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是非不渡忘川河 谁将心事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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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一世又怎样，在这个无人的地方，还原出最本真的自己，懦弱的一无是处的自己。
素日东方禾看得书太多，渐渐地耳濡目染，知道了不少处世之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开口。白芷就静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神女哭得昏天黑地要死要活。不知过了多久，神女哭烦了，敛了性子，干巴巴抹了两下眼睛，“小东西，今日之事，你若胆敢告诉第二个人，我定让你生生世世都说不了话。”
白芷原地打了个冷战，点头。那什么，小东西是在叫我么……
“你过来。”夕元向她招招手。
白芷乖乖走过去。
“蹲下。”
白芷乖乖蹲下。
“低头。”
白芷乖乖低头，心里琢磨夕元这是要干嘛……
“小东西，清玉境外有个小结界，里面封住了去阴间的小径。你替我，到忘川河里弄些水来。”夕元全然没了方才哭过的痕迹，整个人带着腐朽的气息，一寸一寸，吞噬掉少得可怜的脆弱。丢给白芷一个玉质小壶，“用这个，装满。”
“额，”白芷接过玉壶，有点傻，“啥？”
“你骗不了本神，你后脖子上孟婆勾下的标记，说明你曾经在忘川河里拥有过整整一千年的爱恨情仇。或许你不记得了，但至少，这些都存在过。”就像我曾经的光鲜亮丽，我曾经的糜烂腐朽，都是存在过的。只是时间太久了，我忘了，或者是我根本不想记起。
忘川河，是黄泉路与冥界的分界，善人平安过奈何桥，恶人则会被河中怨鬼牵绊，等待千年。被牵绊的，还有存着痴念不愿喝孟婆汤的魂们。他们将嘶吼着挣扎着，游不出黏腻腥臭的忘川河，等待千年。千年时间，戾气思念消磨得只剩下沉默，哪还会有人记得什么木石前盟你生我死的约定。
“好。”白芷稳住了心智，“神女要这水做什么？”大抵是她前生生前造了什么孽，才会被拉入河中赎罪。可是前生之人与她，有什么关系？孟婆汤喝了也是一生，不喝也是一世，该忘的不该忘的，全都连渣滓都不剩，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曾在忘川河里走过一遭。
“本神的事情，岂容得你管。饶你一命已是天恩，你啰嗦什么？”摆明了，想要白芷跌入忘川河里，卸下夕元的包袱。
天恩……天恩么？原来活着，都是种奢求。
白芷转身离开时，已然没了呆傻和怯懦。她临了踏出清玉境的一刻，顿了顿，“神女，照您说的，忘川河凶险万分。轻则缺胳膊少腿，重则小妖又得摸爬滚打一千年。神女你记着，没有谁比谁高出一等。今日小妖能唤您一声神女，他生中又不知是怎样光景。小妖的命不是自己的，所以小妖不能死，更不能耽搁。小妖求神女帮小妖保管个东西，倘若小妖没回来，神女就当没见过小妖，把东西随便扔出清玉境就是了；但若小妖回来了，神女除了归还东西还得答应小妖件事。神女，你准是不准？”
身后传来夕元喑哑又痛苦疲倦的声音，“好，本神答应你。小东西，你叫什么？”
“白芷。”末了，回眸，却微笑着将东方禾藏身的簪子递给夕元。
夕元，我拿我的命跟你赌，赌你本性善良。你我都知道，忘川河，下去了便是个折磨千年的苦痛。
我赌，你不甘我白白送命。
我赌，我能唤起你的良知，放过牢里一个个无辜的性命。
我赌，你能因此而放过被你囚禁了的自己。
忘川河太危险了，我赌，你能替我好好保护他。
东方禾，如果我没回来，你得替我活下去。
记着我一辈子，也挺好的。
顺着清玉境的千层台阶而下，每一步都带着凝重。
依照夕元的话，当真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结界。心中生疑，为何要在仙境之下引一条幽冥小路？并未念任何的咒语，结界像是认识白芷一样，自动化开一个同她身形一般的缺口，像是等待她多时。
冥界昏暗无光，阴风瑟瑟，路途中瞥见有面色悲怆披着白衣的哀鬼，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前行走着。侧耳倾听，有人哀怨愁苦、有人肝肠寸断、有人哭得呜咽、也有人仰天长啸说老子此生不甘心。
是了，不甘心。
怎么会甘心呢？如此了却一生匆匆，谁会甘心。
大约，这里就是黄泉路。
不知徒步走了多久，白芷看到路途彼岸花摇曳唱着谁前世今生的梦。
谁将心事付千锺，几声琵琶几弦空。河川一顾千年末，回首再盼花叶桐。
“丫头，你要去哪儿？”蓦然杀出来个貌美的女子。十指染了紫黑色的蔻丹，右手把玩着方才引吭高歌的曼珠沙华，轻轻一捏，便眼见着芬芳凋逝，随风而化。娇滴滴的声音，能掐出水来。凑近白芷问了问，却变了脸色，“生灵？呵，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求忘川河的水。孟婆，帮帮忙。”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笑了。“你这丫头看着呆呆傻傻，还挺聪明。如何猜得我就是孟婆？世人都说我丑陋无比，终日熬着迷魂汤，熬到最后什么都忘了。”
白芷冷静得出奇，说：“孟婆其实什么都没忘，你的汤其实是为自己而熬。”
睡去是为了醒来，醉了是为了清醒，而你，记起是为了忘记。
“你倒是比他们都明白。据我所知，这几十年求忘川河水的，只有一人。她也不嫌烦，总是差你们来，你可知这么多年跌下水的有多少。结果呢？一个一个被腥臭冲刷，纷纷忘了前尘恩怨，爬出来时已是孑然一身，同饮了我的汤，效用一样。也是几个识时务的，若是不忘，得哼唧整整一千年才能爬出来。”
那我呢，夕元说我脖子后面有你做的标记，我是同他们一样挣扎几年便忘记了一切，还是等了一千年？也罢，多想无益，这些与我都没有关系。
“丫头，你同我有缘。小小见面礼，”孟婆又掐了一朵曼珠沙华，轻摇将之变成簪子，“但愿能救你一命。若你能回来，我就请你喝酒。不喝汤，喝酒。”
白芷谢过孟婆，又添了一句，“为什么帮我？”
孟婆笑得妖媚，“少有人能一眼认出我的身份。”
因为我好像，千年前见过你。
奈何桥分三层，最上端是善人走的，善恶兼半的人走中层，恶人走下层。此时，白芷就站在离忘川河最近的下层，一手死死扒着木栏杆，一手握着玉壶死死往下够。河里满是腥臭血红的液体和河中人嚎啕刺耳的尖叫搅拌出的罪恶，那些并不完整的手臂，一上一下，不时就捉住恶鬼向下扽。恶鬼诅咒着谩骂着，最终与他们一起搅拌在无边的痛苦中，被迫消磨自己的过去。
再往下一点点……就一点点……
白芷够到了忘川河的河水，轻松地灌满了玉壶，白芷调整重心，直起腰来。
可是，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忘川河又哪里来的凶恶之名？
白芷亲眼看着恶灵的残臂拉上自己的，往下，往下，就要拉入忘川河里。如同先前那些被夕元催来的可怜鬼，被拉入忘川河里，记起，折磨，又忘记。
别了东方禾，我这就去找我的家人。
我们千年后再见。
白芷是多么期望此时东方禾能出现，拉她一把。话本子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女主垂危，男主挺身而出，抱美人于满怀。可是她忘了，是白芷亲手将她的东方禾塞到了夕元手中，叫她好好保管。他，又怎么可能出现。
这时候，孟婆的簪子闪烁了异样的紫光，在恶灵的手臂上灼伤一片。白芷看着恶灵蜷缩起来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是不是，在多年前，倘若孟婆愿伸手给那些可怜的取水人一点点，哪怕是一根曼珠沙华变成的簪子，也足以拯救一条生命。
事实证明，白芷想少了。
正在白芷爬上来的最后一瞬，她眼睁睁地看着桥上的一个恶灵对她狞笑着，掰动了她死扒拉着栏杆的手指。
白芷不想尖叫，实际上也根本叫不出来。忘川河里的血腥引得她阵阵反胃，白芷咬着牙关，触动了花海幻境。她召出无数花瓣，为她作为回到桥上的垫脚，一点一点远离散发着恶臭的忘川 河，白芷觉得或许有希望。
事实证明，白芷又想少了。
这些恶灵远比她想象的要团结，得多。一只恶灵闪开了，又有另一只来推她，总有一只将马上就要回到桥上的白芷推下去。下面……是缠绵一千年的苦痛。
恍然间，白芷好像看到了千年前的谁，静静地溺在一旁看着身边的怨灵前仆后继地拉人入水。她只是看着，大声念着“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一遍又一遍，直至桥上有熟悉的谁走过，让她怒气横生，爬上了，咬了谁一口。
可是，是谁呢？白芷不记得了，也看不清楚。
落下去的一瞬，白芷心中只剩下一句话：“但愿夕元能守住与我的约定……”
忘川河，忘川河，白芷沉溺在其中，动弹不得。河水粘稠得像是快干了的糖浆，废了力，也抽不出自己的手。“大约这回，是真要耽搁一千年了。或许一千年不到，我就忘了那个人，转世去了。”
“小白！”白芷听到了那个人的叫声。抹了两下脸，在不清楚的视线中看到了那人的一抹白衫。果然……出幻觉了啊。
“白芷你疯了吗，听到我说话了么？”幻觉看起来还……挺着急的，“游上来啊！”
无比真实的幻觉，真实得有些不对劲。白芷突然意识到……好像是真人。
“额，禾先生你不是在夕元神女手里么？”白芷其人，总是在关键时刻，呆得不是一星半点。
“簪子只是让我藏身的地方，我自然可以隐了身跟你出来的啊！要傻也不是现在吧，把手给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是非不渡忘川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