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琉璃雪》顾久九

4、四 、琉璃雪·终

　　“欣荣。”琉璃哑着嗓子喊道。
　　沈离走时便吩咐欣荣在内殿伺候着，听到呼喊声，欣荣急忙挑开纱幔。
　　“公主，您终于醒了。”欣荣看见床上的人虽然虚弱，但好歹有了血色。
　　“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琉璃示意欣荣扶她坐起来。
　　欣荣胡乱地擦了眼泪，破涕为笑，拿了软枕给琉璃垫上，然后将琉璃扶了起来。
　　“奴婢才没有哭呢，是高兴。”
　　琉璃也没有点破，知道欣荣是担心自己，其实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一次好像真的就会这样随父皇他们去了。
　　“公主，药已经熬好了，您先趁热喝了吧。”欣荣将盛满药的碗端起。
　　“我不是说过不让你去找他的吗？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琉璃脸色一沉，作势便扬起手想打翻这碗药，可是，她现在的身体连打翻一碗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欣荣连忙将碗放回桌上，然后抱住情绪激动的琉璃。
　　“公主，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欣荣想一想，欣荣现在只有公主了。”
　　欣荣，我又何尝不是只剩下你了。琉璃神色哀恸，可是眼泪在那天便已经流尽了。
　　琉璃不再挣扎了，欣荣见状连忙将药拿起，道：“公主，你别和身体过不去了，先喝药，喝了就好了。”
　　身体好了有什么用，这颗心已经千疮百孔，再也不会好了。
　　琉璃喝了药，便又沉沉睡去。
　　议事殿。
　　“陛下，请听老臣一言，琉璃长公主留不得。”
　　沈离坐在上面，戏谑地看着这一群所谓“誓死纳谏”的忠臣。他们现在全都要自己杀了前朝公主，以绝后患。
　　可是，谁又知道，前一秒，这群前朝臣子还在苦苦地跪求归降呢？
　　沈离越发的心烦，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处处受人牵制的沈离了。他是西晋的新皇，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他只是想要一个琉璃，仅此而已。
　　“陛下，您这是养虎为患啊。”
　　“呵！好个养虎为患！”沈离将目光看向底下以丞相为首的众人。
　　“那诸位爱卿给朕好好说说，朕是如何养虎为患了？还是众爱卿觉得，朕留下你们这些前朝大臣是养虎为患了？”
　　沈离目光太过犀利，威严之下，刚才还言之凿凿的众人哑口无言。
　　“陛下，微臣们皆是忠心耿耿啊，苍天可鉴啊。”丞相率先排众而出，一众大臣也紧跟其后。
　　沈离却觉得讽刺至极，何谓忠心？前朝覆灭不过几日，便忙着在新帝面前表忠心，着实可笑！
　　“既然诸位都是忠臣，那么朕便放心将此事交给各位爱卿了。”
　　“钦天监何在？”沈离点名道。
　　“臣在。”
　　“何时是黄道吉日？”
　　钦天监翻阅着手中的册子，“回陛下，三日后，便是吉日。”
　　“那好，诸位大臣下去准备吧，三日后，朕要举行封后大典。”
　　沈离回到藏梦殿时，已经入夜了。
　　欣荣上前接过沈离的大麾，又递上帕子掸掉衣服上的雪花。
　　“陛下，公主刚才醒过来一次，喝了药又睡了。”
　　“你和沈毅去外面守着。”沈离吩咐道。
　　“陛下！”欣荣突然跪下，“陛下，欣荣没有求过您什么，现在欣荣恳求陛下，放过公主吧。欣荣害怕，害怕这皇宫会成为公主的坟墓。害怕公主她……”
　　“欣荣！”沈离呵斥道，“仅此一次。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沈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三日后，便是封后大典，你也去准备吧。”
　　琉璃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有说话声，可是任凭她在梦中怎么挣扎，就是挣脱不了这可怕的梦魇。
　　“公主，公主，沈公子来信了。”
　　身着淡粉色宫装的欣荣轻巧地越过地上的梦魂花，气喘嘘嘘的把信交给正在打理梦魂花的琉璃。
　　“公主，沈公子的信”。
　　纯白的信封上，那一团火漆好似开于白雪之上的红梅，琉璃似乎闻到了那只属于那人的淡淡雅香。
　　“欣荣，你这从宫门口一路嚷嚷到我这藏梦殿，我看不出一个时辰，保准整个皇宫都知道了。”琉璃打趣道。
　　“说得好像大家不知道似得。”欣荣小声嘟囔道。
　　“你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还不快去把我的箱子取来。”琉璃朝欣荣说道。
　　不一会儿，欣荣便抱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檀木箱子出来了。
　　琉璃打开箱子将第一百五十封信小心翼翼的放进箱子里。
　　一年前，沈离受封镇关将军，同时，皇帝许诺待两年后沈离携战功归来，便将长公主许配与他。
　　只是，琉璃不知道，帝王心从来都是晦暗莫测的。

　　琉璃醒过来时，已是半夜。
　　“阿璃，你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待看清眼前的人，琉璃觉得有些恍惚。
　　沈离，在做了那些事后，你怎么还能如此理所当然的站在我面前。
　　琉璃想过，在见面时，就这样质问他，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起兵造反，为什么要屠她满族，为什么杀掉所有人后独独只留下她。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模样，“你滚出去！”。
　　沈离置若罔闻，倒了一杯水，递给琉璃，“阿璃，御医说多喝点水，对身体好。”
　　“啪”
　　杯子在地上碎成两半，水也洒了一地。
　　藏梦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琉璃才听到沈离说，“阿璃，如果我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可信？”
　　琉璃不知道在经过了这些种种事后，自己是否该去相信沈离。
　　只是，那一夜，琉璃没有再赶沈离出去，而是听沈离讲了一夜的话，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话。
　　沈离说，当初皇帝封他为镇关将军并不是真的为了考验他，而是缓兵之计而已。皇上根本没想过给我们赐婚，只是将他派到边关，寻着机会杀人灭口。
　　沈离还说，造反的名是皇帝给找的，只因为他在边关战功不断，而两年之期将满，皇帝不得不找借口杀了他。而就是那个时，他收到了有人要逼宫的消息，所以便顾不得这造反之名，带兵回朝。
　　琉璃静静地听着，没有信或是不信，她只是听着，听着这些她不知道的事。
　　最后，沈离说，他赶到皇宫时，太子正联合敌国死士绑了皇上。可是，他终归是去晚了一步，皇帝死于太子之手。太子将谋反之罪扣到他头上，却不想最后自己却死于死士之手。
　　快天亮的时候，沈离走了，走的时候，他说：“阿璃，如果现在的这一切有错的话，那便是我的错。你不要折磨自己了。”
　　琉璃不敢相信，那软弱的太子哥哥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父皇。而父皇，却是从头到尾都骗着自己。如果没有这场宮变，以父皇的性格，现在死的便是沈离了吧。
　　沈离说，这一切是他的错，可是他又错在哪里？错在让自己喜欢上他，还是错在坐上了这个龙椅。
　　身体虽然病了，可是脑袋还没病，琉璃清楚，如果沈离不这样做，现在的西晋怕是已经改朝换代、血流成河了。
　　沈离做的已经够了！
　　三日之期，很快便到了。
　　下了七天七夜的雪也停了，一轮初阳，照亮了整个世界。
　　琉璃雪褪梦魂开。
　　皇宫到处挂满红绸热闹至极，一扫前几日的冷清。
　　“公主，如果你现在想离开，欣荣就算死也帮您。”
　　镜子前，琉璃穿着精致的万鸟朝凤服，头上戴着象征一国之母的凤冠。琉璃本就生的漂亮，只需少许妆容便已经绝代出尘了。
　　“欣荣，外面的梦魂花可还开着？”琉璃不答反问。
　　“开着。”
　　“去给我摘一朵来。”
　　欣荣急急忙忙出去摘了一朵，便跑了进来，“公主，欣荣知道你心里苦，所以，欣荣愿意帮您……”
　　“把花给我。”琉璃打断欣荣的话。
　　琉璃接过梦魂花，梦魂花果然开的很好，在这个本不该开放的季节。
　　“欣荣，你说，你知道我心里苦，可是有人心里比我更苦。所以，在知道真相后，我又怎么能一走了之。”
　　殿外响起了鸣锣声，礼官已经到了，封后大典即将开始。
　　“欣荣，你先退下吧。”
　　待欣荣退下后，琉璃拿起梦魂花，仔细端详着。
　　有文献记载，梦魂花，花白蕊紫，食其花粉，忘尽前仇。
　　琉璃小心翼翼地将花蕊取出，将紫色的花粉掸进茶杯里。
　　“沈哥哥，从今往后，阿璃便是你的皇后。”
　　琉璃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没有国仇，没有家恨。我琉璃愿意忘记所有，陪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