两道追杀,如今也算是她的报应,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
“我也不明白那女人究竟有什么好!既不是国色天香,又不是武艺超群,老大对她那么好,还忘恩负义!”年轻人也很是不解,“对了,服下血结酒会有什么症状?”
“公子以前一直没给人用过……倒是送血结给公子的那个人说,他岳父从三楼坠下,昏迷多日,药石无效,后来用白酒磨了一点点血结令其服下后不久就泻下黑血。吃了几次人就可慢慢地起来走动,后来还可以干活。”
“红姑还没有动静?”
小云点点头,“不然,我也不用无聊地在门口晃悠了。”她撇撇嘴,一脸不情愿。
正说话间,忽听粮仓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而兵器相撞发出的冷脆声音尤为清晰。年轻人细细听了一番,突然喜上眉梢,“是三哥和九哥的声音!他们来了!”他撇下小云,三步并作两步便奔了过去。小云正想跟着,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女声“啊”,她柳眉一挑,便推门走向床边。
纪柔鑫已经悠悠转醒,刚微微睁开眼睛,还没看清楚周遭情形,便觉得天在转,似乎人也在转。她明明感觉自己是平躺着,偏偏像是坐在过山车上忽上忽下,或一个俯冲,整个人腾空而起;或一个仰冲,从谷底直插云霄……心脏已是不负重荷,咚咚咚地狂跳不止,心潮一波接一波地席卷而来,随时要从喉咙处倾泻而出。她赶紧闭上眼睛,双手无意识地在周围摸索,很想抓住一点东西。正在此时,她突然感觉一只微温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额上,耳边还传来一个女子怀疑的声音,“难道我听错了?”
纪柔鑫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正巧同小云四目相接。
“你醒了?”小云的声音冷漠如冰,眉宇间俱是鄙夷。
纪柔鑫恍然未觉,“我,我在哪里?”她气若游丝。
“哪里?你就快见到你最不想见的人了!”小云瞥了她一眼,“真没见过你这样卑鄙的人!”
这句话清清脆脆,纪柔鑫字字入耳。她皱着眉头,“你说什么?你又是谁?”
小云冷哼了一声,“我是谁?我可不敢告诉你!有朝一日若被你出卖,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出卖你?你说什么?” 纪柔鑫的头脑一片混乱,隐约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所看见的复杂,她闭上了眼睛,拼命地回忆。而小云的声音继续绽在她的耳际,“真搞不懂公子怎么想的,你这种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何必留在世上害人?”
“要不是你偷走了杨大哥的衣服,被人假扮荷花大盗,大家又怎么会被黑白两道追杀?杨大哥真该一掌打死你!”
纪柔鑫想了又想,仙人庙的一切终于在她脑海中浮现,虎头狰狞的面目越来越清晰……纪柔鑫吓得猛然睁开了眼睛,她抓住小云的袖子,因为紧张,连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卓,卓,伟名呢?卓,伟名,在,在哪里?”
小云杏眼圆瞪,她不可思议地看了纪柔鑫好一会儿,突然憎恶地甩开了纪柔鑫的手,口气越发冷漠,“卓伟名?卓伟名是谁?难道……你这个女人,真不要脸!杨大哥对你这么好,你居然和一个奸夫……”她的胸脯一起一伏,显然是气得快说不出话来。
纪柔鑫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双手紧紧地攥住床单,“你,你到底是谁?卓,卓伟名,他在哪里?虎,虎头呢?”看着陌生的环境,还有眼前这个对她充满敌意的少女,她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那么珍贵的血结,公子居然用来救你,真是,真是……”小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使劲跺了跺脚,“我,我去告诉公子!”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纪柔鑫挣扎着想下床,偏偏一阵眩晕又是横空而来,她不支,重重地跌倒在床。
卧房顿时冷寂下来,只有门外不绝的雨声在提醒着纪柔鑫,这一切的真实存在。
“我到底是怎么了?头怎么会这么晕?” 她心中悸动难释——卧房里整齐地放着床榻桌椅,样样纤尘不染,空气中还弥漫着提神醒脑的龙涎香味。最引起纪柔鑫注意的是书桌中央放着的一面老式铜镜,远远看去,镜面滑不留手,边缘还雕刻着飞龙舞凤的精细图案,甚至,罅隙里密密的幽青铜绿也清清楚楚。
“这是在哪里?”纪柔鑫很想大喊,可是动了动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而内心像是一个被四面山环绕的绝岭,每个方向都传来同样的回声——“这是在哪里?我该怎么办?”
门外的雨声逐渐变低,而房檐下挂着的铁马却谐和着风雨依旧“蹬蹬”作响,一声,一声,一声,肆无忌惮地登堂入室,拉扯着心肺不由自主地随之跌宕。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虎头呢?他是不是死了?是被我杀死的?如果他没死,那卓伟名在哪里?刚才那个少女又是谁?她为什么对着我说些根本听不懂的话?”无数个谜团在她心中盘旋,心中的恐惧像是夏日里突起的乌云,一发不可收拾,将她牢牢地笼罩在阴云当中。
而委屈和痛苦却像一把利刃,硬生生地从她的心口刺入,将红红白白的皮肉翻卷,甚至能听见鲜血汩汩流出的声音。
眼中登时热气四溢,映衬着冰凉的身体,感觉尤其温暖。就在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鼎沸的人声,听上去人数不少。纪柔鑫把心一横,将眼泪紧紧地锁在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