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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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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随风卷帘而起,一步一步翻上石阶,扫入了栖风亭中,驻足在了那人脚边。
北忱靠在椅榻上,盘腿靠着椅背,眉目落在了正在沸腾作响的水壶上。
“师父。”亭外传来一声清冷,北忱收回目光,瞥眼看去,漓涣将衣摆一角别在腰间上,额间细微的汗珠附着其上,手中握着当年自己赠与她的轻剑,她立于亭外,看着自己。
“练剑?”北忱笑了笑,仿佛生命若是到了可数之数,回忆便会肆意的泛滥起来。忆起了几年前,在谷中,一招一式,都由自己亲手教授,漓涣学得吃力,下盘总是不稳,一身素衣白裳,总是落得令人啼笑皆非。
“是,荒废得有些时日了。”漓涣上前走去,她看似从容,可每一步,都盯得紧,望着北忱,恨不得将她刻在心上。
“过来。”北忱从怀里拿出丝绢来,握住漓涣的手,将她轻轻拉至身前,丝绢有些冰凉,北忱嘴角一抹温润的笑,指下轻柔得不像话。
“谢师父。”北忱放下手,漓涣依旧微微俯着身子,眸中虽有清冷,映着北忱的瞳,却宛如一池秋水。
“水正好开了,不知多久没有在这吃茶了,这茶具还是如旧,是你吧?”北忱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茶碗,嘴角停着那抹温润的笑。
漓涣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如平日一般,坐在了北忱对面,松开别再腰间一角的衣裳,将剑轻靠在椅脚旁。
北忱便端起水壶,如从前一般冲开茶碗中的茶,碗中一些细微的气泡聚集在边缘,北忱拿起茶盖一下一下的轻轻拨弄开来,那一双手,指节分明,只是比往日更显得苍白一些。
“师父这亭中微寒,我送你回房。”漓涣沉默了一会,站起身来。
“坐下,为师就想再与你吃一次茶。”北忱没有抬头,手指擒住茶碗与茶盖,只留的一丝缝隙,将茶水倒入那杯中。
“是。”漓涣没有坐回去,伸手抚上自己的衣襟,将衣裳脱了下来,走到北忱跟前,将它认真的,细致的披在北忱身上。
“瞎操心。”北忱笑出声来,“你性子旁人看来,或许有些过于冰冷。但是你那又清又冷的性子下,心又是细腻,多情。”
漓涣不接话,她坐回了位置。
“这本没什么不好,只是为师担心这在日后会害了你自己。”北忱端起茶杯,放至鼻间,任由那清香四溢。
“师父……”漓涣才张开口要说,北忱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罢了罢了,你也不愿听为师日日说如此反复无味之事,今日正好,我记起了些事,你便随意听听。”
“是。”
“我幼年之时,先师曾与我说过一个故事,云栖谷立于世的故事。”杯中茶水青烟已不在,温温入口,又是别一番风味。
“你可知,我云栖谷山后有一处坟头。”
“不知。”漓涣眸子沉了下去,淡淡的回应道。
“几日前,我曾拜访过那坟中之人,碑上字迹已经模糊得谁都不知她为何名。”北忱又将身体轻靠在椅背上,望着崖底,接着说道。
“只知她是一名女子,也是我云栖谷第一人。那坟上却已杂草丛生,无人照顾,这是你我都知的云栖谷第二代谷主所下的命令,不得任何人去祭拜她,哪怕坟中之人是曾养育过自己的师父。”
漓涣静静的听着,听着自己从未知道的,曾经的,不……那是百年前的,云栖谷所有过的故事。
“先师说,那时无人敢提,倘若不小心提及,便会被谷主赶出谷中,终生不得在回到这里。”
“终究,这其中的为何,来来去去,有人猜测,有人想去摸索,却是摸不得一角。待谷主要逝去之时,她让她的徒弟带她到那座坟前,此时坟边已杂草丛生,一眼凄凉,她叹了口气,跪在坟前,拔去坟土上的杂草,清洗那满是尘土的石碑,不让任何人帮忙,自己一人,在那坟前跪了三日,在第三日迎来的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之时,她闭上了眉目,伴着坟中之人,陷入了长眠。”
“也有人说,那三日,曾听到谷主在墓碑前,喃喃自语。”
北忱闭上了眉目,微风在耳边的低吟着,仿佛百年之前,一晃眼,便好似真见到那人跪在坟前,苦笑的说道。
“师父,你何须如此执念那人,那人不会再归来。”那人笑着瘫坐在自己双腿上,眉间已有一道岁月雕琢过的痕迹,青丝中,参杂几许白发,她忽然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就算那人归来,我定也不回心慈手软,我不会再让你见那人一眼。”
“为师父,我问心无愧。”腿早就没了知觉,胸口因为重病隐隐作疼,那人低下头,重重的在坟前磕了三记响头,“这一生,我逆了师父所有,直到今日放下重担,我才有机会赎罪。”
“我愿在此长跪,直到风吹云散。”
北忱抽身而出,她看向漓涣,“这不过是闲谈,你听听也就罢了。”
“嗯。”漓涣淡淡的回答道,执念于一人,而这人究竟是谁,能让自己的徒弟对自己如此的狠下心来。一时间,对那山后之人,有了些好奇,便想着,何日也去见见她。
“我云栖谷自立世以来,周旋与列国之间,却又不附属与任何一国,我等在世人看来,无权无所可束缚,是逍遥,是惬意。”
“世人笑称我等是活神仙,救济于世间,无论贫富。”北忱有些自嘲道,“可算尽天命,终究有力不可及之时。”
“漓涣,为师……”北忱垂下眸子,难得卸下那平日里对自己的笑颜,却换上那有些忧愁的面容,轻轻的,却又好像重重的,喊着自己的名。
“师父,何事你大可直说,漓涣……”漓涣微微皱起眉,很少见到北忱如此,想来定是有些严重。
“为师想为你算上最后一次。”北忱苦笑道,“你是我最心爱的徒弟,我想在为师辞世之前,能为你最后指出一条路。”
“师父可不必为漓涣担心,既是命,便有所指,往何处,漓涣皆不在乎。”想来是自己的事,漓涣松开眉间,微微将身子俯向前,伸出手,握住北忱。
“我知你会这么说,只是为师还是要提醒你,如若可以,雁国之事,你能不去看,便不要去。”北忱认真的看着漓涣说到,几日前,依旧算不出漓涣命有何指,就在昨日,终究是拨开了些云雾,看得一些,却没想,漓涣在雁国会有一劫数难逃,或命丧于此,或蒸发人间。
漓涣没有回答,既然北忱如此说,自己也知道,来日将会与雁国牵扯过深,是为何,自己并没有多在乎,躲得过,躲不过,皆是如此。
“雁国公主在谷中也有些时日了,若是情况有所好转,你便带她回宫去。”北忱不曾有过的慌乱,她可为苍生而舍小取大,当至亲之人在自己面前之时,她便动用了一生至此,唯独一次的私心。
唯独一次,却已经无法原谅自己。
“再五日。”漓涣静静的说道,话语间,那稚嫩的脸庞忽然入了眼,在脑海里鲜活起来,往昔的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不由自主的拼凑了起来。“猎垣把药送到了,我便遣人送她回宫。”
“如此便好。”北忱松开漓涣的手,青丝落下脸庞,在脖子上摩擦,北忱又轻轻的靠了回去,头在隐隐作疼,坐着也觉得无力,时日越来越近,近得让自己以为有许多的事情都还未交于漓涣,只是每当如此,漓涣却是好得让自己都不小心要雀跃起来。
此生得有此一人,命不将时又如何。