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与谁同？》风中罂粟

2、第 2 章

　　每次都是来这家川江酒楼。
　　我喜欢川菜，尽管很多时候把舌头辣的凹凸不平，早上起来的时候鼻腔里塞满淤血，不过我还是喜欢。
　　生活太平淡了，就想在食物中寻找点刺激的东西。
　　菜是我点的，和夏雷在一起，我从不掩饰自己对食物的贪婪，这小子不算有钱但也不穷。
　　“要开学了，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好。”
　　“还缺什么？”
　　“就缺你欠我的这顿饭。”
　　“那多来几次，顺便也来看看这个可怜的哥哥。”
　　“恩。”像我在夏雷面前从来不计较自己的形象，夏雷在我面前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可怜。
　　而夏雷却从来拒绝接受别人的可怜，从小被妈妈丢弃的孩子，连妈妈都丢弃的孩子还能有谁可怜呢？
　　伤口被揭开的多了，就在伤口处形成厚厚的枷，于是对疼痛的感觉便麻木了，夏雷不忌讳这个，我想是因为这个。
　　“别的还有什么？”
　　“没，在家里有点闷，出来混混。”
　　“我妹妹现在也出来混混了，呵，说，谁招惹你了？我给你摆平。”他这样子看上去像个流氓。
　　“刚才那小子。”
　　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他，我并没有背后说人长短的习惯，但这次鬼使神差我竟然脱口而出，看来旗帜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你等着，回去看我给你把他大卸八块，欺负夏雷的妹妹。”夏雷笑的很温馨。
　　从他的语气和表情流露出来的端倪看旗帜应该是他不错的朋友。
　　有点意外：夏雷是一个孤独的人，很少听他说起他的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来来往往。像惰性气体分子，要求参加反应的条件太苛刻。又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现在他有了一个朋友，那个像旗帜一样飘忽不定的男孩。看着夏雷的笑，我莫名的有点伤感，夏雷不再孤单，他有了朋友，我原本应该开心，为了这个总是关心着我的人，但是我忽然想到，不知道夏雷以后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好。每个人的感情都是密封好了装在一个坛子里，遇到一个朋友便分出来一点给他，以前的我拥有着是是夏雷的整个坛子，我被他的爱浸泡着，而现在我要与别人共有。
　　人是自私的，利益总要抓在自己手上。
　　夏雷没发现我的失意，他沉浸在旗帜给他的欢乐里。
　　“雨孩儿，我不知道我是该羡慕你还是要可怜你，不开心，就来找我，哥哥养的起你。”夏雷总是这样说。
　　“算了。即便我穷，我还有点钱。”调侃一下自己，我也知道夏雷说的是什么意思。
　　妈妈和爸爸离婚的时候，妈妈选择了我，爸爸接受了夏雷。爸爸很穷，妈妈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已经不多的东西。
　　妈妈和爸爸离婚的原因是妈妈看不起爸爸，高中就开始的老情人一起考进京城又一起回来建设自己的家乡，当初的两个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后来再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女人就受不了了，凭什么一眼看上去自己就像是比别人老了一二十岁的样子？而女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老。
　　而三十多岁的女人还正是一个激情如火的少妇。走过去的路依然被一群男人津津乐道，即使就在自己的丈夫面前，他们也不掩饰自己的惋惜和不甘。
　　男人给女人当断就断的勇气，回来就签了离婚协议。让那个守着酒瓶子守着乡下守着孩子的男人在过他的神仙生活吧。
　　她带走了我，理由是我像极了当年的她。不过没有她漂亮，她总是在我面前说这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其实没有必要，但是人总有想把自己以为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炫耀一下的，她强调她的美丽，的确，她是很漂亮。
　　是啊，现在不惑之年的她依然光彩照人，芳华依旧。一袭华裳在她身上就是让她风姿摇曳。
　　至于智商，这是她不怀疑的，不是不怀疑我，而是她对自己太有信心，即使我的另一半基因上没有智商，她相信我也会是一个天才，而事实上或许就是因为另一半的缘故，我不是天才。
　　美丽和才智从她那里就到了尽头，我注定是要让她失望。
　　她还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到了我身上。
　　人们总是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无有休止，但又有谁逃得开死亡的威胁。因此，与其说人们是因为爱而把孩子带来到这个世间，还不如说那是人类自己自私欲望的续延。
　　而我是欲望的产物，曾经，妈妈告诉过我，在她自己还不知道将来是什么轮廓的时候她就许下了心愿，一定要有一个女儿。而且是一个可以完全继承她的智慧和美丽的女孩子，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太不完美。
　　然而当她要的女儿，就是我站在她的面前，却是全部都不完全的继承，我身上有另一半无法忽略的基因：我身上纠缠着那个男人的影子，不羁、懒散。而这说不定就是当初那个男人吸引她的理由，当缘分到了尽头，什么都成了罪孽，比如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些很多时候都成了妈妈指责我的理由。
　　爱她的酒鬼男人把全部家产给了自己曾经的女人，希望孤身无依的女人在最初的时候不要过的太艰难，那样会过早地衰老。恐美人之迟暮，男人都希望自己爱着的女人永远年轻。
　　从此他开始更加苦心的经营这个家，据说他不再喝酒了，他要给这个女人准备一条退路。
　　而他忽略了和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女人是多么的坚定，前脚跨出去，她就没打算再退回来，再回来的时候除非是衣锦还乡。
　　何况这是一个衣锦也不还乡的女人。而这样的女人是没有理由不成功的。
　　我和这个女人一起离开的时候八岁了，完全记得那时候的一切，夏雷比我大四岁，那时候他像一个大人，我没看见他流泪。
　　女人如愿地在外面发了财。
　　男人病死了。
　　夏雷要为爸爸的死而感谢吗，感谢他因此离开了农村回到了城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其实我知道他不会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用憎恨这个词，憎恨是一种感情，而夏雷对那个女人对那个女人建造的家根本就是麻木。
　　他从来没有回过那个女人的家，没有按照那个女人的意愿继续读书，据说夏雷自从被妈妈丢弃以后，成绩一直都是最好的，在我们那里创造了一系列空前的神话。这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原来的夏雷春天的时候去掏鸟蛋，夏天的时候泡在了村前的小河里，秋天的时候满地的跑，挖出来番薯烤熟了吃，冬天开始滑雪。他总是这样忙，忙的找不到家也没时间留在学校。
　　用爸爸留下来的原本给他女人但他的女人却没有要的钱，开了这家球馆，一个人过。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有一点则一如往昔，他还像以前那样宠爱自己的妹妹，夏雨，我。
　　“有什么事？”
　　“我今天去了妈妈的酒楼。”
　　“哦。”
　　“她给我送行。”
　　“哦。”
　　“其实我不喜欢。”
　　“哦。”
　　“换个字回答好吗？”
　　“哦。”
　　“夏雷。”
　　“我听着呢。”
　　“你怎么这个态度。”耍性子的时候我只可以在夏雷的面前，在他面前，我就是一个公主。
　　女儿是爸爸的公主，我没有了爸爸。女儿是妈妈的贴身小棉袄，这对我来说是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对着同样大的朋友耍性子吗，这怎么可能，何况我是个只有一个朋友的人。所以，我只可以在夏雷面前这样，而且我从来不放过在他面前使性子的机会。
　　夏雷说过：“雨孩儿，我要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说这句话的时候夏雷和我还都很小，因为爱而承诺，而不知道承诺意味着什么，看不穿背后的代价，生命因为无知而快乐，然而，空头支票并不意味着欺骗，而是说：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那时候也承诺过：哥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那是水滴般的童年童话：简单、明净。
　　我应该意识到夏雷对我的话没什么兴趣，我说的也是他的妈妈，但是却是一个生了他却没有养他的女人，在游戏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把他淘汰出局的。在外人还没他伤害的时候他的妈妈就先在他的胸口上打开了缺口，夏雷总是说，他对伤害有先天的免疫能力。
　　那他是不是要恨我呢，如果没有我？
　　然而他不恨我，他爱我。
　　无意中我揭开了夏雷的伤疤。夏雷不是圣人，掩饰的东西毕竟是假的。
　　气氛一下子冷清了很多。
　　“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有人对你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
　　“我过的很好，很开心，这么久了，什么感觉都忘记了，只记得还有一个小妹妹。”
　　“要是那一天你忘记了我，那我就杀了你。”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夏雷的歌声有点沙哑，听起来有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感。像秋天的风拂过落叶四起的森林。沙沙做响。
　　“你忘记了我怎么办。”明明知道他不会忘记，但是还是要一个承诺，人总是这样，不需要的时候要，需要的时候也要，但是承诺真的有用吗，算了，眼前给自己寻找一点慰藉吧。
　　“那时候我一定是死了。”夏雷说的很认真。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关心我的人。

　　已经远离了妈妈的酒楼，再回望一下，她还站在门口，在看我渐行渐远的背影。
　　别时容易见时难，她应该是和我一样的心境。再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尽管都置身在这个巴掌大的小城。
　　她和我，看不出来母女的样子。
　　今天在她的酒楼上，只有我们两个，大大的一张方桌上是她让人精心准备的，但是也正是这一张大桌子，将我和她远远隔开。近视又不带眼睛，她的脸在我眼前只是一个轮廓，看不到一点岁月的褶皱。
　　铅灰色的职业套裙，纤细的若有若无的铂金项链，下坠上镶嵌的碎钻，随着她轻微的转动熠熠生辉。
　　她的身上闻不出商人的铜臭，流露着的依然是她做老师时的清高与典雅。
　　话不多，菜我随便搅和了一下，她一点也没吃，临出来时，她递给我一张银行卡，我收下了。
　　整个过场仅仅像一场交易。

　　“你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你了。”在离家大约200米的地方夏雷把车停下。夏雷从来没有去看过那个女人的房子，更不要说进去。房子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房间，这夏雷永远都不知道。
　　“她不在家，她很少回来。”
　　“空气中有她残留的味道。”
　　“你太敏感。”
　　“或许，一件撕碎了的衣服，即使是最好的裁缝，修补出来的还是看的见痕迹。雨孩儿，有些东西你不懂。”
　　再说也是徒劳，伤痕，原来什么时间都在。
　　夏雷去了，一下子在黑夜里消失，似乎是在瞬间被怪兽吞没。

　　站里在一群私人建筑之间，看上去，这个楼房并不起眼。然而闻起来，你却可以辨别：空气有隔年的落叶堆集后腐烂的味道，有大雨之后青苔的气息，还有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我倒是经常回来，周末放假，还有平时不想上课的时候，我总是蜗居在这个空房里。而我又是如此的懒，总是让事物随着自己的意。
　　房间的里面，那个女人按照自己的愿望装饰的情调不俗，就像她一贯展示在人前的风格，绰约独立。
　　没有人来欣赏过房子，里面也写满了寂寞，就像房子的主人。带着无人欣赏的美丽寂寞的被岁月一点点的吞噬。
　　不知道是不是我天生就不在意这些东西，还是后天里养成的习惯。我很适然。
　　进去，里面还是我一个人。
　　再过两天就要开学了，并没有要逃离地狱的快感，反而是有点恐惧。我身上有这座房子的烙印：孤独、冷清。这是谷单告诉我的。
　　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尽管当初被遗弃的是夏雷。以前的这样的感觉或许还不是这样强烈，因为那时候我的成绩可以叫那个女人很乐意的为我做任何事。而现在，女人的期盼似乎成了不真实的梦幻，高高地被我挂到了天上。
　　居然，我没有失宠和失意，反而，看着那个女人眼神里一天天的无望，心里到滋生了报复的快意。
　　关了灯，一个人躺在床上，像沉浸在黑暗的深海里，有要窒息的感觉。压抑的有点透不过气，如果就这样迷糊糊地睡着，我怀疑这就是通往死亡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