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波涛暗涌 ...

  •   入夜时分,突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像一根根绣花针。房檐下连绵不绝的滴答雨声不仅敲击在地上,也敲在了卓伟名的心底。
      他很久没有精力静下心来思考了。自从来到古代,他和纪柔鑫就仿佛进入一个虚拟的网络游戏,一个接一个的灾难让他们应接不暇。只是,这个不是游戏,不是在出现血红色的“OVER”之后还可以重新开始。与这一个多月的经历相比,他才发觉之前以为波澜起伏的二十九年的经历简直是一帆风顺,而以前看似天大的事情同现下相比也无疑像芝麻与西瓜的区别。尤其是纪柔鑫昏迷之后,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孤军奋战,每天都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救醒纪柔鑫是他唯一的信念。“如果是在现代……”卓伟名喃喃自语,“要是真的可以实现那么多的‘如果’,人生又何来的遗憾和后悔呢?”
      是的,如果当初没有去原洗的家,没有回头去拿那个青瓷杯子,如果没有跟随虎头去仙人庙,如果一开始就杀了他……“如果……”他的嘴角突然泛起苦笑,想起《大话西游》里那段经典的台词,“……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一定……如果一定要给这个承诺加上一个期限的话……”只是,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真正懂得珍惜当下?常常都是在失去之后,祈祷上天再给自己重来的机会。与其说“如果”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倒不如说是追悔莫及的念想。
      雨夜凄清,阵阵凉意从窗外袭来。卓伟名起身关上了窗户,就在此时,他清楚地看见柴房里灯火未灭,两条黑影在灯影下窃窃私语。他虽心知李庆善两夫妻心怀鬼胎,但目下的情形他也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怀疑而勉强相信他们——“不相信他们又能如何?”他冷笑着问自己。在这举目无亲的古代,倘若不是在现代的时候多学了几门外语,靠一张嘴吃饭的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对八股文又完全无知,连养活自己的本事也没有,又如何去救纪柔鑫呢?
      想到今日的种种,尤其是前踞后恭的县令,凭他的嘴脸可以轻易判断出那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一定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为何县令面对他的时候竟然显得战战兢兢?虽然卓伟名并不是很清楚古代森严的等级制度,但凭他做律师的直觉,县令的举止无疑就像一只被人扭在手中的瓢虫,生死由不得他自己做主。“除了皇帝之外,还有谁可以主宰他的性命呢?”而一想起那个俊俏的年轻人,卓伟名的心里无端有种不祥的感觉席卷而来,尤其他眉宇间那一片青色,显得他更加神秘。“他到底是什么人呢?”卓伟名皱着眉头,“难道他是皇族?”他刚想到此处,又觉得不大对劲,“就算钱家大宅再如何有钱,又如何能引起朝廷的注意?如果说吸引葡萄牙使团的是神秘的故事,那又是什么让朝廷也感兴趣呢?”他将当日李庆善向自己讲述的月影传说细细地回忆了一遍,还是没有头绪。最后,他打断了自己的思绪,“算了,反正我对什么钱家大宅也没有兴趣,何必想那么多呢?总之我只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次日一早,辞别了李庆善夫妻之后,卓伟名就拧着一个包袱到衙门报到了。主簿将他领到了后院最角落的一个房间,这才千叮万嘱地警告说:“切记不要到处乱走!尤其是后院中央那堵围墙,你千万不要走近,否则格杀勿论!”
      见他说得郑重,卓伟名也正色道:“卢主簿放心,我不会到处乱闯的。”虽然见他言之凿凿,卢主簿在走出房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又说了一遍,“需要找你的时候,自然通知你。平时你就待在这里,切记,不要到处走!”卓伟名很是奇怪,但他没有多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卢主簿尽管放心。”
      “那就好!”他似乎才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松了很多,“我就住在你对面的房间,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对了,你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觉得闷的话,也可以到我房里来,我的屋子有不少藏书,你看书解闷也好。”
      “多谢关心!我不会客气的。”卓伟名落落大方地微笑着回答。
      送走卢主簿,他正想转身回房的时候,禁不住朝后院望去。后院里栽种着不少苍天大树,看样子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在树木掩映下,一道蜿蜒的朱色围墙若隐若现。围墙中央有一道月亮形状的铜门。此时大门紧闭,看上去颇有门禁森严的感觉。卓伟名看了看,没有多想,转身关上了房门。
      他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正在十几双眼睛的严密监视之下。关于他的资料也不断地汇报到那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面前。
      “昨天他出了衙门之后,就和一个叫李庆善的人去了喜鹊巷尽头的一间房屋。”
      “然后他们带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去看大夫。除了‘赛华佗’因为他们银子不够拒绝诊脉之外,其余的大夫都表示那个女人苏醒的可能性极小。最后他们去了‘回春堂’抓了几付活血化瘀的药,之后去祥和旧衣铺买了两件旧衣服。”
      “晚上我潜入李家,偷听到李家夫妻的对话,他们是想利用卓伟名的表妹让他为他们赚钱。而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就是卓伟名的表妹纪柔鑫。我查过,她是头部遭到重创,头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肿块,看样子昏迷了多日,苏醒的希望的确很渺茫。”
      年轻人一边慢条斯理地品茶,一边看似无心地听着下属的汇报。正在此时,一个下属模样的人匆匆冲了进来,“给汪总管请安!汪总管让属下查的事情,属下已经办妥。”
      “讲。”被唤做汪总管的年轻人放下了茶杯,只说了一个字。
      “港口方面并没有他们的记录,更没有发放他们限期许可证。看来他们不是通过正规途径进入的。”那个下属流利地回答道。
      随着“砰”一声的茶杯落地声,精致的景德镇白瓷茶杯被摔成了碎片,茶水、茶叶四溅。“你们是想告诉我,他们二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虽然汪总管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是面带微笑,但是所有人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李庆善夫妇是什么人?”汪总管又开始抚摸他左手大拇指上所戴的翡翠扳指。
      一个下属慌张地站了出来,“据下属调查所知,李庆善平素以打猎、捕鱼为生,他们所居住的喜鹊巷是穷人聚集之所,但是李庆善的老婆温玏芝就经常打扮得花枝招展,估计他们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昨晚李庆善和他老婆又怎么会在灯下不停地把玩一只价值不菲的玉镯子呢?看他们的样子,几乎舍不得放下。”
      另一个下属也忙站了出来,“看得出温玏芝似乎对卓伟名很有兴趣,对他比对自己的相公还好。不过卓伟名似乎对她很是避忌。”
      “昨天我仔细观察过卓伟名,他并不会武功。那个纪柔鑫呢?”汪总管慢吞吞地说,
      “我查过,她手臂上全是淤青,估计是被棍棒之类的东西袭击。淤青的痕迹杂乱无章,假如她会武功的话,决不可能躲不开的。而她手指纤细,毫无练武的痕迹。倒是中指尖有茧,想必是经常握笔的结果。”
      正在此时,一个用身材健硕、头带笠帽,几乎看不清脸孔的男子走了进来。汪总管一见到他,立刻吩咐众人出去,然后抛下一句硬梆梆的话“继续监视,一定要把他们的来历查清楚。”便示意那人随自己进内堂。那个蒙面人几步跟在了汪总管的身后,留下一帮下属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是一脸的冷汗。
      卓伟名没有想到,他一离开李庆善的家,纪柔鑫就被那两夫妻由卧房搬到了柴房。
      “还想让我给她煮什么天麻猪脑羹,简直做梦!”温玏芝的脸颊擦着桃红色的胭脂,嘴唇也用红纸染过,越发显得娇艳。
      “老婆,可是……“李庆善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温玏芝冷哼着打断,“你不会傻到真的要救醒这个臭丫头吧?”她恼火地用手连连戳着李庆善的胸口,“你想让她醒过来知道我们偷了她的玉镯子?”
      李庆善讪讪地看着她,“老婆,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了!但是卓伟名走之前再三嘱咐我们要好好照顾他表妹,要是他回来看见……”“我只是不要这个臭丫头醒,又不是要她死!”温玏芝冷冷地瞥了李庆善一眼,“真是个猪脑!”
      见李庆善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温玏芝几乎要气得七窍生烟,“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蠢的!我会按时给这个丫头服药,吊着她的命,不让她死!在月底卓伟名回来之前,我们再把她搬回卧室也就行了!”
      “老婆,你真高明!”李庆善这才恍然大悟,他拍着头笑道:“只要这个丫头不死,还在我们手中,卓伟名就飞不出我们的手掌心!”“卓伟名不是买了很多天麻回来吗?咱们自己享受吧?既然不便宜那个死丫头,也不能浪费嘛!”温玏芝朝李庆善飞了一个媚眼,“我现在去菜市场买点鲤鱼头,炖天麻鱼头给你吃!希望你吃了之后能聪明点!老是这么蠢怎么配得上我?”
      “我能娶到你这样又漂亮又聪明的老婆,是我上辈子烧了高香。我陪你去吧?”李庆善恬着脸,双手紧紧揽住了温玏芝的纤腰。
      随着七月十四的临近,在市镇出没的陌生人越来越多。镇上最有名的酒家“生客隆”每天接待着像流水一样连绵不绝的客人;最有名的妓院“倚翠楼”每日莺声燕语,嬉笑打闹声直至凌晨还没有绝迹;镇上所有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连柴房都挤满人……报到知县处的消息更让知县如坐针毡,“什么?连和尚庙和尼姑庵都住满了人?”
      “虽然钱家大宅每天都有人轮流看守,但我们现在人手不足,估计钱家大宅里早已经蹲满了守候的人。”黄捕头一脸烦愁,“衙门的兵士都被派去葡萄牙使团了。现在就几个人巡逻,看到几个小贼也抓不了。”
      “这些都是小事情,几个小贼又起不了大浪。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知县用手指了指后院,“等他们一走,我们就可以轻松了。”
      “可是七月十四要到了,到时候,所有的大盗都会出动,我们真的不管?”黄捕头试探道,“会不会怪罪大人办事不力?”
      “唉,自古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无端端闹出什么钱家大宅闹鬼的故事!连葡萄牙使团都引来了……说我无能顶多革职,大不了不要头顶的乌纱,要是……”知县的神色紧张,“要是里面的人有什么不测,只怕衙门上下全部人头不保!”听着知县的话,黄捕头也吓得面无人色,“是是是,还是大人深谋远虑。小的知道怎么做了。”
      “对了,那个卓伟名来衙门已经几天了,有没有什么动静?”知县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偏头问卢主簿。“除了去上茅房之外,他几乎门不出户。对了,前天他来我房间,问我借了一本《大明律集》,还问我做讼师有什么要求?”
      “他想做讼师?”知县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大出他的预料,“我朝讼师助讼之风盛行,但讼师乃是不入流的角色,他居然想做如此下作的行当?”
      “我也是很奇怪。他外表不俗,又精通异邦语言,不愁将来没个好前程。他的想法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卢主簿面露可惜之色。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有没有问他问什么想做讼师?”知县凝神想了想。
      “我问他有没有功名在身?他说没有,我就告诉他讼师要求心思机敏,精通律例,精于词工,还说讼师最基本的要求是未致仕的生员秀才。”卢主簿道,“听完我的话,他似乎很是失望。不过,他还是把那本书拿走了。至于为什么想做讼师,他没有说。”
      “从那天汪总管对他的态度来看,这小子指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了。咱们未雨绸缪,先和他打好关系。”知县的神色认真,压低了声音对卢主簿吩咐道,“有空多去他那里串串门子,多套一些消息。另外饭菜也给他弄好点,总之要让他觉得我们对他很有诚意。”
      “大人放心。”见卢主簿胸有成竹的样子,知县也就放心地点了点头。
      一连数日,阴雨绵绵,暑气也像烈日下的雪糕,一点一点地融化。但这日一早,久违的阳光一露脸,气温就仿佛正在火炉上烧的开水,气温又逐渐地回升。卓伟名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已将起床了。多日来,除了应征那日见到葡萄牙使团,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卓伟名很纳闷,“既然如此,何必请翻译呢?他们整天都躲在红墙之后,倒像是被软禁……”刚想到此处,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每天也局限在这房间三十步的范围内,和坐牢有什么区别?他们招聘翻译到底有什么目的?”
      正当他想得入神,却见卢主簿端着一个盛有两碗豆浆,两碗粥,几根炸得金黄色的油条和几碟咸菜的托盘朝他的房间走来。
      “卓兄弟,不介意和我一道吃早饭吧?”见卢主簿笑容可掬又一脸亲切的样子,卓伟名自然地附和道:“当然求之不得!不过要卢主簿亲自送早饭来,在下哪里受得起?”
      “卓兄弟可千万不要这么说!”卢主簿笑道,“卓兄弟通晓异族语言,让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来,尝尝我们这里最出名的李记豆浆和鱼片粥,在外地可尝不到啊!”他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坐啊,卓兄弟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卓伟名依言坐在了他的对面,却见他站起身来,坐在了自己旁边的长凳上。心知他不是有事相告,就是有事想知,心下顿时起了戒备之心。
      “李记的豆浆是每日寅时开始磨,卯时准备出售。因为他的豆浆特别鲜滑,入口不仅有浓郁的豆香,薄荷的清香,还有一股很特别的爽滑口感,所以每天不到辰时就告罄。为了这两碗豆浆,我可是昨天就特别吩咐他给我预留的。”卢主簿端起一碗豆浆,很热心地说,“卓兄弟,快尝尝!”
      卓伟名闻言,微笑着看卢主簿,“听主簿说得如此美味,倒真的要好好品尝品尝了。”他端起豆浆,抿了一口,顿感卢主簿所言非虚,口感爽滑,还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萦绕不去。卓伟名放下碗,“我想我知道他那种特殊的爽滑口感是如何泡制的。”
      “哦?”卢主簿用吃惊的眼神看着他,“你只喝了一口,就能品出来?”
      “其实他是在豆浆里加了奶酪,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正宗的荷兰奶酪。”见卓伟名说得认真,卢主簿有些奇怪,“据我所知道,奶酪是由游牧民族发明。他们早先将鲜牛奶存放在牛皮背囊中,但往往几天后牛奶就发酵变酸。后来他们发现,变酸的牛奶在凉爽湿润的气候下经过数日,会结成块状的奶酪,于是这种保存牛奶的方法得以流传。但是这种奶酪始终有股酸味,为什么李记的豆浆却没有这种味道呢?”
      “所以我估计他是用的荷兰奶酪。因为这种奶酪保藏性特别好,不易变质且易于运输,可以通过海运送到波罗地海和地中海以及更远的地方。荷兰的奶酪多属原味奶酪,其营养和口味均属上乘,在荷兰有‘欧洲菜篮子’的美誉。”卓伟名娓娓道来,“而且李记的豆浆中加入了具清凉口感的薄荷,而他所加入的奶酪份量又极少,所以一般人吃不出来也不奇怪。”
      “卓兄弟所言甚是。自从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之后,吸引了不少异族人前来我朝,也带来了不少当地的特产。怪不得李记的豆浆这么受欢迎,原来他的秘方就在于荷兰奶酪。”卢主簿用钦佩的眼神看着卓伟名,“卓兄弟年纪轻轻就懂得这么多东西,朝廷正需要像卓兄弟这样的人才!”
      “我只不过从小在海外长大,所以比较了解一些。说到才华,是在愧不敢当。”卓伟名苦笑了一下,“譬如那日我向你借的《大明律集》,那些生涩的古文我真是如读天书。”
      卢主簿见状,用审慎的眼神看着卓伟名,“卓兄弟,恕我直言,在我朝,讼师乃是不入流的行当——讼师中有讼状和讼棍之分,虽然很多人一开始都是心怀不平之心,行侠义之事,帮了不少需要帮助的人,得到乡邻的称赞,但在朝廷看来,他们却是一帮难脱‘聚众闹事’之嫌的‘恶人’,朝廷对讼师非常贬低,对讼师的评价也很糟糕。就拿《大明律集解附例•诉讼》来说吧,很多条款都是针对讼师而设立。朝廷主张由里甲老人主持调节纠纷,其实也是‘息诉’的手段。”他顿了顿,以劝告的口吻说道:“卓兄弟,你当日已经得到了汪总管的赏识,日后不怕没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又何必自贬身价呢?”
      “什么汪总管?”卓伟名奇道。
      看卓伟名一头雾水的样子,卢主簿很是自悔失言,本想几句搪塞过去,奈何卓伟名紧追不舍,无奈之下,他才放低了声音道,“就是那天预支你月俸的那个人,他是朝廷大官,这次是秘密陪同葡萄牙使团而来。切记,你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否则人头不保!”见他脸色发青,言语也低沉了许多,卓伟名知道他所言非虚,也压低了声音道:“卢主簿放心,在下不是一个多嘴的人。何况,在下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能和表妹返回家乡。其余的事情,在下通通不会放在心上。”
      “你可千万切记啊!”卢主簿顿时没有了吃饭的兴致,随便敷衍了几句便提出告辞,临走前还不断交代他千万不要外泄此事,卓伟名虽心知必有内情,但他并不想渗入是是非非当中,便很是诚恳地向卢主簿连连应承。
      “总管?”卓伟名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在心里暗想,“朝廷有这个官职吗?总管,是负责什么呢?”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难道他是太监?”卓伟名登时明白过来,为什么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总觉得他俊俏之余总有点怪怪的,当时却怎么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同,现在想来,他的举止虽没有什么不妥,却少了一股阳刚的男子气,尤其和在旁的知县一比,更显得有些不自然。
      “卢主簿既然说他是总管,他在皇宫里的地位一定不低;看知县的样子,又仿佛可以主宰他的生死,莫非那个汪总管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卓伟名越来越觉得不解,“葡萄牙使团来到一个小市镇已经够奇怪了,还要一个太监总管相陪?他既然如此低调,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到底是想隐藏什么秘密?是那个葡萄牙使团里有什么重要人物?还是那个汪总管此行另有目的?”
      此时,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纪柔鑫。“要是她在这里,还可以和她商量商量。虽然她平时唠唠叨叨像个老太婆,不过所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卓伟名一想起她,心情顿时低落下来,“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如果她能醒过来就好了……”
      正在他陷入沉思之中,却见卢主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卓兄弟,刚才接到通知,说葡萄牙使节们想趁今日的好天气出门逛逛。你马上到衙门口等使节们出来。”
      “好,我马上就去。”卓伟名正想收拾一下桌子,已经被卢主簿拦住,“这些碗筷我来收拾,你快过去吧!要是比使节们晚到,后果可大可小!”
      “那我过去了!”卓伟名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县衙大门口。门口除了四个站岗的卫兵,空无一人,“幸好我来得早!”他暗暗舒了一口气。“古代可比不得现代,动辄就是下跪、打板子、砍头……一点人权也没有。幸好我不是生在这个年代!”刚想到此处,才发觉自己现下正处在这个让他极为不满的时代,心头不禁蒙上了一层阴云。
      原以为那些使节们很快就到,没想到等了几盏茶的时间,太阳就快日正当空还是不见有人出现。卓伟名已经被阳光晒得汗水直流,正当他准备去树荫下乘凉的时候,姗姗来迟的葡萄牙使团终于出现了。
      除了那天所见的五六个身着葡萄牙人外,还有两个带着帽子,一脸棕黄色络腮胡子,根本看不出样貌,同样身着葡萄牙传统服装的人,看样子也是使团中人。卓伟名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却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精神奕奕的兵士,每一个都把手握在腰中所挂的弯刀手柄之上,仿佛准备随时投入战斗。黄捕头几步走上前来,“卓公子,今天使节团想到镇上走走,由我做向导,至于语言方面,就需要你和使节们多多沟通了。”
      “放心。”对卓伟名而言,翻译只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他回答得非常肯定。却见黄捕头的眼睛偷偷望向使节团方向,仿佛得到什么指示,才立即转身道:“我们出发吧。”卓伟名无端觉得他的口吻中带着谄媚的意味。
      一走出门口,气氛就似乎轻松了许多。使节们个个面露笑容,指点着周围的民居和店铺,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卓伟名也面带笑容地一一为他们解释,但他心下却有些纳闷,“看来他们到此地的时间也不短了,难道竟没有出过衙门?就算两个翻译都死了,朝廷也应该立刻派新的翻译前来,一个偌大的明朝不会连两三个懂葡萄语的人也找不出来了吧?”
      一行人沿着街道慢慢前行,一路上吸引了许多民众的目光。虽然明朝时期已经有不少外国人入境,但是在一个小市镇上能一次见到这么多,民众还是很好奇。不知不觉,走到一家绸缎铺门口。几个使节很有兴趣地走了进去,卓伟名注意到只有那两个戴帽子的葡萄牙人毫无兴趣,其中一个似乎还有些不耐烦,而那群兵士始终不离二人左右。
      他没有多想,几步跟了进去。使节们一匹匹地抚摸着各色绸缎,脸上都露出爱不释手的模样。“老板,多少钱一尺?”卓伟名看出他们所想,主动询问。
      “尺?”看似精明的老板却傻了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卓伟名,“你不是本地人吧?”
      “他是衙门新请的翻译。人家是在海外长大的。”黄捕头插嘴道,“卓兄弟,你不明白这里的规矩,这里的绒、绸、缎及别的织品,哪怕是麻布,也不是按照尺码出售,而是按照重量计算。”
      “哦?”卓伟名倒也吃了一惊,在他的记忆中,小时候妈妈给他做新衣服,也是按照尺码买布,没想到古代居然是按重量计价。他偏头对那些葡萄牙人说明了情况,没想到那班人却非常兴奋,面带笑容地议论以来。
      “他们说什么啊?”黄捕头奇怪地看着卓伟名。
      “他们说价钱很公道,尤其和已知的西班牙和意大利的价钱相比。他们觉得按照重量计价,没有欺诈。”卓伟名朝黄捕头笑笑,“今天这家店铺老板真是遇到财神爷了。”他的话音未落,葡萄牙人已经纷纷指指点点,把店铺老板弄得手足无措,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卓伟名笑道:“老板,他们说他们所指的东西,请你通通送到县衙,到时候一并算帐。”
      老板一听,顿时高兴得连胡子也翘起来了,“这位公子,你真是我的贵人啊……”他想了想,顺手从货架上取下一匹荷色的缎子,“这是新货,卖的很好。就送给你和黄捕头,如果今后好关照,千万不要忘了小弟!”卓伟名暗笑,“这和旅行团的导游拉着客人去相熟的店买东西,从而得些好处有什么区别?我可不想去廉署喝咖啡。”
      正当黄捕头想顺手接过的时候,卓伟名却道:“老板的好意,卓某心领了。”说毕,他自顾自地走了出去,黄捕头一脸尴尬,只得大声对老板说:“王老板,你收回吧!我们不会接受你的好意的!”心里却不停地咒骂卓伟名坏了他的好事,但一扫眼见那个带帽子的葡萄牙人,心下自怯,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一行人一路走一路买,那些葡萄牙人对这里似乎极有兴趣,连卖纸人、纸房子、元宝、蜡烛的丧葬店也不放过。头日当空,连那些包裹严密的葡萄牙人也满身大汗,可他们却依然兴致不减。卓伟名一路不停地为他们解释,也觉得口干舌燥,正当他用袖子擦汗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一个戴帽子的葡萄牙人压低了声音在叱喝另一个带帽子的人,被呵斥的人虽看不清样貌,却能看出他的嘴唇在不断翻动,双手也连连朝他作揖,显然是在小心赔礼。
      “他的动作并不是葡萄牙的礼节,倒像是中国……”刚想到此处,他马上转移了目光,心下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多管闲事。未几,黄捕头便走到卓伟名跟前,要他转告葡萄牙使节,吃饭时间到了,要领他们去本地最出名的酒家尝尝当地特色菜品。卓伟名早晨只喝了一碗豆浆,此时肚子正饿得咕咕叫,闻言大喜。他几步走到那些毫无倦色的葡萄牙人面前,笑容可掬地将黄捕头的话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番,那几个人果然立刻兴致大增,连连点头。
      生客隆早已人满为患,但老板一见黄捕头带着一群葡萄牙人进门,立刻迎上前来,“黄捕头,我早就在后院预备了一间雅座,正在等候诸位的光临。”在老板的指引下,一行人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中朝后院走去。谁料到没走几步,门口的几位大汉就开始哄闹起来,“有没有搞错?我们等了这么久都没说没位子,原来你预先留了位子!先来后到,也该是我家老爷先进去!”
      卓伟名回头一看,几个魁梧的壮汉正围着一个身着罗衣,大约五十上下,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大老爷,他旁边还站着一位风姿绰约,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
      黄捕头几步走上前去,还没等老板说话,便粗声粗气地喝道:“没看见这些是葡萄牙使节吗?”
      “外国人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大汉瞥了他一眼,“你不过是一个小小捕头,敢这么大声说话?也不看看我家老爷是谁?”
      “呵!我倒是有眼不识泰山了?”黄捕头双手交叉,满脸不屑之色,“接待外国使节乃是朝廷大事,管你家老爷是谁,到了本县就要服从本县的规矩!”
      一群葡萄牙人面面相觑,主脑模样的人便拉住卓伟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卓伟名正欲向他们解释,耳边突然听到犹如蚊子声响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偏偏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马上带着使节随老板进房,不要多话。”卓伟名的心一惊,下意识地想看看到底是何人在对自己说话,但那个声音又在耳际响起——“马上走!”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卓伟名心知不妙,他来不及多想,即刻对葡萄牙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笑着向他们解释说是黄捕头遇到了久别的朋友,所以寒暄几句。
      虽然在走出大厅的时候,他很想回头看看,但是他知道此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个发出神秘声音的人的监视之下。一想到这里,他不由想起早晨和卢主簿的一番对话,“不会也被人听见了吧?”他虽然并不明白那些话到底有什么重要性,但是他心里总觉得仿佛有事发生。
      雅间是由竹楼建成,掩映在丛丛竹林之中,不仅竹香萦绕,隐隐还能听到淙淙的流水声,颇有雅静之韵。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是由竹子编制,竹墙上没有悬挂字画,倒是窗口前的竹几上放着一把古琴。
      室内只有一张很大的圆桌,除了二十余名兵士站在房间外警戒,卓伟名看了看,连同黄捕头在内刚好十张椅子,他正招呼葡萄牙人入席,却见那两个戴帽子的大胡子走到了一边,一个随手将古琴放在了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块看似很小的丝巾,没想到打开之后竟足有一张茶几大小。就在他抖开丝巾的一刹那,卓伟名清楚地看见他左手发拇指上戴着一个非常眼熟的翡翠扳指。“是他?”卓伟名吃惊不小。尽管他并不懂得丝绸的价值,但一眼看去,这张丝巾轻薄无物,纹理细密,显然是上品,却被大胡子随意地铺在了地上。正在他思虑间,只见那人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块丝帕,仔细地擦净了竹几,才恭迎一直站在一旁的大胡子入座。“卢主簿不是说他是总管?衙门上下人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究竟另一个大胡子是谁?竟让他亲自服侍?”卓伟名心中充满了疑问。
      正在此时,黄捕头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卓伟名注意到他首先朝两个大胡子点头示意,才回头对站在一旁多时的老板说:“怎么,还不上菜?”
      “小店已经预备了最具本店特色的食品给诸位享用。刚才见黄捕头你还没来,就没有贸然上菜!”老板毕恭毕敬地说。谁料到一听这话,黄捕头脸色巨变,忙道:“我只是陪客!主客当然是这些葡萄牙使节!他们才是朝廷贵宾!快点上菜!快点!”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卓伟名暗暗留心,“一句话就吓得黄捕头魂不守舍,除了汪总管之外,另外一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菜很快就陆陆续续地端上桌来。每一样菜都是一式两份,一份放在葡萄牙使节和卓伟名、黄捕头所坐的大桌子,另一份就放在那个端坐在竹几旁的大胡子面前。而汪总管始终双手插在宽袖中,站在一旁,只是每道菜送上来的时候,他才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验过之后才朝大胡子点点头。
      菜品非常丰富,虽然不外乎是鸡鸭鱼肉、蔬菜等物,却是别具风情,引人食指大动。“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卓伟名指着一道青青白白的菜问道。
      “这是小店的特色食品,名字虽然不雅,叫糟溜鳜鱼白加蒲菜。不过在用料和作功上都非常考究。首先野生鳜鱼全要公的,鱼白要非常嫩,像豆腐一样。另外蒲菜又叫茭白草,挖一大捆,剥出嫩心就成蒲菜,每根只要两寸来长,香糟酒三着合一,鱼白柔软鲜美,腴而不腻,蒲菜脆嫩清香,加上香糟,奇妙无比。”见老板面有得色,卓伟名不禁微笑道:“那真有好好尝尝了。”他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果然清香中带有酒香,滑而不腻,他连连赞好,并用葡萄牙语向几个葡萄牙人介绍,哄得他们每个人的筷子都朝菜碟拥去。由于他们不擅使用筷子,有的竟用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勺子,将菜拨到勺子当中。看得老板目瞪口呆,连坐在竹几上的大胡子也皱着眉头,连连摇头,不过看得出,这道糟溜鳜鱼白加蒲菜也让他吃得津津有味。
      最后上的菜是用由十个伙计陆续进来,在每个人的面前都搁下一个用盖子罩住的白瓷碟。黄捕头首先揭开了盖子,“搞什么?一个煎蛋?涂老板,你有没有弄错?给我们吃煎蛋?”卓伟名也随后揭开了盖子,白瓷碟上所盛的正是一个荷包蛋。煎蛋呈完美的金黄色,没有丝毫煎焦的痕迹,而中间的蛋黄则呈现橘色,显然是刚刚断生。“小谭,你来给大家解释一下!”涂老板叫住了一个正欲走出去的伙计,“这个煎蛋是他向厨师提出的,刚一推出的时候大家的反应和黄捕头一样,但尝过之后就人人赞不绝口。”
      那个被唤作“小谭”的伙计看上去三十上下,嘴唇很厚,一看就是一个老实人。他有些紧张地说:“其实这种煎蛋,是以前我娘做给我吃的。其实做法很简单,拿一个瓷碟,在碟子上抹了些油,然后用铁夹夹住碟边,放在火炉上,等碟子烧热后,就把一个生鸡蛋打在碟子上,慢慢煮熟它,最后撒一点盐就行了。”
      “这种煎蛋做法这么简单,会好吃吗?”黄捕头皱了皱眉头,“起码也要把蛋搅匀,然后放点葱花之类的东西吧?”他不愿意动筷子,只对桌子上的大鱼大肉感兴趣。相反,卓伟名却拿起筷子,细细地品尝起来。一口咬下去,煎蛋外酥内嫩,入口不油不腻,一股淡淡的咸味却仿佛带出了所有食物的味道,更重要的是这个看似普通的煎蛋里仿佛隐藏着无数情感,慢慢地在心中释放……“的确很美味,或者说不仅仅是美味,简直是无懈可击的煎蛋。”卓伟名索性放下了筷子,“你娘真是一位有心人,或者说她更是一个懂得吃的人。从自由的思想和个人的尊重出发,才会懂得食物真味。”见卓伟名说得认真,连那个坐在竹几上吃饭的大胡子也忍不住夹起鸡蛋咬了一口,细细品味之下,朝卓伟名投去了赞赏的目光。当那些葡萄牙人听完卓伟名的翻译之后,也全都认真地品尝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陶醉的表情。见每个人的反应都那么好,黄捕头也忍不住咬了一口鸡蛋,虽然他实在不觉得这个煎蛋有什么特别,还是做出一副啧啧点头的样子。
      正在吃饭间,突然有一个捕快模样的人冲到了雅间之外,因为被兵士阻拦,他只得大声叫着“黄捕头,快回衙门吧,卢主簿死了!”
      “什么?”黄捕头大惊失色,“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此刻的卓伟名也心乱如麻,“才不过几个时辰,卢主簿就死了?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波涛暗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