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山雨欲来 ...
-
当黄捕头一行人等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申时。葡萄牙使节等人进入红墙之后,铜门即刻紧闭,而黄捕头和卓伟名则几步赶到卢主簿的房间门口。
卢主簿的尸体脸孔朝下,趴在地上。房间里一片狼藉,花架、书架、桌子、凳子等都被推翻在地,连茶壶杯碟、花盆等的碎片也溅落满地,泥土、花瓣、书籍和呕吐物混合在一起,不仅屋子有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也凌乱得几乎无法落脚。
“卢主簿是怎么死的?”黄捕头向来与卢主簿交好,此刻面对他冰冷的尸体,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早晨还和自己约好晚上好好喝一杯,才不过几个时辰,就阴阳相隔。“我一定会找出凶手,为你报仇!”他在心里暗暗地说。
仵作刚刚验完尸体,这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子一头鹤发,留着几绺山羊胡子,看起来经验老道。“卢主簿是中毒而死。他尸体皮肤呈脱水状,口唇、指甲明显青紫。根我估计,他应该是死于砒霜中毒。”
“砒霜?”黄捕头的眉头霎时纠在了一起,“怎么可能?衙门的东西一向很干净,不可能有人敢在衙门下毒?难道他今天出去过?”他说到此处,便大步朝衙门口走去,询问当值的两个兵士。
“你们,今天有没有看见卢主簿出去过?”黄捕头大声喝道。
“没有,今天除了知县夫人带着丫鬟出门买东西之外,就只有黄捕头你和卓公子陪着葡萄牙使节出去过。”两个兵士回答得很肯定。
“那,有没有其他人来过?”黄捕头又问。
“没有!”兵士的回答也非常肯定。
“不对啊!”卓伟名听到此处,顿时觉得不对劲,“早晨的时候,卢主簿端着早饭来找我的时候明明说过,他是特地请李记豆浆店给他留了两碗豆浆,如果他没有出去过,那些豆浆、鱼片粥和油条又是从何而来呢?”他越想越疑惑,“最近衙门戒备森严,不能自由出入,就算豆浆是李记派人送来,卢主簿也应该在门口付钱、收货,为什么这两个士兵却绝口不提呢?”
“黄捕头,他们平时是何时换班?”卓伟名问道。黄捕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卯时和戌时各换一班。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卓伟名几句话想支吾过去,“我是担心也许是换班的时候卢主簿出去过,或者是有人来过,守卫未必记得清楚。”
“哦。这个不劳卓公子忧心,这些事情本就是我们捕快的责任。”黄捕头明显对他有些不满,口气也变得生硬起来,“你回房休息去吧。”
卓伟名见他脸色阴沉,心知自己多嘴误事,忙答道,“这是自然。辛苦黄捕头了。”说完,他即刻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黄捕头见他进了房间,才折返进入卢主簿的房间。
“能不能验出卢主簿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这个要等解刨了卢主簿的尸体之后才能回答你。”仵作拈了拈胡须,道,“不过我从地上的呕吐物里找到一点食物的残渣,看上去有点好像是豆浆和油条。”
“难道他是吃早饭的时候中毒?”黄捕头想了想,招呼几个捕快上前,“你们去厨房问问,今天的早餐是什么?还有谁吃过?有什么头绪,尽快向我汇报!”
“是”几个捕快应声而去。
黄捕头叫住了仵作,他的声音既疲惫又难过,“验尸后,有什么发现尽快告诉我。”
“那我就把尸体带回义庄了。”仵作朝两个徒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抬走尸体。须臾,房间里就只剩下黄捕头一个人。他在房间里站了很久,揣测着卢主簿中毒后的情况,“他毒发之后,一定痛楚难当,所以像疯了一样,推倒了桌子、花架和书架,连他平日惜如珍宝的书籍也落满一地,甚至,他禁不住呕吐的时候,连呕吐物也落在了书籍之上……他平日乐天知命,一定不会自杀!究竟是谁,敢在这个风口浪尖毒杀衙门的主簿?”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七月十四……鬼门打开,看来镇上越来越不安宁了……”
卓伟名一回到房间就立刻关紧了房门。他和衣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今天在生客隆出言警告自己的究竟是谁?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没有听见他说话,就我一个人听见?而当时并没有人站在我背后……”原本看来是最安全的衙门,现在却笼罩在一片阴云当中,尽管外面烈日当中,卓伟名却无端感觉有一股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卢主簿的死会不会和早晨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有关呢?如果是这样,那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会不是就是我呢?”
此时内衙红墙内一间守卫森严的房间里,那两个戴帽子的葡萄牙人正在扯下脸上的大胡子。“热死我了!戴上这个大胡子真麻烦,吃东西也不方便!不知道男人为什么要留胡子!”听着身边这个娇嗔的女声,汪总管笑道,“我早就跟公主说过了,不要跟我们出去,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带回来。”
扯下了帽子和假胡子后,显露出一张娇俏、气质高贵的女子脸庞,她柳叶眉,高鼻梁,樱桃嘴,仿佛是从古代仕女图中走出的美女。此时,她看了看汪总管,突然笑了起来,“幸好你是太监,不长胡子,否则连吃饭也不方便。”
“公主真会开玩笑。”汪总管面色如常,脸上虽笑着逢迎,骨子里却仍然显露出一股不肯趋炎附势的骄傲。
“要是什么都由你给我带回来,那我何必求父王答应,硬要跟着你千里迢迢来这个小镇?”公主狡黠地看着汪总管,“对了,七月十四就快到了,你一定要带我去见识见识!”
“恕奴才不能答应公主。”汪总管一脸正色,“万岁吩咐要奴才要小心保护公主,怎么能让公主涉足险地?就算公主要砍奴才的头,奴才也绝不从命!”
“汪总管!”公主拉着他的手臂,撒娇道,“好容易出皇宫一趟,今天都没玩尽兴!那些葡萄牙人只知道买东西,无聊死了!本想好好吃顿饭,偏偏又死了一个什么主簿,败了我的兴致。如果不能去钱家大宅看看,我怎么也不会死心的。”
汪总管微笑着,口吻却依然坚决,“公主,连衙门也死了人,你就更不可以随意出去了。以后你就待在房间里,等七月十四过了,我们就立刻启程回京。”
“你要把我困在这间房间?你想憋死我?”公主柳眉一皱,刚想发火,还是忍了下来,只顾拉着汪总管的袖子不停地摇摆,嘟着小嘴,如水般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汪总管,看上去娇弱怜爱,“这次出宫,也是我娘的意思……她想在钱家大宅荷塘边的柳树下取回她当年埋在土里的一个盒子,连父王也不愿逆我娘的意思……既然我娘把这么重大的责任交托给我,我怎么能不替她完成心愿呢?”
公主故意顿了顿,“要是惹恼了我娘,就是惹恼了父王……这个后果……”
汪总管的嘴角依然带笑,显然公主的这番话并没有让他退步,“公主放心,贵妃娘娘的要求,奴才等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公主就在此地等候佳音吧。”他朝公主作揖,嘴里说道,“公主辛苦了一天,奴才不打扰公主休息了。”言毕,他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关紧了房门,朝门口的一班侍卫高声喝道:“个个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准任何人进出!否则不仅你们要死,也要诛你们的九族!”
“属下领命!汪总管放心!”一班侍卫面不改色,个个斗志昂扬地答道。
汪总管心中非常满意,但他神色不变,慢吞吞地踱回了自己的房间,顺口吩咐近侍,“把那个糊涂知县给我叫来。”
第二天一早,仵作就把验尸报告送到了黄捕头的手中。
“什么?自杀?”黄捕头顿感晴天惊雷,“昨天你不是说卢主簿是中砒霜毒而死吗?”
“是啊,他的确是因为喝了渗有砒霜的豆浆而死。”仵作不紧不慢地摸着山羊胡子,“我解剖他的尸体发现,他的内脏器官充血、点状出血极为明显;心血不凝,颜色深红色,小肠内溶物为淡黄色米汤,杂有黄色沉淀物。而在他的胃里发现没有消化油条残渣,还有豆浆的味道。”
“我和卢主簿相交多年,他个性爽朗,绝不会无端端服毒!你凭什么说他是自杀?”黄捕头非常恼火地质问仵作,“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仵作,只负责验尸!办案的事情是由我们捕快来做的!自杀还是他杀也轮不到你来下结论!”声音之大,连从门口经过的卓伟名也听得清清楚楚。
“豆浆里有砒霜?”卓伟名大吃一惊,慌忙闪到一边。他原本是想去问问黄捕头对于卢主簿死亡一案的进展——相识一场,他的心中始终有些难过,再加上他心里总是隐约觉得卢主簿之死不是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似乎是想掩盖一件不为人知的秘密。“豆浆是卢主簿亲自端来的,我也喝了,为什么我没有事?还是我发作得迟?”就在他忐忑难安之际,屋子里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黄捕头,不要动气嘛。”仵作不以为意,他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到黄捕头手中,“我在他衣服内层发现了一封遗书。上面说他赌钱欠了一大笔债,没钱还,天天遭人逼债。他以为躲在衙门就没事了,谁知道居然有人送来了一个纸盒子,里面放着一只血迹斑斑的死猫,还有一封血书,警告他如果再不还钱,就把包裹送到知县那里,让他走投无路!在这种情况下,他唯有选择自杀,想保住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黄捕头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遗书。突然,一阵冷风吹过,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颤,连屋外相信科学的卓伟名也无端觉得这是卢主簿在为自己冤屈——“昨天早晨他来找我的时候,神色无恙,态度热情,话语中颇有巴结之意。他怎么会因为欠债而自杀呢?横看竖看,他也不像一个赌徒啊?”
不禁卓伟名不相信,黄捕头也同样不相信,“我认识的卢主簿向来清高自诩,他一向鄙视那些疯狂的赌徒,自己又怎么会泥足深陷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封遗书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可是,遗书上的笔迹的却是卢主簿的字迹!”仵作提醒道,“黄捕头,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吧?”
黄捕头怎么会不清楚,手头上这封遗书的确是和卢主簿平素的字迹无异,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卢主簿会因为赌博欠债而自杀!“你请回吧,剩下的事情交由我们处理。”他冷漠地朝仵作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仵作显然很明白他的心情,他看了一眼黄捕头,转身离开了。
此时屋外的卓伟名忙闪在了树木之后,待仵作快走出衙门大门的时候,才装作偶然遇上的样子,叫住了他,“这么巧?”
“原来是卓公子。幸会幸会。”仵作虽口中客气,却并没有与他交谈的意思,“如果卓公子没什么事,老朽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
“哦,我昨天听你说起卢主簿是中砒霜毒而死,我想知道服下砒霜之后,最迟何时发作?”卓伟名直盯着仵作的眼睛,脸上却是一片求知的恳切神情。
“看不出卓公子对卢主簿的案子也很有兴趣。”仵作道,“不过,卓公子,衙门内各司其职,不关自己的事情最好不要多问。”他的态度非常明确,一句话就想打发卓伟名。
“你误会了。”卓伟名微笑道,“卢主簿的案子由黄捕头负责,在下只是区区一名翻译,哪里敢多管闲事?不过我在家乡的时候,见过两个中砒霜毒的人,他们发作的时间间隔了七天!我一直没能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所幸你是这方面的行家,所以就冒昧地恳请你为我解答这个困扰了我好几年的问题,”
他的话显然没有抵消仵作对他的怀疑,但见卓伟名言辞恳切,一句“行家”又让他心里非常舒坦,他便缓缓说道,“这要看两者服毒的剂量,如果是大量砒霜进入体内,会很快出现四肢疼痛、意识模糊、昏迷、呼吸困难,一个时辰,甚至是一炷香的时间内就会死亡。就像卢主簿那样,会恶心、呕吐、腹痛、腹泻。不过,少量的砒霜并不会致人于死地,相反还能救人的命。在药材当中,砒霜的使用非常禁忌,一般的大夫是不敢用砒霜入药的。”
卓伟名听他说了一堆,还是没能说到自己想知道的重点,他索性直接开了口,“如果服下砒霜,最迟会何时发作?”
“这个我就不敢回答你了。”仵作有些不耐烦地答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剂量不同,反应不同。你又不是大夫,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见他很不高兴的样子,仿佛对自己的疑心加重,卓伟名赶紧打住,面带微笑地朝他施了一礼,“多谢你的教诲,让在下茅塞顿开。改天一定请你喝酒答谢。”
“不用了!我可以走了吧?”仵作不悦地瞥了他一眼,走出了衙门大门。只留下卓伟名待在原地,太阳在他身前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捕快很快就从厨房得知,当日的早餐的确是豆浆、油条和鱼片粥,而且也有捕快查明,圆和赌坊有几个人都见过卢主簿出入,赌坊老板更承认那个装有死猫的染血纸盒是他派人送去。种种迹象似乎都显示卢主簿的确是死于自杀,并无疑问。
这天一早,黄捕头就在衙门大堂被知县训斥得抬不起头来。
“现在种种证据都显示卢主簿的死因毫无可疑,他是因为欠债自杀!你为什么还不结案?”知县呵斥了一阵,见黄捕头始终不发一言,脸色阴沉,手上青筋凸显,知道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知县缓和了一下口气,长叹一声,“我和卢主簿交往多年,你和他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以为他死了我就不难过吗?”
“我实在不相信卢主簿会去赌钱,会因为欠债而自杀!”黄捕头半响才吐出一句话。
知县愣了一愣,仿佛也陷入了回忆当中,良久才温言道:“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何况是人呢?也许,就算用一辈子的时间也看不透……”
“可是……”黄捕头刚想分辨几句,却被知县斩钉截铁的一句话打断,“卢主簿的案子立刻结案!”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补充道,“他好歹在衙门做了二十几年的主簿,你待会儿去账房支十两银子给他家人,就算是衙门的一点心意。”说完,他竟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内堂,黄捕头此时却突然如醍醐灌顶,他的嘴角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卢主簿……”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这个铁打的硬汉,头一次红了眼眶,双腿一软,竟登时瘫坐在大堂中央,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卓伟名在房间里整整待了两日,闭门不出。虽然早中晚准时有下人送来饭菜,他却是点滴未动。他的头脑中充塞着无数疑问,直到次日凌晨,他才慢慢踱出了房间,走到了衙门口。
“卓公子,你不可以出去。”卫兵拦住了他。
卓伟名温文地一笑,“听说李记的豆浆很是有名,我很想尝尝。我知道自己不能自由进出,所以想拜托这位兄弟,能不能帮我带一碗回来?”他从怀中摸出仅有的一两银子,“也请两位兄弟尝尝。”
两个卫兵面面相觑,“可是,我们不可以擅离职守。”正当为难间,一个捕快大步走了过来,“什么事?”卓伟名笑着重复了一遍刚才所说的话,连带加上一句,“如果这位捕快大哥不嫌弃的话,也请一起……”他的话音未落,那个捕快想了想,“没问题,我去买,卓公子既然这么客气,我们也就却之不恭了。对了,张继家的油条和烧卖味道也不错,卓公子要不要也尝尝鲜?”
卓伟名暗笑有钱能使鬼推磨真是古今适用,便随意笑笑,“那今天就由小弟请客,三位不要客气。”
捕快道:“卓公子,你回房吧,等早饭买回来,我会送到你屋里!”
“那就劳驾捕快大哥了。”卓伟名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就朝内衙走去。而那个捕快和两个卫兵对视一眼,彼此的脸上都笑开了花,“不宰白不宰!他的俸禄比知县老爷还高,一顿早饭对他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哈哈哈哈哈!”
卓伟名之所以突然要求喝李记豆浆,是他昨夜突然想起一件事——就算明朝的时候,同外国的贸易往来越来越频繁,但像荷兰奶酪这样的昂贵物品,并不是一般豆浆店能使用,不仅成本昂贵,只怕也有价无市!卢主簿居然端来这样的两碗豆浆,很明显不是仅仅请他吃早餐那么简单!
“他是什么目的呢?是想考验我究竟是不是海外华人还是另有目的?为什么仵作说他是死于豆浆中毒,而我却偏偏没事?我当时明明看见他是随便端起一碗豆浆,应该是没有做过记号?但为什么后来他又支开自己去等葡萄牙使节,而自己却着急进屋收拾碗筷?难道他是想毁灭证据?他想杀的人原本是我?是他错喝了那碗有毒的豆浆?”卓伟名刚想到此处,心里突然一寒,他分明记得李庆善曾对自己说过,衙门之所以招聘翻译,是因为葡萄牙方和朝廷的翻译同时因为中毒身亡!“难道……”他越心惊就越是冷静,“难道他们的目标是我?卢主簿成了替死鬼?为什么翻译会接二连三地死亡?是他们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情遭人灭口,还是仅仅只是巧合而已?”
没容他细想,咚咚的敲门声已经打断了他的思绪。“卓公子,你要的豆浆买回来了!”是那个捕快的声音。
卓伟名打开房门,那个捕快正端着一个碗,手提着一个纸袋子站在门口。“劳驾了,多谢多谢!”卓伟名请他入内,那个捕快放下了豆浆和纸袋子,口中说着,“应该多谢卓公子,请我们吃早饭!李记豆浆向来价钱不菲,这次不是卓公子,我们真没有口福呢!”他有些讪讪地,“一两银子全都花光了,卓公子不介意吧?”
卓伟名一愣,心里明白他的意思,嘴里却毫不在意地说:“只是一两银子而已,不用客气!”
“那我先走了!要是早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卓公子也尽快享用吧!”他脸上媚笑着,脚下却像擦了油,话音未落,人已飘出了房门之外。卓伟名摇头苦笑,“一两银子就这样没了……古代的钱可真不耐用……”
出乎他的意料,李记的豆浆中依然有淡淡的荷兰奶酪味道,和当日卢主簿送来的豆浆味道完全一样,“为什么会这样?”卓伟名之前的设想显然被推翻,“刚才那个捕快说李记的豆浆向来价格不菲,难道他和朝廷贸易方面有所关系?所以能拿到这么昂贵的奶酪?既然他的豆浆如此受欢迎,为什么却肯蜷居在这个小镇?难道,背后有什么秘密?”他越想越觉得头脑混乱,“可是,为什么当值的士兵却不肯承认卢主簿出去过?或者是有人送豆浆前来?难道他也和我一样,是拜托捕快去买的?所以那两个士兵才认为没有可疑人物出入过?难道,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卢主簿的死因并无可疑?”
就在卓伟名毫无头绪之时,关于他的最新情况已经汇报到了汪总管处。
“前几天,他不停地问仵作关于砒霜发作时间的问题。我觉得他是怀疑自己是否也中了砒霜毒,以为卢主簿有害他之意。”一个下属恭恭敬敬地答道。
“今天一早,他就到衙门处要求卫兵为他买一碗李记豆浆,幸而我们及时发现,安排了一个人假扮捕快,在豆浆中加入了奶酪,然后送去他的房间,故意告诉他李记豆浆价格不菲,估计能减低他对卢主簿之死的怀疑。”另一个下属也答道。
“看来,他也不是糊涂之辈。”汪总管的俊脸上泛起微笑,“我就喜欢聪明人……说起来,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杀他。”
“可是,他似乎已经起了疑心,这两日的饭菜他连尝也没有尝过。”最先开口的下属答道。
“今天送去的豆浆他不也喝了吗?”汪总管顺手端起一杯茶,一手用杯盖轻轻拂开茶碗里的茶叶,“他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要他的命是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下毒不过是最笨的方法……其实他对我们所知并不多,顶多知道我是朝廷的汪总管,只要他不到处乱说,留下他也不是不可。尤其是在两个翻译都被秘密处死之后,如果再死一个翻译,只怕会影响我们的大计,何况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到一个会葡萄牙语的人。”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说,“你们继续监视他。等七月十四过了之后,再决定他的生死。”
“属下领命!”几个下属即时离开了汪总管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穿着华服,端坐在长椅之上,面色如常地品着茶水,动作慢得仿佛静止了一般。
卢主簿的死讯很快就在民间流传。李庆善在打猎回来的时候,在街头听人议论了一阵,忙快步走回家,紧闭院子大门。
“老婆,你知不知道衙门又出事了?”李庆善一进门就大声叫着温玏芝,话音有些困惑。
“不就是死了一个主簿吗?”温玏芝正坐在大厅的饭桌前,拈起一片已经去皮的红色西瓜往嘴里塞,一脸的陶醉表情,“这么热的天,吃西瓜真是享受!”
“你全知道了?”李庆善一脸诧异,“你不觉得奇怪吗?之前死了两个翻译,现在连主簿也食物中毒死了!”
“谁死了也不管咱们的事情!只要那个卓伟名不死,咱们就有钱收!如果那个卓伟名死了,我立刻把那个什么纪柔鑫扔出去!”温玏芝的言语冷淡,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说得也对,不过我听说现在对那个主簿的死流传有三个版本,一个是官方发布的‘欠债自杀’;一个是大伙儿猜测的‘同两个翻译一样,死于食物中毒,一定是得罪了什么人,才搞得衙门鸡犬不宁’,还有一个版本……”李庆善压低了声音,“说是七月十四快到了,这个镇上死的人恐怕会越来越多了……老婆,你平时没事就少出门,现在外头真是不安宁!”
“你是想不出去赚钱吧?”温玏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还是在打那个玉镯子的主意?你以为卓伟名留下三两银子就够我们花一辈子了?别忘了,那些钱还要给那个死丫头买药!他们一天没离开,玉镯子就不能卖!再说,现在盗贼云集,一个玉镯子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我不知道怎么会嫁给你这个蠢货!”
见温玏芝怒气冲冲,李庆善忙陪着小心,他讪笑着放下背上的几只野鸡和一串山菇,“有你这么聪明的老婆,是我几辈子修来的!我怎么会不听你的话呢?喏,我今天收获不错,晚上就给你炖野鸡山菇汤,很滋补的!”
温玏芝动了动嘴角,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杀鸡?”
“是是是,我马上就去。”李庆善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道,“对了,那个丫头怎么样了?”
“还没断气呢!”温玏芝继续吃着西瓜,冷冷淡淡地回了一句。李庆善这才放了心,提着野鸡和山菇走进了厨房。
当晚冷月悬空,青白的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去,凉浸浸的,不偏不移刚巧照在纪柔鑫身上,投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斑。
此时的她不省人事,又怎么会知道屋顶上正有两双目光炯炯的眼睛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那两个穿着短褂布衫的男人趴在屋顶上已经多时,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小声说道:“老大说红姑受了伤,就在这附近失踪,会不会就是这个女人?”
另一个人长着大胡子,裸露的左手臂上刺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八哥。他沉吟着,“咱们又没见过红姑的样子,只知道她是个娘们……”
年轻的那个机警地左右瞧了瞧,又道:“咱们这几天把这一带的家家户户都查过了,就只有这家有一个受伤的女人……不如……”
“你的意思是我们把这个娘们带回去?”大胡子瞪圆了双眼,“可是,要是她不是……”没等他把话说完,年轻人便抢白道:“你难道有更好的办法?老大给的限期快到了,抓不到红姑,咱们也没好果子吃。再说,咱们又没见过红姑的样子,是胖是瘦也不知道,当然是宁杀错不放过!”
“要是这个女人不是红姑,这家发现人不见了报官,那不是惹麻烦吗?”见大胡子还是犹豫不决,年轻人有些不耐烦,“官府现在忙着查钱家大院,忙着接待使节……穷人家的破事,它哪有闲工夫管?再说了,要是她真是红姑,咱们就走宝了!”
大胡子一听,觉得在理儿,便朝他点了点头。
两人拿出随身携带的梯绳,套在院墙边的一棵大树上,小心翼翼地潜进了院子。此时的李庆善夫妻正睡得酣香,完全不知道那两人已经登堂入室,蹲在了纪柔鑫跟前。
“这么脏,一定是红姑了!”年轻人一闻到纪柔鑫身上所发出的酸臭味儿,忙掩住了鼻子,眉眼挤在了一处,“这个功就让你领了!你负责背她!”
大胡子上下打量着纪柔鑫,有些奇怪,“你怎么突然这么肯定她就是红姑?”
年轻人忙道:“你看她昏迷不醒,一定是受了重伤。除了老大,还有谁有这样的功力?一定是红姑,没错了!”
大胡子想了想,“要是她不是红姑,我大不了把她送回来!”言毕,他一把将纪柔鑫从地上拉起来,甩上肩头,“这娘们这么轻?”年轻人忍不住笑道:“你不是说你很久没尝过女人的‘味儿’了?这次可捡了一个大便宜!”
大胡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正欲答话,突然像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等等,这家人悄悄地收留红姑,一定跟她有关系。搞不好是她的同党!”
“对啊!要是咱们能找回老大的信物,又是大功一件了!”年轻人顿悟,“不如……”两人对视一眼,年轻人的嘴角泛起一丝狡黠的微笑。大胡子遂放下纪柔鑫,和年轻人一道潜入了李庆善夫妻的卧房。
卧房里陈设简单,两人一目了然。大床正对着卧房门,尽管垂着一套洗得发黄的白色帐子,还是能隐隐看见温玏芝面朝内眠,睡在外侧的李庆善则平躺着,时不时地发出一阵鼾声。床头有一个黑漆漆的箱笼,夫妻脱下的衣服都堆在上面。屋内还有一个雕花的小柜子,看起来是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
年轻人朝大胡子使了一个眼色,示意让他去搜柜子,自己则轻轻地抛开叠放在箱笼上的衣服,打开了箱笼。
出乎他们的预料,箱笼空空如也,柜子里也只有几套换洗的衣服。年轻人几步窜到大胡子跟前,压低了声音道:“难道我们猜错了?这屋子也不像有机关。”
“要是你,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大胡子冷笑着。
“我当然放自己身上了。”年轻人恍然大悟,“你是说……”
大胡子没有答话,他几步走到床前,一把拉开帐子,便举起醋钵似的拳头给了温玏芝和李庆善一人一拳,二人还没待发觉便晕了过去。年轻人见状,禁不住笑出声来,“还是你有办法,连迷香都省了。”
“少废话!还不过来搜!”大胡子一边说着,一边朝二人枕下摸去。年轻人干脆点燃了一只火折子,一只手照明,另一只手仔细地在李庆善的身上游走。很快,两人便在枕下和床垫下找到发现了一副银耳环、一根银簪子、一个装着二两银子和几枚小钱的钱袋。
“他们倒不像看起来那么穷!”年轻人哼了一声,“比咱们还有钱!”
大胡子正搜着温玏芝的腰间,突然感觉手像触到了什么硬东西。他慢慢拉开温玏芝的袖子,一个被白布包裹着的环状物体正牢牢地套在她的手肘处。
大胡子和年轻人的眼睛一亮。大胡子小心翼翼地取下、揭开,原来包裹密实的正是纪柔鑫那只玉镯子。
“唉,白辛苦一场。”大胡子大失所望,年轻人却兴奋异常,“这只镯子一定值钱,不然她怎么藏得这么隐秘?”
大胡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警告道:“再值钱也甭惦记!”
年轻人咽下一口唾沫,“你看他们像有钱人吗?这镯子不是来历不明就是另有乾坤!”话音刚落,他和大胡子竟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两人下意识地重复道:“另有乾坤?”
“我们马上把红姑和这镯子带回去!”大胡子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这次逮住了红姑,老大就松一口气了!”
“那这两个人怎么办?”
“不管他们。”大胡子不假思索地说。
“他们一醒就会发现红姑和镯子不见了!要是……”还没等年轻人说完,大胡子就打断了他,“要是他们和同伙联系,老大不就可以顺藤摸瓜?”
年轻人笑道:“姜果然是老的辣!”
“这么多话,走吧!”大胡子顺手将耳环、簪子和钱袋塞回枕下,而年轻人则将之前甩在地上的衣服又放回箱笼之上。二人做妥之后,大胡子便扛起纪柔鑫由院子大门出去了,而年轻人则关上了柴房和院子的大门,自己按原路上树、取梯绳,一步步有条不紊,像一只灵巧的猴子。片刻之后,他已经站在街道上,飞快地追赶大胡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