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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他笑了,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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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阴暗潮湿,走上去粘粘的有点垫脚。还很窄,我走在里面,就像一块吞咽不下的骨头,自己也觉得憋闷。迎面再飘过来一张花花绿绿的东西,晃晃荡荡地,似乎又要拼命张扬出来点什么。
即使在如此灰暗的楼道里,旗帜的颜色也是如此的明晰可辨,红橙黄绿蓝靛紫,都毫不示弱。旗帜的主人给人的也是这样的感觉,似乎要将自己迎风做舞,招摇的更加起劲。我觉得他是想让我一下子撞上去,最好是在那张布上撞死,这样旗杆才会后快。
但我想好好的活着。
站住脚,紧贴着栏杆我躲到楼道的一边,等旗帜飘过去。
而旗帜也自己收住脚,把脸垂下来,正对住我的脸,打了一个饱嗝:酒气混合着下酒菜的味道一起喷涌而出,排山倒海般层吐不穷,我胃里开始抽搐。
“哟呵,小妞张得不赖嘛,我就知道你是来找我的,大老远我就下来接你了。你看咱两这不就刚好遇上,真是巧了。”
声音像是水滴砸落到了离的老高的石头上,很清脆,似乎还加了点山谷的回声进去,显得又有点空灵。
不知道男人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声音?
而且这个一个外表看上去如此邋遢的男人。而我看人又历来都是以貌取人的,因为自己觉得自己这样也不会走眼很多。
遇上这些事除了觉得自己倒霉又能怎么样,能躲过去最好。我又向楼道的边缘靠了靠。
“干吗不说话?我是在和你说话啊小妞,你这样多不礼貌?可惜这张张的这样好看了脸了!”酒气似乎不像是从一个酒瓶子里出来的,像是酒瓶子被打碎了,气味四处飞溅,整个空气里弥漫的都是他的味道。
我不讨厌酒的味道,但也不是说喜欢,经常在一种东西里面浸泡是没有感觉的麻木,就像胎儿习惯了羊水。而我就是这样:家像是一个大酒缸,那个男人——爸爸就是泡在里面的胎儿。我们这群身边也都沾染了胎儿的从那个家里走出来的人,好像身上都有那种味道。
然而事情都已久远,残留着的都是记忆里的碎片。因为爸爸已经死了,而且死之前还有一段时间是和妈妈离了婚的。
但是时间却没把那种感觉稀释,记忆里它从来都存在,或浓或淡,或远或近,有了质感,不只是抽象的东西。是失去后的留恋还是残存着的厌恶,其实我也说不清。过去的太久,人变的麻木,没有了感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对爱没有感动,对恨没有厌恶。而我也一直分辨不出来,是不是当初对爸爸就是这种情愫:麻木。
我不知道别人喝醉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喝醉的时候大脑出奇的清醒,面前发生的一切自己都清楚明了,但是却不能把持自己的脚步,撑不起自己的头,像一块抹布可以被人任意折叠了。
早知道这样,我真的不会把自己喝醉,为了糊涂而醉却更清醒,只能让自己更加痛苦,因为这样只能证明自己是在逃避。
从那以后,闻到酒的味道就想吐。
对于脸前的这个人,我则肯定他没有醉,他的脚步走的很稳,尽管他说话的时候显得自己舌头在打结。
最好不要理他,别给他耍酒疯的机会。不要把事情抛到自己无法操持的边缘,我只习惯自己为自己筑建的小空间里,我再向外靠拢一点,使自己从侧面看起来就像一张壁画。
把脸望向楼道外面的小小的四合院里,这里面住的多半都是外乡人,他们大多就是在这楼的下面做点儿小生意什么的,比如说文具店、精品屋、日杂、体育用品……还开着几家小小的饭馆。没手艺的乡下人来这里,也就能做点这个。
店开在楼下,楼上便是住人的。楼下的收入,一般刚好够楼上的人用,至于节余的,也没什么。
院子里有公用的水龙头,大家都纷纷下来找便宜,自家的自来水省着点儿,每年下来也省不少的水费。
近视又不带眼睛,我眼前的世界总的雾蒙蒙的,再加上沉沉暮霭,灰色成了主调。傍晚也似乎是一块大大的布,而且不用剪裁就成了所有人的衣服。暮色掩映下,人们尽自己可能地穿的尽量少。
女人们匆忙地洗菜、洗衣服一团混乱,男人们则开始享受一天下来的第一丝凉意。抽着烟打着扑扇来回晃悠,顺便瞅两眼别人家的女人,各个人脸上都显得有些阴暗。
院子里靠墙的地方摆着几张桌子,纸牌和麻将在众人手里来回的辗转,伴随着的还有几张纸币,这些但是多半带不来什么财富,也就是消遣的时候给人点精神上的支撑点。
院子的东北角上,空空荡荡的是一个溜冰场。这是唯一为孩子留下来的地方,在这样狭窄的地方,孩子的童年也成为压缩过的饼干,孩子们加点白开水就冲着吃了。
“怎么不说话呀?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他的歌唱的还真不错,怪不得在陌生人面前如此有勇气。张开竹节似的两个手臂,作势就要扑上来,喷着酒气的脸又上前凑了凑。
“我找夏雷。”再沉默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哦?夏雷的女人!那小子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夏雷是我哥。
我不再说话,视线静止到溜冰场里。
偌大的溜冰场,被孩子熙熙攘攘的嬉笑带来了活气,后面的抱着前面孩子的腰,连成一个长长的队,不停地在溜冰场上画着弧线。
他对我的沉默有点愕然,沉默是在暗示他说对了吗?其实他自己不确定。
他笑了,倏然而出,笑声所至,有针刺的感觉。像手上抓了一把绣花针,被人突然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抛了出去。
“说说,来找他什么事,我大哥可是个正经人家。”
“夏雷是我哥,我是夏雷的妹妹。你还要知道什么?”
“少来,当我傻瓜糊弄呀就你,你还真的看得起我,我这张脸是典型的大智若愚,你给我说个新鲜的。”
不再理他,我直接往上走。再纠缠下去不知道又会生什么枝节。
“说吧,你到底是谁,我也不难为你,但是你就别说你是夏雷的妹妹,我和他好的这么久了他要是有个妹妹我还能不知道吗?你就直接说你是他的女人,我保证不会碰你。夏雷是我大哥。”本来就窄的路,他伸开一条手臂就全挡住了,他把身体弯成一个大S型,无赖地继续他的盘问。
“你……”被人肆无忌惮地侮辱,血冲上脑门,有点眩晕。我晃了一下才站稳,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神情是假装不来的。
“啊,原来是真的,你怎么不早说,夏雷也从来没给我说过他有个这么水灵的妹妹,不要生气,夏雷现在就在上面,我这就去给你叫。”旗帜作势要窜上去。
“我自己知道怎么走。”
“拜托妹子你千万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夏雷,那小子会卸了我的。难道真的天妒英才。”
“走开!”不想和这个人再下去。
旗帜上去了,一阵风似的,他压根就没醉。
“夏雷,这个是咱妹妹呀,你怎么不和我说咱有个妹妹,要不是她说出来我还不知道咱妈给咱生了这么一个妹妹呢。”
进去是一个台球室,夏雷开的,他已经在这儿呆了四年。
一贯的场面,几个人分别围在几张球台前,空气中迷漫点烟草的味道。他则斜靠在房角里的沙发上看书,身边开着灯。
我站在门口,旗帜站在我前面。高高的个子和飘忽不定的衣服把我完全遮住了。
“夏雨在哪儿?”
“这不,我都把咱妹妹领上来了。”他讨好般的献乖,侧一下身,献宝一样的把我露出点角。我不知道自己啥时间变的这样金贵了。
“我说今这喜鹊叫个什么劲呀,感情是咱妹妹来了。”旗帜说话眉飞色舞加上手舞足蹈,看起来有点傻楞楞的,我不知道夏雷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朋友。
“说吧,做什么对不起我妹妹的事了?”夏雷站了起来。
身材上两个人有点想象:高且直。
“大哥,你看我这奴才像我敢吗?”
“我先问一下夏雨,看你小子都做什么了,没事献殷勤准没做好事!走,夏雨。”随手扯起一件T恤搭在肩上,夏雷迈步出来。如果我来的时候没有生意,夏雷就把所有的窗帘收上去,把窗户都打开,先用风扇使劲的吹,如果有人在打球,他则带我出去说话。
“好哥哥,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呀,咱妹妹来了,你就不许我去接待一下吗?”旗帜跟在后面巴巴地跑着,看夏雷不理他,转嘴又是一个口风,“好,你走,你就在这样对你朋友的,你可记清楚了!”我担心那会儿他的牙齿要撑不住了。
“我记着呢,我就对你这样,阴一招阳一招的,少在我妹妹前面耍,她不吃你这一套。我妹妹是东平一高的高才生。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在这儿呆着吧。把摩托车钥匙给我。”
随手接过旗帜抛来的钥匙,雷抬脚出来,不再理旗帜。
有几个月没见夏雷了,他又高了,站在他身边,我也就在到他的肩膀上。
夏雷和我不经常见面,妈妈和爸爸离婚的时候他和爸爸在一起,后来是爸爸死了他才来到了妈妈身边,说是来到了妈妈身边,其实也就是和我们住在一个城里。小城不大,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他从来没进过妈妈的那个小院。
和夏雷见面,多半是我来找他,他几乎也没找过我,他说找一个人不容易,他喜欢等人,尤其在别人很需要的时候让别人一下子就找到他。夏雷来这里四年了,来了就在这里开了这家球馆。
我每次来,他都在,要么是在看书,要么打台球,要么就干脆坐在那里专心的发呆。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哥哥都这样宠爱己的妹妹的。
我只知道有这样的哥哥是我的运气。
夏雷带着墨镜飙车,我喜欢他这个样子: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