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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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洗过澡的叶晓漫，正在用吹风机吹着头发，桌上的手机伴随着被吹风机淹没了的铃声突然亮了起来。叶晓漫关上吹风机拿起了电话，刚要去接，却发现来电是一个很有可能是骚扰电话的大陆手机号，正准备放下手机不予理睬，却忽地想起雨晨今天回北京了，可能是那孩子打来的，连忙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对方没有回应。
“喂？”
电话里只能听到忽然掠过的车带过的风声。
没得到任何回应的叶晓漫打算挂电话了，可又怕真的是雨晨打来的，而且遇到了什么事情，轻轻地又问了一句，“你。。是雨晨吗？”
其实，刚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在话筒里问候时，宁雨晨浑身震了一下子，不知是她被噩耗折腾得太过精疲力尽，还是此时的她太需要一些陪伴，哪怕刚才叶老师只说了一句“你好”，她也似乎感到了这温柔声音透过电波送来的暖意。也许是这暖意来得太突然了，也许是心里尖锐的痛一触碰到这么熟悉又温柔的声音被扎了出来，宁雨晨还不没来得及开口做一个回应，就被顷刻而下的泪水把话语哽在了嘴里。
“喂？”叶老师还在等她的应答，而她只能咬着自己的手指胸口颤动着任堵住喉咙的这阵激动随着眼泪而去。
“是雨晨吗？”宁雨晨在听到叶老师叫出自己的名字时，强忍住泪水，用胸腔托着气音说出了一句，“晓漫姐。”
收到这句几乎听不见的回复，叶晓漫先是吓了一跳，但确认了来电确实是雨晨后，她又很快镇定下来询问雨晨现在的情况。
“雨晨，雨晨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我。。我在大街上，后面有管家跟着很安全。”
“冷不冷？衣服穿得够保暖吗？”
“我不冷，走热了不觉得冷了。晓漫姐。。晓漫姐。”
“我在。”
“你陪陪我好吗？”
“好，那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听到雨晨浓重的鼻音和沙哑的嗓音，叶晓漫知道一定发生了令雨晨伤心难过的事情，但为了不刺激她的情绪，她循序渐进地小心地问着。
然而，电话这边的宁雨晨不需要别人的刺激，她的情绪已经在悲痛的最高点了，片刻的沉默后爆发的是很大的哭声，“晓漫姐！晓漫姐！我。。外婆，她去世了！呜呜呜。。。”
听到这个消息的叶晓漫心也是咯噔一下子，她听雨晨讲起过和外婆的感情，妈妈不在后，女性长辈中外婆对她最好，她这才知道为什么雨晨的爸爸早上那么着急地叫她回去了，也能理解此时哭得有些抽吸的雨晨心里该有多么的难过。叶晓漫很心疼电话那边的女孩儿，她真的很希望自己现在能在她的身边陪她，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此时除了说些宽慰她的话语，叶晓漫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乖，雨晨乖啊。只要你还爱着外婆，外婆就并没有离开啊。‘死亡并不是生命的完结，而是让另一个或更多生命的成长。’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还记得吗？”
宁雨晨想起某个下雨的下午，她在看到叶老师一面看《西藏生死书》一面思考生与死的意义时，似乎跟她说起过自己对于死亡意义的见解。
“我记得，可是那只是我对妈妈去世的意义的理解，外婆不一样，她去世的意义和妈妈是不一样的！”
“雨晨，虽然每个人的离世对不同的人意义不同，但任何人的离开都是他们自主选择的，即便很多人死于天灾人祸、甚至突然莫名死亡，那也是他们的灵魂来之前已经同意经历了的。其实，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看待死亡的方式。”
“晓漫姐，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死亡是人自己选择的，就像妈妈当初选择死亡是为了解脱病痛。可是晓漫姐，我并没有那么坚强，即便认识到了妈妈就算活着也终有离开我的一天，她的去世并不是我拒绝长大的借口，可我依然不能全然地接受死亡，尤其是像现在面对至亲。”
“雨晨，害怕死亡并不是件丢人的事儿，只是我们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中而忘记了好好地活着。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在向死亡迈进，我们这一生不仅在学习如何生的有意义，也是在学习如何有价值地死去。从某种角度来说，死是生的一部分。如果没有死亡，人们就不会珍惜活着的时光，如果花从不凋谢，人们就不会在它绽放时如此欣喜。看到死亡的另一面，你会发现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起点。所以，雨晨，想想外婆去世背后的意义，想想死亡对活着的人来说的意义，我相信你会在这些思考中慢慢放下、慢慢接纳的。”
宁雨晨听了叶晓漫对于死亡意义的解释后沉默了，她在想既然妈妈去世之于她的意义是坚强和成长，那外婆的去世对她来说的意义又会是什么呢？明明舅舅一家非常孝顺，外婆虽卧床但不至于突然死亡，那她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突发的方式死去呢？半晌，宁雨晨似乎对这一切的发生有了一点理性的认识，虽然她依然对外婆去世的意义无解，但已大概猜出了外婆作出这样选择的原因。
“我想，我大概能理解外婆为什么会选择死亡了。其实，上大学前我去看外婆时，她的状态就已经很不好了，不只是身体上的，而且心理似乎也很压抑。我记得外婆好像提到过她不喜欢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躺在床上混日子的自己，虽然家里并不缺钱治病，可她总觉得这么多年一直在拖累舅舅一家。我那时只当是外婆跟自己生闷气，宽慰她放宽心，哄她开开心就好了，现在想来外婆一定是觉得自己老而无用、自暴自弃了。如果我早一点意识到这个问题、多开导开导她，或许外婆就不会这么早离开了。外婆一直很疼我、很惦记我，爸爸说她离开前还念叨着我的名字，我却。。我却连一句‘外婆我爱你’都没来得及对她说！”
说着说着，好不容易止住泪水的宁雨晨又哭了出来，还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现在说。。说什么外婆。。都听不到了。”
“雨晨，雨晨你听我说，没注意到外婆的心理倾向不是你的错，没来得及说的我爱你任何时候说外婆都听得到的，你外婆那么爱你，不会不原谅你没及时赶回来，也不会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难过又自责的。与其为已经改变不了的事实哀伤，不如想想外婆生前对你最大的希望是什么？”
“外婆。。外婆她一直希望我能成为坚强、有骨气的人。我小的时候，外婆就常跟我说‘人没志气，猪狗不如。宁可认认真真干一件事儿，不马马虎虎做很多件事儿’。”
“那你希望成为这样的人吗？”
“当然希望。晓漫姐，你别看我现在花着爸爸的钱买这买那的，等我大学毕业后一定会选择我喜欢的事业逐渐自食其力的，可不能像那些少爷小姐似的靠家里的老底做一辈子寄生虫。”
“好！我们雨晨真的很有志气，既然你希望成为自强自立的人，这又是外婆的希冀，那我们就做给外婆看好不好？”
“好！”
不知是叶老师的声音如歌声一般有治愈的魅力，还是她换个角度面对死亡减轻了她对死亡的恐惧，聊了这么久宁雨晨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顺畅地呼吸了。
“呼！”
“呼！”叶晓漫也学着宁雨晨深深呼出一口气。
“感觉好一点了吗？”
“嗯，好了很多。虽然我还没有想通外婆的去世之于我还有什么更深层的意义，但至少我觉得既然这是外婆自己选择的方式和结果，我们只能接受并且尊重。”
“雨晨好棒，外婆知道你能理解到这个层面，一定会很欣慰的。爱我们的人永远都爱我们，不会因为他们的离开或者我们的离开而消减了这份爱。你的爱外婆永远感受得到，外婆的爱也不会随着她的逝去而消失。虽然事物总会消亡，任何事都不能永恒，但唯有爱是真正接近永恒的。”
“嗯，唯有爱是永恒。”
“嘀嘀”宁雨晨低头看了眼手机，刚才已提醒过她还剩20%电量的手机，现在仅剩10%了，而凌晨十二点多的事实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打扰叶老师休息很长时间了。
“晓漫姐，你还在吗？”
“嗯，我一直在。”
“晓漫姐。”
“嗯。”
“晓漫姐，好想就这样和你一直聊下去啊，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手机也快没电了。”
“等你回来我们可以面对面继续聊。”
“可是我毕业了也想和你一直聊！”
“好，只要你需要我，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雨晨乖啊，快回去吧，夜里冷你在外面走了这么久容易感冒的。”
“好，我马上回去。”
眼瞅着电量就剩6%了，宁雨晨突然放大了嗓音大喊，“晓漫姐，我回去时你来接我好吗？”
叶晓漫在电话这边本来已有些困意，听到雨晨的“呐喊”她不仅“醒了”而且乐了，“呵呵，好，那你买完机票把航班信息发给我，我去机场接你！”
“嗯！”
或许是对话太温情了吧，似乎电话都舍不得听到她们对对方说“再见”，随着宁雨晨手机的彻底关机，叶晓漫这边滚烫的电话也终于得以休息。其实叶晓漫今天上了一下午课，晚上回来又开始着手准备期末考试的卷子，身子十分乏累，本想洗过澡就赶紧睡下，次日还得早起上早课，可是一听到刚刚失去至亲的雨晨沙哑又无力的说话声，她无论作为一个老师，还是一位朋友都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伤心难过又自责不已。不知是不是因为同是幼年失母、有些同命相连，叶晓漫很心疼这个优秀、暖人又要强地成熟于同龄人的学生。无论任何时候，如果这个孩子需要她的陪伴和安慰，她都愿意去帮助她。“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这大概是她之于她们这段师生情最高的承诺了吧。
虽然还没来得及道谢和道别手机就自动关机了，宁雨晨还是满怀谢意地轻轻亲了亲手机，今晚原本是十分不好过的，如果没有叶老师的陪伴和安慰，恐怕她真的走完了“十里”也未必会走出自怜和自责的心理怪圈。宁雨晨回想着刚才叶老师开导她的关于死亡意义的一切见解，不禁再一次感叹叶老师的思想高度和抚慰人心的精神力量，她不仅抚慰了她突然失去至亲的悲痛，陪着她走了一段心无所依的孤寂的路，还宽解了她没能及早注意到外婆自弃心理、没能即时赶到外婆跟前让她看自己最后一眼的自责。
叶老师的微笑和拥抱总是那么温暖，她的声音和话语也总能让她安心，经过了这大半个学期的接触，这个老师或许早就不仅是位传道授业解惑的师长了，她还是和她在精神上交流得十分投缘的朋友。一想到那句“只要你需要我，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宁雨晨就傻傻地笑了起来，虽然冻得有些僵硬脸突然笑起来有些微疼，但她还是被这句对于她们情义的承诺暖透了心扉。
从长安大街的东边一路西行，此时的宁雨晨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国家大剧院附近，并环绕着大剧院的外围边走边欣赏着这个小巨蛋夜里的魅力。这个建筑白天会因为它自身的建筑与太阳光的结合太耀眼总是让人不经意地忽略掉，而到了夜幕降临时，它内在的灯光反而会照耀周围的暗夜，成为一颗璀璨的明珠。这让宁雨晨不禁联想到她和叶老师的师生情谊，平时的她们几乎在对方面前表现得都很有正能量，尤其是一本正经地聊着信仰、灵性等高频话题时，她总会感到满心愉悦、正能量饱满。可是今天的她绝对就似这暗夜一般孤寂，在现实的噩耗和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悲伤套子里横冲直撞地难以逃离，如果刚才叶老师没有接起电话，她恐怕会在暗无天日的悲伤夜里迷失自己。
那一夜，叶晓漫给宁雨晨的慰藉，她终生都不会忘记，就是在那个夜里，叶老师的声音疗愈了她的悲伤、她的思想将她的灵魂照亮。如果夜幕下这颗小巨蛋之于这片夜是一颗璀璨的明珠的话，那么叶老师之于她也是一颗洁白无暇又光彩夺目的珍珠。当日后叶晓漫第一次问起宁雨晨是什么时候爱上她时，宁雨晨并没有直白地告诉她，只是说很早很早，早在她认定了她是她的precious的时候，早在那个她的“灵魂”被她照亮了的夜。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