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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被电话铃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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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电话铃吵醒。空气像被敲碎的玻璃,有风泻了进来。
慢慢地拿起话筒,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对什么都容易漠然,何况自己本身也算不上一个有激情的人。
“夏雨?”
“说。”
“今晚我到你那儿去住。”
“你在那,我去接你。”
“我自己会来,20分钟见。”
电话是谷单打来的。
谷单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的朋友不是用多与不多来形容,而是有与没有。
认识谷单是因为我转学的缘故。
读初二。
失恋的女老师与其说是穿着衣服,还不如说是裹了一张布,布的一端被绳子挂在肩膀上。头发披散,目光呆滞,在宿舍楼的走道里晃来晃去,据说当天大家都吓的把门纷纷关上。但是后来据那老师自己说她是去查宿舍。
她真的查到了:从窗户里看见一个床的被缝里有亮光出来。
啪的一声,锁头跌落,门应声而开。失恋的女老师一下把那张床的被子揭开,顺手把上面的那个女孩子扯起来,扬手一个耳光。
这个床上睡的就是我。
事情就算还没发生就结束了,宿舍里大家还都没睡着,探出头看的时候就见我站在地上,被人抓着胳膊。事情好像已经结束了。
没有眼冒金星,脚也没有晃动,还没来得及整理一下情绪准备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第二个耳光又接踵而至。
本能原来是这样的:我晚抬起的手早了一点落下,失恋的女老师在我划弧线的终点处飞出,倒到了另一个床上。
那是我第一次打人,出手快、准、狠。对象是我的老师。
女老师还想再做表示,我这里已是严阵以待,同学都起床了,有坐着看的,有劝解的,但多半都是起哄的心态。学生打老师!毕竟是个新鲜事。况且,这是一个不怎么受欢迎的老师。
她已经捡不到什么便宜,谁都看得出来的。围观的人不会帮她,这她也知道。她甩手出门,丢下一句话:“如果不开除你我就辞职。”
也是这一句话把她自己逼到了骑虎难下的边缘。
被围观者和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大肆宣扬不说。
更让女老师想不到的是:这所私立学校里有我妈妈的股份。
那个女人选择入股教育使得她的社会地位大幅度的提高,居然做了人大代表。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她走那?几乎每个人读书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养活自己,而这里是全市薪水最高的私立学校,那里还有比这里高的薪水?
她不是神仙,她还得食人间烟火,她也不是孙猴子,不是打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她还有娘老子要养。
但是话她是当众人的脸说出来的,当天晚上听见的不是我一个人。现场的那些人早已把当时的事添油加醋演绎成了传说。但是她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不管她要怎么样,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不敢拿自己的钱开玩笑。有时候,人的意志要屈从于金钱做奴隶,这和一个人读了多少书没有关系。
知识在权势面前苍白,古来有之。
我相信,如果故事开始前她知道床上睡的是我,知道是谁给她了一碗饭吃,不要说是里面漏出来灯光,就是我在里面放火她也会视而不见。但偏巧事情还是发生了,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跳出了她的势力范围之外,而区区一个老师又有什么势力?或许在他们自己眼里他们是绝对的与众不同,那也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学生。
这次的麻烦不比她失恋的问题让她感到轻松。
我窃笑。
在她想怎样把问题解决,而她自己又手足无措的时候,我选择了离开。
不是我要做好人。尽管别人不知道,但是我自己清楚自己的报复欲望,不过那个老师穷的让任何人失去轧她油水的胃口,甚至包括刚刚离开她的男朋友。很多时候我都是个例外,而这次我站到了常规的队伍里:穷,也是我自己童年的梦魇。忘记过去就是背叛,而我的字典里没有背叛。
我不会忘记一个像无形胎记一样印在我脸上的耳光,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尤其在这个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夏雨的校园里,我觉得我到那里我都带着个耻辱的记号,我选择自己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耗子太瘦猫就失去了捉弄的欲望。
偌大的东平市对我而言找个上学的地方不是很难,但是对那个女老师来说,她可能真的要掉到自己掘的深井里。
我走了,转到了谷单所在的那个学校,一个普通中学。
也是从那时候,认识的谷单。
认识了骄傲自卑孤独的谷单。
骄傲是因为她从来都是这个学校的第一名。
自卑是因为即使这样的成绩她都没有得到老师的青睐。
孤独是因为她没有一个朋友。
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敌意但是在别人眼里我却难以接近,因为我的脸上太少喜怒哀乐的变化。
“我对任何人都怀有敌意!”熟识之后谷单告诉我。
“为什么?”
“本能!我们的祖先为了生存而产生本能,不过到了现在,先天的本能因为后天的环境而改变。顺境中,如你;困境中,如我。”
所以同学对她敬而远之都不是,只是远之。
两个孤单的人也没有理由一定要在一起,但生活当中有太多难以理解的东西。
我们彼此成了朋友,也都成了对方唯一的朋友。
有开门的声音,谷单来了,她手上有这里的钥匙。
我回来的时候,天还闷热。而谷单进来的时候,头发却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雨了。扔给她一条毛巾,我去倒杯开水。
一天的热气尚未被涤荡干净,但是谷单颤抖的身子就像秋天里枝头最后那片要零落的叶子。她的嘴唇在哆嗦,有点发青。
喝完了一杯水,谷单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接过杯子,我去倒第二杯。和谷单在一起,有和跟夏雷在一起相似的感觉,就是默契。
看着谷单慢慢地把情绪稳定下来。
“她又改嫁了”,她终于说话了,第一句竟然是‘她又改嫁了’。而她像是在呓语,眼神飘向远方,瞳孔像被放大,颜色淡了很多。又像是在讲述故事,说一个不相关的人。
而事实上她说的是她的妈妈。一个皮肤很白的女人。
“她又改嫁了。”
深夜里一场雨之后,她浑身冰冷,她带来的就是这个消息。
这是谷单妈妈第三次改嫁。
第一次候,谷单在读小学四年级,
因为穷,人们对最亲爱的人也产生了死的期盼,而正如大家所愿,困顿在病床上两年的爸爸终于死了。如果他再不一个人死,那或许全家就要一起死了。家里为数不多的钱早已经用尽,而他的病还是没有一点转机,所有的债务加起来不知道是家产的几倍。
这看来似乎真的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叔叔拿着从爷爷那里抢来的房权要实施自己的权利。人总是在金钱的面前被打出原形。
所以前脚送走了爸爸,后脚妈妈也出了
家门。带着读四年级的谷单。
家已经不是可以生存的地方,房子都不再是自己了,家也失去了意义,而这也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留下来做什么吗?偿还债务吗,做母亲的连自己女儿的学费都交不起,拿什么来还债。
这时候的谷单还不是这个名字,她叫林燃燃。
所幸林妈妈是一个不难看的女人。至少她看起来很白,尽管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状态下的苍白,却给这女人增添了惹人爱怜的韵味。
据说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天无绝人之路。
比如说给谷单的妈妈也留了一条:改嫁。
改嫁对她来说不是很难的事。
她还很高大,还可以做点事。
前脚嫁了第二个男人,后脚就开学了,谷单马上拿着继父的钱去交了学费。事情好像全赶到一起了,真巧!
谷单的妈妈也立马出去打工了。她不知道那个男人,那个仅仅的为了欲望和她结婚的男人的新鲜劲会保持多久,她不知道女儿下次发学费在那里,她怕到时候她的女儿没有钱去读书。事情只剩下一个女人来应对的时候,她要考虑的就很多了。事情全搁到一个女人的肩膀上的时候,她也会变得很坚强。
上帝真的是公平的,它让它的子民都有机会成长。
一个30多岁的女人,没什么文化,没什么本钱,身上的特质除了看起来更让她像一个家庭妇女,她身上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去给人家当保姆。
谷单和她妈妈在那一家呆了3年,离婚了。
原因很简单,谷单的妈妈常年在外打工,挣的钱给了自己的女儿。女儿吃的又是这一家的,女儿的学费还是这一家的。而母女两个从来都是出入自由的,什么事情都不要操心。
这个家不像是这个女人的家,对她们两个来说,她们更像是客人或者住店不付钱的旅客。吃白食的!甚至比吃白食还不如,因为感觉不到她们的愧疚,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还有,这个女人常年在外打工,壮年的男人是不愿意的。
第二家谷单和她的妈妈呆了两年。
生活还会把人教的很乖,这次谷单的妈妈就没有出去常年打工,只是在家里操持家务。
尚不知操持家务的女人就有了很多时间,但是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时间多到可以去虐待孩子,不过那家的孩子是这样对外人讲的:继母不给他饭吃。
或许是真的吧,这都是外人没办法查证的事,而且人们大多都愿意去相信孩子,尤其是有了继母的孩子。
男人娶一个女人,养着这个女人的孩子,当然他不是让这个女人来虐待自己的孩子的,离婚,是必然的。
谷单今天晚上来说她妈妈又改嫁了。
这是第三次。
“你知道吗,雨孩儿,那个老头子看上的是我。雨孩儿,他看上的是我,他看上的居然是我,他说,一个结了那么多次婚的女人还有谁会要?谁还想去给她供养女儿呀,世上那有那么傻的人?他……”
我没有见过谷单哭,这是第一次。
她的眼神里总是隐含着一种杀气,看的叫人压抑,胆怯。
最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争论过一两次,每次都是我拜下风,我那时候总是被她的眼神看的有点无地自容。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瘦弱的一个女孩子,在别人对垒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流露出来这种眼神。
只有很坚强很独断的人眼里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韵。
谷单哭的声音很高,四周寂静无声,她的声音传的应该很远。
哭吧,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劝慰她,这也是我不能劝慰的。但是在我的地盘上,她尽情的哭吧。
幸福的家庭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谷单的不幸和我尽管很像。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又比我不幸了很多。
我独居一所装饰豪华的小别墅里,谷单栖身在别人的屋檐下。我的爸爸是让我用来酝酿伤感的情绪,谷单的父亲给满了她梦魇般的回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真情的话在这个时刻听起来竟然有点像幸灾乐祸的观望。
我再一次体味贫苦的力量,把朋友间的温情变性。
看着谷单,看着她流泪。
我也很少流泪,流泪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因为流泪的时候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没有敞开的怀抱,没有人一声问候,没有人给你递上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