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等闲变却故人心 世间繁乱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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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繁华谁解，再向天公借”，出自南宋词人蒋捷的《女冠子·元夕》，全词大致写的是歌舞升平之时作者的心灰意冷。
白芷坐在船中，默默闭上了眼。心里正嘀咕，这被抢了法器的仙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将这凄冷寂寞之语刻在石头上呢？奇怪，这块石头怎么在东方禾手里？蓦地心里生起一阵不平感，挠得她一阵不舒服。胡乱将之作为这几日颠簸劳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压下，殊不知会有人因她这杂乱之感而得到什么奇怪的心意。
“白芷，”东方禾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睡了？明日我们就能到清玉境了，住境的仙人夕元神女就是那被抢仙器的仙人了。这人脾气古怪、秉性暴躁，同她打交道你得小心。”
白芷从被子里爬起来，“禾先生，你不跟我一起？”
东方禾躺在船舱的对面，单手执书，“我可去不了。自从法器被抢之后，夕元神女便再不见人。据我推测，应该是有原因的。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话……明日你就这样见她就好。”说完起身在白芷的眉间轻点了一下，大约是下了什么术。
白芷有点迷糊，恍恍惚惚间，听见一句“我会陪在你身边”便得了安心，一夜好梦。
翌日晨，白芷站在千层台阶之下，仰望着崇明之巅的清玉境。祥云重重，仙气萦绕，青鸟盘旋，童子守道，让人一眼就知道，此境与别处不同。远方的桃花开了，层层雪海，半点不沾人烟痴情，却论其清冷，远不及此处一分。清玉境里，半朵花都没有。
像是一个断情戒爱的神女，眼里容不得半分的温暖。可是情至深则生恨，恨之切则生情。这样一个每个角落都在痛斥着的清玉境里，满满都是情意。
“站住。”道袍小儿将白芷拦下，“人间妖邪之物也胆敢闯我清玉境，还不快滚。”
“道长好眼力，”被白纱裹住脸的白芷发音并不清楚，“小女名白芷，生自远道镜华谷，妄自入境，只因求见夕元神女一面。小女重病，只有神女能救。”
“你得病了？”道袍小儿后退一步。
白芷摘下面纱，露出大片大片的青紫。其中一块最大的，横跨白芷精致的眉眼，使她看起来像个怪物。“小女认识了个负心汉，却见他同别人跑了，临了，还给小女下了咒。”
“你是妖？”
“是。妖，就不能有情么？”白芷变得极其严肃，“还是说，道长本就觉得妖下等低贱而万事不配？”
道袍小儿吓得又退了一步。
“……吵死了，让她进来。”难得一闻的低沉而沙哑的女声，不由得让人觉得这女人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
“小妖，抬起头来。”夕元神女掐起白芷的下巴，“求见本神作甚？”
白芷觉得下巴被夕元神女的长指甲戳得有些疼，狠狠地眨巴掉眼里那些泪珠才看清楚神女的面容。她的模样，哪里像个神女……
她面上有着深褐色疤痕，像一条条蚯蚓一样在她的面容上扭曲着，蠕动着，舞蹈着。她微微一笑，勾起黑紫色的唇角，无尽柔波都变成了狰狞着的魂魄，嘶吼着尖叫着，喊不尽他们的痛苦。容颜被毁，大抵这就是夕元为何再不见人的缘故了。
“求本神帮你恢复容颜？”夕元像丢垃圾一样将白芷丢在一边，“哼，什么东西，神殿岂是你这种下贱的妖物能踏足的？”
连带着撞翻的，还有给神女送瓜果的小仙。
“冒失，你有几条命够我杀的？还不快滚。”
“谢，谢神女不杀之恩……”小仙忙在夕元面前连磕几个头，哆哆嗦嗦张口，“这是连，连月仙人让，让小仙拿来的，希望神女好好，好好休息……”
“连月……”白芷觉得夕元眉间有那么一瞬间的温柔，之后竟是成倍暴躁，“来人，拔了这小东西的舌头。”
只怕连月是夕元的一个伤心人。不过是提及了自己的主人，竟要遭到拔舌头的毒手。在白芷告诫自己不能插手之时，声音已经传遍整个大殿。
“住手！”白芷爬起来，拍拍土，硬着头皮攒出一笑，“额我只是……觉得神女有些过分……”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这让白芷好一阵顿足的后悔。
夕元飞过来又掐住了白芷的脖子，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你来替他还。来人，将那个东西丢出去，把这个东西锁起来，不准给她东西吃。倘若本神发现有谁承好心偷递东西给她，本神就让他全家，一起陪葬。”
阴冷的地牢里，白芷惊奇地发现这里关着的不止她一个。而且……很多，多到足够开一次讨伐夕元的茶话会了。
“又进来一个？呵，真倒霉，怎么就偏偏碰上她当我们的主子呢！”
“是个生面孔哎，好像不是咱们神殿里的人哎。喂，新来的，你是因什么而进来的？我是给她端水水烫了，你旁边的那个是给她梳头梳得太丑，你对面的那个只能哼唧的是因为曾在自己房 间里摆花……你是为什么？”
白芷如实：“额……告诉她，她做的有些过分？”只是在她的房间摆了花，便遭到如此毒手。可巧，白芷自己正是花妖。咳，第一天来就被关在了牢里，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牢里其他人：“莫非是对连月仙人的小仙？！”
白芷点点头，又想起来这么暗的地方别人也看不见，于是道：“额，有问题么？”
牢里其他人：“你能活下来真不容易……”
简单的寒暄之后，大家自顾自地聊了起来。有告诉她这牢里只是会感觉饿，并不会被饿死的；有告诉她他们私底下叫夕元神女为“冤大头”的；有一个劲哭诉自己好惨好无辜的；有一直在哼唧但是没人理他的……白芷觉得他们都挺神奇的。
“东方……禾。”无意识地，白芷念了这个名字。只一下，大家竟都静了下来。
有个低哑的男声弱弱地问她：“你，认识东方禾，就是那个仙人东方禾？”
“额……很奇怪么？”
“有个叫颜咳咳……对，就是她。她害了自己的主人，偷了神女的法器，才让神女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其实最开始神女不是这样的，我是这里最早关押的人，我从每个人的口中得知，她的消息。她越来越暴躁，变得……越来越陌生。只有我知道，她是个多么好的人。”
又有人讪讪地讽他：“你喜欢冤大头吧。”
“……”男声沉默了一阵，“大概，肯这样，得是爱惨了她。”
白芷咽了咽口水，问：“……这与东方禾有什么关系？”突然觉得原本绾着发的发簪好像比原先重了不少，又想到自己手被锁了，便偏头将发簪在铁栏杆上撞了撞。“叮”的一声，清脆又悦耳。额，她的发簪……不是木头的么？
“小白……”耳畔响起了好听的男声，正是方才她无意识念出的那人，“簪子是玉质的，再撞，我就碎了……”
白芷吓了一跳，心说你怎么在这儿？蓦地，又想起，曾有个人在她迷糊时为她许愿，会陪在她身边。忽然发簪一松，巧夺天工之物竟应声而落。白芷险些叫出声来，碍着手被锁着，她也无奈。发簪落地之时，幻出了人形，正是东方禾。而没有发簪绾着的长发，倾泻于腰际，落至无人问津的发端，又镶上了谁的情愫。
“后面的故事，这里的人中，大约我最清楚，”东方禾微微一笑，解开白芷的束缚，将木簪递给白芷，“我来讲吧。”
后面的故事，大约可以归纳一下。连月对夕元神女的始乱终弃，不闻不问之后的礼品骚扰，就像讽刺一样，讽刺她身为女人却失了容貌。夕元的法器原本是恢复容颜的红蝶，其散播出的花粉能掩盖世上所有的丑记。夕元失去了恋人，失去了面容，渐渐地也就失去了自己。之所以会找上东方禾，是因为夕元听闻东方禾同颜蝶的原主人常一起煮茶谈天，也许能帮自己夺回法器。但是向来好闲不好事的东方禾拒绝了，夕元便认定是因自己容颜尽毁而失了天下。
“……唔，”白芷扭了扭还有点疼的手腕，“禾先生，你怎么在这？”
东方禾微笑：“我是那种不守信的人么？”
白芷顿时周身一个寒战：“……”额，不是么？
“小白，”东方禾凑到白芷耳边吹气，温雅的气息吹红了谁的脸庞，“我方才好像听见了，你的心声。”
白芷：“……！”
众监狱中的单身贵族：“秀恩爱遭雷劈啊！”
还有一个声音念叨着：“哼唧哼唧哼哼唧！”
“呵，”一阵低沉喑哑的狂笑，“你们聊得真好。不如，也来陪陪本神？看来惩罚不太够啊，是本神太宽容了，才饶了你们一条贱命。不如，还给本神吧。”
“神女求……”白芷连忙跪下服软，淡看周围，哪有东方禾的影子。头上的簪子的重量沉了不少，想是这怕死的，又藏回去了。
“你真是有本事，区区一只妖，能解开仙咒。留在本神身边才是最痛苦的，逃都逃不走。”夕元似是挑起唇角冷笑，却牵动着面上那条条蚯蚓，像一个真正的老妪，欢唱着她青春的逝去。只不过对夕元来说，她只会一直“青春而靓丽”下去，直至羽化的那一日。
原先那个自称“爱惨了夕元”的低哑男声传了过来：“神女……”
夕元脚步一顿，只是走得更快些。她身后的几个小童开开牢锁，将白芷的双手重新锁了三层，对视之后又加了三层，这才拉着白芷赶上夕元的脚步。白芷苦笑着掂量双手的负重，觉得不仅牢里的人神奇，就连这里的小童也挺神奇的……
然而更神奇的，是夕元的房间。
四分五裂的铜镜，碎渣散落一地无人打理的破花瓶，陈旧古老被撕得粉碎的丹青……要多细碎有多细碎，要多杂乱有多杂乱。这哪里是神女的闺房，分明是人不要的旧屋。夕元神殿的小童少说也有上百个，却没一人来打扫；前后忙乱的小童服饰皆一，却没一人专为夕元贴身而设。
大概她要做的……就是补上这一空缺了。
原本准备迎接的狂风暴雨都没有来临，白芷只见夕元兀自卧在了榻上，身子隐隐在抽动。是哭了。
铁石一般的神女，能面不改色将人处理地要多惨有多惨，却在自己房中，哭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世间繁乱与她无关，血染千里与她何干……白芷觉得一瞬间，好像懂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