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日落狐狸眠冢上 黄土白骨， ...
-
白芷伸了个懒腰。自她到东方禾家里当杂工，已有一段时日了。除去帮他跑腿还手绢、上各处寻书，白芷觉得自己过得还是挺轻松的。东方禾是仙人，时而散出的仙气也能助她修为。说来奇怪，再是仙，再有仙气，也没他散得这么快的理啊！身体原因？白芷见他自她从颜蝶处回来之后便吃得极少，就连最开始掌勺大事竟也落在了她的手里。
“喂，”白芷叫住给自己添茶的东方禾，“水。”
东方禾抬起头，才发觉茶水顺着桌子的边缘，衣襟打湿了一片。
“《仙界名花大荟萃》……听名字好像很无聊，但看你的样子好像很重要，你若在意，我再去会会颜蝶便是了。你可知你仙气散得跟漏了一样，莫不是因为书毁了，太伤心了？”白芷觉得东方禾最在乎的便是书了，从这段时间几乎一直都在为奇奇怪怪的书奔走便能得以验证。爱看书，白芷在心里几乎乐出了满脸褶子，博览群书，这样的东方禾很可靠。
东方禾捏了个诀，换了身干净爽快的衣服，却笑了，“上次在颜蝶那里你虽没受伤，但至少也让你看清了你跟她差距的大小。我听闻花妖若能将花海幻境使得出神入化，便是仙也破不开的，何况一小小颜蝶。你试试看，仙力助长的修为应该不少。”
哎？他削仙气来给她修炼，大抵是脑子真的坏了。但毕竟修也修了，白芷还是召出了白花瓣。构造幻境其实不是难事，对于白芷来说，真正困难的是幻境里的内容。白芷身为小妖，修成人形之后离开镜华山谷就直接碰上了道士，然后就遇到了东方禾。幻境的背景由制造者的思想织成，可惜白芷除了空旷的镜华山谷和纷扰杂乱的街道其余一概不知，轻易就能让人找到境眼，导致破境变成极其容易的事。
“原来镜华是个这样无聊的地方。”境中东方禾悠然自得地靠在溪水边的岩石上，停了翻动的书页，打了个分量十足的哈欠。
世人有个简单的心理，名曰：护短。对生她养她、陪伴了她一百多年的这片有灵气的山谷，白芷自然是存有敬畏以及深深的爱恋于其中的。于是白芷不乐意了：“你来。”白芷踏进小溪里，单手舀起一捧水，轻轻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在水上，清水便化成了白花瓣。那从指缝间偷溜的水珠也缓了速度，浮落在水面上，扰乱了映了静谧红颜的涟漪。白芷的指尖再触上溪水，只见溪水刹那间变成了花海，在风的吹拂下，飘扬至空中，卷起的浪朵不知迷了谁的眼。
“原就是花做的幻境，断没得到镜华一分魅力。”白芷接住一片花瓣，纳入掌心，宠溺地又吹回空中。
“如此说来，镜华也是个仙境了。”东方禾合眼平躺在地上，将书扣在脸上，却微微笑了。这样的地方，竟也能造出这样干净纯洁的人，如今，让他受用万分，“喂，白芷。即便这里会带给你痛苦的记忆，你依然喜欢着镜华谷么？”
“喜欢，镜华是我的家。”关于东方禾对镜华的赞美，让白芷一阵欢喜。
“给你的家带来伤害的人，你会恨他么？”
“大概会吧。可事分缘由，也有句话叫帮理不帮亲，视其情况而定也未尝不可。”白芷觉得东方禾今日实在啰嗦，便以为他今晨吃错了药。
“境眼藏得地方太好找了。”东方禾指着天边一小处发着亮的空白，“境眼是破境的关键，除了着不上色还会发光，你应把它藏在不那么明显之地。比如溪水下的石头，原本溪水就依光而闪烁，白石之色与境眼之色在水底也不易辨别。更何况石头千百，境中人哪容易就找到境眼的？”
白芷傻了眼，因为此时那本书依然好端端地扣在他的脸上，而他所指之处，一分一毫都不带偏差的，正是境眼所在。
“作为教你的补偿，陪我一起去镜华谷看看吧。”东方禾突然坐起来，冲着白芷笑了，“就现在。”
镜华谷口。
“站住，你是什么人，怎敢到这里来！”道士敬业地将东方禾拦下。
东方禾不紧不慢：“末路之人，见此谷灵异非常，特来一观。”
“何故身带妖气？”
“仙妖乱凡尘，路见此妖苦苦哀求想回家，便从善如流。”东方禾单手抓住一只小妖的脖颈，微笑。细看之，竟只是毛还没长齐的小狐狸。
这只狐狸白芷认识。无名无姓，在山谷里曾收到过她们三个的照拂，火红火红的皮毛硬是留了四只雪白的爪子，远处看着像是雪地上平白生了火一般，如此这般，便有了“火尧”这个名字。为了让小狐不受妖欺，红英曾渡几年修为给他。原想多照顾火尧几年，待他有些长进再离开，可一日寻他时竟再也找不到他——缘是阴差阳错到了谷外，回不去家了。
“仙长，大可不必管这孽障。每日出出进进也都是有的，不见他作祟，也就罢了。”
“也罢。”东方禾微笑，将火尧放在地上，入了谷。
“你怎就寻了他来，我都找不到他。”白芷变作的佩玉从东方禾腰间跳下，落地时化成人形，“孩子名火尧，曾与我们为伴了几年，你提他来作甚？”
东方禾：“打掩护。这孩子由于修为大于实际年龄，导致化人也只是个孩童模样，帮不上大忙。更何况方才见他在吃东西，打扰好像不合适。”
白芷：“你提他到谷口就没有打扰么？！”
东方禾：“你无凭，你无据，你无理取闹。”
白芷：“……才没有！”
东方禾满意地得出结论：“你傲娇。”
白芷：“才，才没有！”
此时的白芷在东方禾眼中像一是只炸了毛的猫，她涨红的脸意外地让东方禾很受用。看来他自己是病了，且病得不清。
“这里……”白芷叫出了声。
她不认识这里。漫地的泛着红光的花，清澈见底的溪水，生了爬山虎的老石……这些都没有。遍地的残骸尸骨，能清晰地在地上瞧出打斗的痕迹。她不想承认，可事实并不是想不想承认就能改变的——她的镜华谷，已然空无一活物。就连那飞虫走兽，哪怕是棵米粒大的植物白芷都没发现。
水，承载着生命的水，除了那溪水曾流出的轨迹，白芷一丝一毫都寻不出水存在的痕迹。这里有的只是血液干枯的凝块，血液在地上拖着哀嚎着不想灭亡的挣扎，血液浸泡过的土地，血液刻了画的顽石……
她不过才离开了几个月。
几个月，竟有上千个生灵见了阎王。
几个月，竟能让美若画映的镜华成了战壕光景。
那些叫嚣着不杀生的道士，那些呐喊着要保护他们的道士……就如杀了她姐妹一般，如今灭了全谷的生命。
白芷疯了一样地抓着头发，蹲下，低低地哭了起来。除了哭她不知道能再做些什么，黄土白骨，她甚至分不出这是谁的白骨；安葬都做不到，因为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拥有着他们曾浴血奋战终而惨败的记忆。
哭得脱力时，被一双手拦住了肩膀。“喂，我大抵已知道是谁做的了。你若想哭，便靠着我哭；想杀人，我便陪你一起报仇。因为我如今的心情，同你一样。”
白芷再抬起头时，双目已然成了血红色，“我要杀光天下道人。”
“错了，”东方禾单手仍半托着白芷，另一只手轻轻敲在白芷的额上，“错了傻丫头，你若当真杀光道士，同那凶残之人又有何分别？治本之法，是找到那下达灭谷命令之人。你若愿意，我大可陪你一起。”
说完话，眼见着白芷瞳色恢复正常，面色痛苦略减，才将她拦得更紧。
“走这边。”东方禾拉着白芷，在镜华谷中轻车熟路地拐着弯。
这条道白芷也不熟悉，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来过。可怜她在镜华谷住了这么多年，并非对这 个地方十之九十地了解。而东方禾显然，比她更了解镜华。所以白芷说：“你来过镜华谷。”
东方禾应地干脆：“何止来过。镜华地处偏僻，偏僻之中的偏僻处，我在这里设了结界，住了五十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从一颗硕石之下挖出了一块平滑且刻有字的石头。
上书：“问繁华谁解，再向天公借”。
“就是说让我与他多些走动。”东方禾略做解释，“我们走罢。”
谷口。
“仙长出来了，何故身上还带妖气？”
东方禾感觉腰间白芷化成的佩玉重了些，忙说：“谷内毫无清灵可言，妖气如何得散？”
“也是，谷内竟是些顽固孽障。守在谷口，时常觉得谷内鬼煞异常阴霾难散，仙长还是少些来这种肮脏之地罢。”
东方禾攥紧了衣袖，挤出一个笑：“愿鬼煞之气别把你同他们一起葬了才是。”
“哪里的话。妖邪之物，自古邪不胜正，我自有办法将那些孽根祸胎打得魂飞魄散，再也成不了形的。”
东方禾继续攒笑脸：“那你就随他们葬了去吧，年下我再来给道长烧纸。”
道士一脸地不明所以，却依然理了理衣襟，带着自豪，站得笔直。
东方禾家。
大勺重新被东方禾握在手中，不因别的，只因白芷罢工，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已有三日。东方禾叹了口气，到镜华谷附近走了一遭，顺回来了件东西。
“白芷，见谁来了。”
白芷抬眼，才见那只被东方禾提着脖子正做可怜兮兮表情的小狐，那只来自镜华谷的火尧红狐。伸手万般怜爱地将红狐抱在怀里，开了银口：“禾先生，把火尧留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日落狐狸眠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