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琉璃雪》顾久九

3、三、花开半夏夜未央

　　“陛下，陛下……”欣荣连唤了几声，屋中才有了动静。
　　“何事？”沈离揉着头坐了起来，怎么就睡着了呢。
　　“回陛下，宫中的御医都在殿外候着。”欣荣回答道。
　　“让御医一个一个进来，其他的在外面继续候着。”
　　沈离想了想，补充道：“你也进来。”
　　欣荣领命，安排着御医一个接一个进去，自己也跟着御医进到殿内。
　　隔着一层纱幔，一只皓腕放在一个软枕上。
　　御医会意，隔着纱幔一一会诊。
　　御医院上上下下一共三十多名御医，这样一一进来看诊，也折腾了小半夜。
　　最后一个御医终于看诊完毕，沈离轻轻地将琉璃的手重新放回被子。
　　似乎是暖炉起了效果，琉璃的脸也不像先前那么苍白，而是多了一些血色。
　　“欣荣。”沈离唤道。
　　欣荣刚送走了御医，此刻正在外面候着，听到沈离唤自己，便轻手轻脚向内殿走去。
　　“陛下。”
　　“你进来给她换一件干净的衣服。”沈离说完便掀了纱幔走了出去。
　　欣荣记得公主的衣服今天早上才换过，可是皇上亲自下令，她也没敢耽搁，连忙去衣柜里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欣荣将琉璃扶起，公主的衣服已经湿透，几乎可以拧出水来。忽才明白为什么陛下让她给公主换衣服了。
　　琉璃毕竟病着，欣荣快速的给琉璃换好了衣服，又换上了新的被褥才出去复命。
　　“嘭”沈离手中的茶杯被他捏了个粉碎。
　　“这点病都治不好，你们说，我养你们何用！”沈离怒斥道。
　　“陛下息怒。”
　　欣荣从内殿出来，便看见三十多名御医跪了一殿。
　　“息怒？”沈离怒极，“要是医治不好里面的人，你们全都给她陪葬吧。”
　　沈离甩袖离去，留下一地御医瑟瑟发抖。
　　藏梦殿没有别的婢女，这里里外外的事都是欣荣在打理。
　　“各位大人先去偏殿吧。陛下已经吩咐人把御医院的东西搬过来了。”
　　欣荣搀起为首的一位御医，继续说道：“公主需要静养，这正殿中不宜人多。”
　　刚才皇帝大怒，各位大人也都是亲眼所见，所以，欣荣这三两句话一说，大家也都清醒了几分，不一会儿，整个大殿便只剩下欣荣一人了。
　　欣荣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蹲下身将碎杯渣小心捡起。
　　只是 ，这玻璃渣上的血从何而来？
　　沈离重新回到屋里，在琉璃床边坐下，手上的伤口随意用一块手帕包着，微微地浸出血来。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一点也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嘴里轻声的呢喃着什么。
　　沈离隔得远，听不清琉璃在说什么，便微微地俯下身子，一声“沈哥哥”便毫无征兆的闯入耳朵，令他心神为之一震。
　　沈哥哥，沈哥哥，记忆中，她就是这么叫自己的。每一次听她跟在自己身后叫着自己沈哥哥，沈离便觉得自己好像游走在百花乐园，周围的一切都灿烂的开出了花。
　　那一年，花开半夏夜未央，此间少年已翩跹。

　　“沈哥哥，我上次见你看的书和太子哥哥看的一样，你也在尚书鉴学习吗？”
　　琉璃公主似乎一点也不知道男女有别，赤着双脚在池边荡着水花。
　　此时的沈离早已不是帮她树下捕蝶的少年了，她也不是那个懵懂不知的小女孩了。如今沈离已是翩翩公子，她也到了及笄之年。
　　沈离本来想躲着琉璃，所以选了这么一棵偏僻的树。可是他的书还没看到两页，琉璃便已经来到树下，开始玩水了。
　　“阿璃，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能随意将脚在男人面前露出来。”沈离颇有一番苦口婆心的架势。
　　“这里又没有别人，再说了给沈哥哥看也是我自愿的。”琉璃强词夺理地说道。
　　沈离早已经习惯了琉璃这大不知羞的话，“你可真不知羞。”
　　琉璃仰起头，“知羞有什么用，要是知羞我就追不到沈哥哥了。”
　　过了一会儿，琉璃问道：“沈哥哥，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也在尚书鉴呢？”
　　“嗯。”
　　琉璃得到沈离的回答，却面露担忧之色。
　　“我听太子哥哥说，上书鉴的师傅们可凶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啊。”
　　“没有。”
　　沈离自然不会告诉琉璃，他作为太子陪读，又是别国质子，是没有资格和皇子们一起上课的，他只有旁听的资格，那些师傅自然不会去为难一个陪读。
　　“最好没有，那群老家伙要是欺负你，我管他什么帝王之师，我定要拔光他们的胡子。”
　　琉璃的想法很简单：欺沈离者，诚如欺我，必五马分尸之。
　　“为什么不是拔光他们的头发，秃头岂不更好？”沈离建议到，语气却透露着愉悦的心情。
　　琉璃闻言，赤着脚就跑到树下，双手叉着腰，歪着头看着树上的沈离。
　　“沈哥哥，你老实告诉我，惠妃那个老女人的小乖乖头顶的红毛是不是你把它给拔光了？”
　　沈离翻身下树，打横将琉璃抱起放到一旁的石头上，又去池边拾了她的鞋袜。
　　“以后别赤脚到处跑，划伤了怎么办？”沈离托起琉璃白皙的脚，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将脚上的草渣擦去。
　　“划伤了不是有沈哥哥吗？”琉璃调皮的眨了眨眼镜。
　　“贫嘴。”
　　沈离已经将鞋袜给琉璃穿好，然后站起身欲转身离去。
　　“哎，沈哥哥，你还没告诉我拔了惠妃鹦鹉毛的是不是你呢？”
　　沈离笑笑，转身便把手中的帕子向琉璃扔去，好准不准，刚好扔到琉璃脸上。
　　“这是什么啊？”琉璃看着有些眼熟。
　　已经走远的沈离，声音远远飘来，“擦脚的帕子。”
　　沈离挥一挥衣袖，走得潇洒，独留琉璃一个人凌乱在风中。
　　“沈离！！！！”
　　反应过来的某人终于喊了出来。
　　罪魁祸首的沈离却在某个角落掏了掏耳朵，“下次一定告诉她，姑娘家嗓门不要太大的好。”

　　“咚……”沈离从打更声中惊醒。
　　沈离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少个不眠之夜了。
　　每每入睡，必定被噩梦惊醒，那梦太过真实，沈离从此便不敢再睡了。可是今天，却意外的睡了两次，没有噩梦，只有安心。
　　沈离走到窗前，将窗户稍微开大了些，清晨的第一缕清风，让沈离更加的清醒。
　　短短一夜，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窗外的皑皑白雪慢慢消褪。
　　梦魂花竟然开了！在这本不应该的季节，沈离转身看向床上的人。
　　“阿璃，你最喜欢的梦魂花都开了，你是不是也该醒了。”
　　“陛下。”沈毅突然出现在窗外。
　　“何事？”
　　“丞相率文武百官包围了议事殿，说……”
　　“沈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吞吞吐吐了。”
　　“属下不敢。”
　　“说！”沈离沉声道。
　　“丞相说前朝余孽留不得，当诛！”沈毅小声说道，怕惊扰到了殿内的人。
　　沈离一声冷笑，“好个当诛！我倒要看看怎么个诛法！沈毅，摆驾议事殿。”
　　沈离走得匆忙，没有看见床上的人手指微微地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